第66章 策馬
他怕他握不住她的心。
“三哥, 深更半夜這般大張旗鼓殺過來,所為何事啊?”
越王壓住心頭恐慌,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以親暱的口吻笑問道。
自從二哥被逼退位,他無時無刻不在害怕謝偃,害怕他記恨自己以前暗搓搓的陷害,隨便尋個由頭報復他、迫害他,畢竟他以前可謂是惡貫滿盈,且惡得坦蕩, 絲毫不加掩飾,隨便一撈就能撈出一樁足以判死罪的罪行。
所以他一到夜裡就坐立難安,養成了酗酒的習慣, 把自己灌醉了再睡,沒曾想最恐怖的噩夢居然真的來了,他的三哥凶神惡煞地帶著一隊人馬, 堵在他家門口,目光森冷, 面色銅鐵般冷白, 居高臨下地怒視著他。
“你說為何?”謝偃沒有下馬, 單手扯著韁繩, 高高地睨著他, 身上縈繞著風沙和塵土的氣息。
越王有點懵了, 看謝偃這架勢, 倒不像是突然要治他的罪、抄他的家,反倒像是為了旁的甚麼事, 來興師問罪的。
不對啊, 他不是正在東都祭祖嗎, 按說最早也應該七日後回來啊?
他不解地歪了歪頭,忽然,一道白光在腦中轟然炸開,他有點難以置信地咧了下一側嘴角,心說不會吧。
“莫非,三哥你是……為了那個賣花女而來?”這是他能得出的唯一結論。
謝偃不語,只是面色霜冷,眼神漆黑地迫視著他,單薄的雙唇繃成一道平直冷酷的線條。
越王知曉,這是他這位兄長怒到極點的特徵,怕是下一刻就要發飆了,連忙為自己辯解道:“這純粹是一場誤會。那姑娘和同伴來我這裡兜售鮮花,我白日喝多了酒,見她長得著實漂亮,一下沒忍住就想收入房中,她不從,還拿簪子刺傷了我。三哥你看,就是這裡,差一點就致命了,流了很多血呢。然後她就跑了,我一怒之下便抓了她兄長,是她主動過來,說她想明白了,與其過窮日子,還不如做我的側妃,只求我放了她兄長,她願意留下來。就是這樣。”
他三句真一句假地掰扯道,眼看著謝偃眸色越來越幽深,眼底攢動著熊熊怒火。
昨日傍晚,他接到暗衛的信報,說那個小啞巴刺傷了越王,恐怕有危險,便連夜快馬加鞭,一刻不停,趕了一天一夜總算趕回來了,結果就被這樣的事實劈頭蓋臉砸過來,讓他很想抽出腰間長劍,把眼前這個礙眼許久的混蛋一刀劈了。
不過對於越王的話,謝偃是不信的,他這個弟弟甚麼品行他再清楚不過,就算小啞巴再想攀高枝,也斷不會選這種除了相貌尚可,毫無優點的貨色。
啞女為妾。首發。啞女為妾。首發。啞女為妾。首發。
他越想越怒不可遏,上次紀蓬膽敢抓她手腕,被他找機會以比試之名,狠狠教訓了一頓,現在胳膊還吊著呢,若是越王敢對她做出出格舉動,他一定不忍了,馬上就尋個由頭弄死他。
反正也是早晚的事,只是礙於出師無名,暫且茍著罷了。
看見謝偃眼神越發陰森可怖,越王意識到不妙,連忙又道:“臣弟可沒碰她,一根頭髮都沒碰,還好吃好喝待著,最好的廂房住著,三哥你可別遷怒於我啊。”
“遷怒?”謝偃冷冰冰重複著這兩個字眼,“照你這麼說,錯的人反倒是她了?你以為你說甚麼,本王就信甚麼嗎?難道不是你招惹她,欲行不軌在先嗎?”
越王訕訕笑了笑,不打算與他爭辯。
他猜到了這女子與謝偃關係絕非尋常,他這位三哥向來不近女色,那位相國嫡女美成甚麼樣子了,從小就夠著他,非他不嫁,他卻連看都懶得看一眼,更別提其他女子了,可如今他卻為了一位賣花女,不惜千里迢迢趕回來上門要人——
他雖不瞭解內情,卻也知曉自己捅了簍子,幸好還沒對那女子下手,也讓獄卒好生待著下獄那幾個人,眼下當務之急是趕緊把人放出來。
不過在此之前——
他狡猾地轉了轉眼珠,故作驚訝道:“不過三哥,你就這樣把人帶走了,真的好嗎?人家可口口聲聲說,自己是裴二公子的女人,要等他回京後,與他廝守終生呢。”
此言一出,謝偃本就幽冷的眸子裡,陡然竄出一股殺氣,手指在馬鞭上收緊,腮邊一塊肌肉,明顯地抽搐起來。
越王頓時慫了,但他知道自己混淆視聽,順便噁心噁心這位兄長的目的達到了,趕緊見好就收,以一副十分正義的口吻朝身後吩咐道:“來人,把那位小姐請出來。攝政王,親自來接她了。”
阿蓁正扒在門框上,焦急而忐忑地朝燈火集中處張望,兩名暗衛不知何時又消失了,但她知道,他們就在房頂,屏息斂神地守護著她。
兩個小廝點頭哈腰大步走過來,向她傳述了越王的話,嚇得阿蓁手指死死扒住門框,在心裡反覆比較了一番王爺和越王哪個更恐怖,最終還是陰晴不定、嗜殺成性的越王更勝一籌,阿蓁把手指頭一根一根從門框上掰下來,不大情願地跟著一起來到大門前。
越王面色詭譎地立在一旁,衝她笑了笑,笑容好似一隻剛剛將人類剖心挖肝的狐貍,而王爺則高高階坐於馬背上,一手拽韁繩,一手捏著三封信,正臉色鐵青地一列列讀著。
阿蓁一眼就認出,那是她為了扯謊交給越王的信,怎麼竟到了王爺手中?
她心中驀地一寒,驚恐地瞅向越王,而越王卻笑得越發狡詐,特意走到她跟前,誇張地拱了拱手:“真是一場誤會。都怪那日本王貪杯,冒犯了未來的小裴夫人,請夫人見諒。”
他就是在故意拱火,將謝偃的憤怒轉移到這位女子身上,因為他發現,王爺似乎極其討厭裴冉。
也難怪,畢竟是輔助他上位的第一功臣,有所忌憚也是常有的,卸磨殺驢這種行為在皇家尤其常見。
“小裴夫人”這四個字,猶如一排鋼針紮在謝偃耳膜上,他手指緊攥,將三封信連帶著信紙一併揉皺,從身旁侍衛手中奪過火把,點燃,隨手往後面一扔。
信紙被火焰吞噬著,像墮落的金蝴蝶,墜入地面,瞬間化為灰燼。
“上來。”他轉眸望向阿蓁,不容置否命令道。
阿蓁打了個冷戰,卻只能伸出一隻白皙柔軟的小手,被他大力地粗暴地一把拽上馬背,坐於他身前。
馬鞍大小適中,只夠一個人坐,他身子往後騰了騰,留給她極小的一塊空間,使得她為了坐穩,不得不與他身體緊貼,臀部微微撅起,以減少身前的不適之感。
他的身軀滾熱,繚繞著風沙與塵土的氣息,讓人聯想到蒼茫的大漠,壯闊的孤煙和落日。
阿蓁被他的體溫灼傷,很想要逃走,卻被他向前伸出握住韁繩的兩條手臂,牢牢桎梏在胸前,她的脊背能觸到他的心跳,蓬勃而有力,略帶一絲急促,與狂躁。
王爺在馬肚子上踢了一腳,黝黑胡馬立刻撒開四蹄,向前狂奔。
身後手持火把、身披鎧甲的侍衛也策馬緊跟而上。
馬背顛簸,阿蓁用了好半天才稍稍適應,一顆心仍是懸著的,生怕王爺開口,質問她為何還敢與裴冉有聯絡。
明明已經被他趕出了王府,已經與他斷絕一切恩怨,她卻還是怕他,也不大敢違揹他曾經的命令。
可王爺卻遲遲未開口,胸口緊貼著她脊背,縱馬狂奔,滾熱的呼吸浮動在她腮邊,無端撥亂她心絃。
“他都摸你哪兒了?”良久,才聽他嘶啞問道,身子向前拱了拱,唇瓣幾乎貼上她鬢角。
阿蓁微微愣了一下,本能地想要搖頭,卻聽他嗤笑一聲,嗓音像淬滿了冰碴子:“不要和本王撒謊,本王現在,很生氣。”
阿蓁打了個哆嗦,忽然想起那兩個戴著面罩的人,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可能都在監視之中,王爺日後只要盤問一番,就都知道了,她撒謊確實是既愚蠢又自討苦吃的。
可她實在難以啟齒,耳廓染上一層羞紅,紅唇抖了抖,還是沒能說出來。
啞女為妾,首發。
時值初秋,晨風掀動落葉,從街頭一路吹到街尾。
阿蓁推開門,提著一桶水從自家包子鋪跨步而出,一枚青黃斑駁的落葉讓風貼到她鬢角上,她抬手拈下來,放在掌心裡看了看,輕吹一口氣。
落葉飄落,顫顫巍巍的樣子像極了夜晚巷子裡買醉的酒鬼。
她唇角漾出一抹俏麗的笑意,轉過身,麻利地卸下窗上木板,一塊一塊碼在窗下,又用掃帚沾了水,從門口一路灑掃到街邊。
街上行人廖廖,晨曦裹著噴薄欲出的朝陽在天邊渲染出燦爛的顏色,幾隻麻雀落在她腳邊,嘰嘰喳喳地啄著地面。
做完開張前的例行準備,她返進鋪子裡,不一會兒,捧著七八屜蒸籠搖搖晃晃走出來,一起摞到半人高的爐子上。
她個子不算矮,可仍舊被擋住了一半視線,不過這是她每日的常規工作,就算矇住眼睛也能精準無誤地完成。
一名瘦削的年輕男子緊跟著從鋪裡出來,他個子偏高,容貌清俊,肩背一竹製書箱,裡面滿滿都是竹簡書冊,懷中抱著一打幹柴。
乾柴被細心劈成易燒的形狀,他俯下身,投了幾根進灶膛,待火苗燃起,熊熊燃燒一陣後,才慢慢直起身。
“陽兒,讓她自己來。”一中年婦人不知何時站在了門檻旁,嗓音尖細,“你可是要進京趕考的人,別管這些雞毛蒜皮的瑣事。她是啞巴,不是殘廢,這點事都幹不了,要她還有何用。”
男子聞言眉頭微蹙,想說些甚麼,終究還是止住了,心疼地看了眼身子單薄的妹妹,越發堅定了高中的決心。
“阿蓁,從今天起我就要去村外的文廟住了,那裡很多備考的考生,更能沉下心來學習。”男子笑笑,拍了拍妹妹的手臂,“娘嘴巴毒,她說的話你別往心裡去。家裡有事一定要來找我,千萬別自己扛。文廟你知道吧,小的時候我們總去那裡玩呢。”
阿蓁用力點了點頭,比了個手勢,表示自己記住他的叮囑了。
少女在晨陽下的面容清純嬌媚,微豐的鵝蛋臉上肌膚細膩,杏眸烏黑,仿若一隻鮮豔欲滴的水蜜桃,毛茸茸的很惹人憐愛。
如果不是啞巴,一定能嫁個如意好郎君。
青年心裡嘆了口氣,在她幾乎沒有任何裝飾的頭上輕輕揉了一把,背過身去,手指緊攥書箱揹帶,用力得指節都泛了白。
他駐足片刻,回眸又望了一眼,才大步離開。
“死丫頭,別看了,一會兒包子蒸破了皮,一天就都白乾了。”夫人抱著手臂走出來,兇巴巴地杵在阿蓁身邊,惡聲惡氣的,“真是的,我這輩子做了甚麼孽,怎麼生了你這麼個賠錢玩意。嫁人嫁不出去,幹活也三心二意的。”
阿蓁垂下腦袋,心裡委屈極了,天還沒亮她就起來包包子了,那時娘和弟弟還都睡得正香,一直忙活到現在連口水都還沒喝呢,阿孃卻說她三心二意,她心裡著實憋屈。
可她不會說話,甚麼酸澀都要自己忍,打手勢辯解只會讓娘更加火大,久而久之也就不再為自己辯白了。
有些人不喜歡她,就算怎麼解釋,也都得不到半分憐惜。
“昨個兒劉員外託人來說媒,想收你做個妾室。”夫人斜睨了下眼睛,“給兩塊銀鋌呢,我尋思左右你也找不到好人家,給員外郎當小妾挺好的,至少吃香喝辣衣食無缺,還能接濟一下家裡。”
阿蓁如遭雷擊,使勁搖頭,兩手急切地擺動著。
劉員外年過五旬,麵皮耷拉得好像村口那隻癩皮狗,且已經有了好幾房美貌小妾,有幾次在街上遇到都色迷迷地直盯著她看,那眼神彷彿下一秒就要將她拆骨入腹,阿蓁簡直怕得不得了。
“不識好歹。”夫人恨鐵不成鋼似的使勁點了一下她腦袋,“你除了這張臉,還有甚麼優點?誰正經人家願意娶你一個小啞巴?咱們這邊陲小鎮就這麼一戶大戶人家,能給人家做妾都是你幾世修來的福分了,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已經答應王媒婆了,上午就籤身契。”
阿蓁一直都在“嗚嗚”地搖頭擺手,眼睛裡的急切就要溢位來了。
“你要知道,還有兩個月你阿兄就要進京趕考了,這一路上的盤纏省吃儉用勉強湊齊,可我聽人說,京城不比咱們窮鄉僻壤,幹甚麼都是要花錢打點的,陽兒苦讀十年,萬一因為沒事先打點考官而落榜了,你就是罪魁禍首。”
此話一落,阿蓁的動作猛地停住,肩膀不受控制地顫抖了幾下。
從小到大,只有阿兄一直對她好,娘每次單獨開小灶做好吃的,他都會偷偷給她留著,甚至留的比他自己吃的還多;每次生病時,也都是阿兄揹著她去找郎中。
啞女為妾,首發。
謝偃看似滿意地拍了拍她後腰,將外氅脫下來披在她身上,攬著她進了王府。
阿蓁腳步虛飄,大腦一大半還沉浸在那綿長持久的餘韻中,整個人都有點懵懵的,看見一道高挑的身影朝自己迎來,才猛然驚醒,身子劇烈一抖。
竟是阿兄。
那這裡——
她茫然四顧,黑暗中屋舍層疊,樹木繁茂,不遠處能聽見流瀑的嘩嘩聲,顯然不是自己家。
莫非王爺將她帶到了自己的王府?
她打了個哆嗦,但已經來不及多想,兄長正一頭迎過來,就要一把抱住她。
阿蓁惶然,自己渾身都是汙濁的痕跡與氣味,兄長一靠近,絕對會察覺,連忙往後退了退。
謝偃這會兒卻壞心眼地鬆開了手臂,阿蓁原地搖晃兩下,險些栽倒,她不得不努力匯聚神智,衝阿兄擠出一抹微笑:“兄長,你、你沒事吧,他們有沒有對你做甚麼?”
林陽搖搖頭:“沒有沒有,你呢,那個混蛋有沒有——”
他問了一半,就戒備地掃了謝偃一眼,阿蓁連忙使勁搖搖頭。
“還沒來得及做甚麼,攝……謝郎就趕過來救我了。”阿蓁生怕兄長一個不小心惹到王爺,造成剛出狼窩又入虎xue的局面,“兄長,我、我在越王府上摔了一跤,摔到池子裡了,這會兒身上溼漉漉的,還掛著水草呢,你讓我先、先沐浴一下,好不好?”
她出了那麼多的汗,衣服早就溼漉漉了,說掉進水裡並不誇張,可林陽卻困惑於“謝郎”兩個字,眼睛瞪得圓圓的。
“好了,既然都沒事,就請林校理儘早回家吧,莫要耽擱明日的公職。”謝偃站在一旁,懶洋洋道,手臂一揚,馬上就有人連馬帶車一起牽過來。
這是送客的意思,阿蓁往前邁了一步,被王爺長臂一攔,又給揪了回去:“你做甚麼,小啞巴?從今日起,你就消消停停給本王留在這裡,不許出門!”
林陽剛想反駁點甚麼,忽然意識到妹妹確實留在這裡更加安全,自己這個無用的兄長一點都保護不了她,便沒吭聲,衝阿蓁蒼白地笑了笑,然後轉身衝攝政王拱拱手。
“多謝攝政王派人從獄中救出下官,感激不盡。”說罷,就上了馬車,臨離開前拉開車窗,戀戀不捨地望了一眼阿蓁。
回去他就給裴二公子寫信,讓他想辦法救救阿蓁,她實在太可憐了,剛出狼窩就入了虎xue,真是讓人揪心。
不過攝政王好歹不會隨便殺人,姑且還算安全,他也就暫時放下心來了。
阿蓁望著馬車離去,心中愴然,抽了抽鼻子,抹了把眼淚。
原來越王,到底也沒有放人。是自己天真了,憑著一腔莽撞,竟真的以為能化險為夷,若非今日攝政王及時趕到,他們全員怕是都要命喪黃泉,而且還是以一種極其慘烈的方式。
讓她更加沒想到的是,王爺居然親自派人接了兄長,那芙蕖一家應該也安然到家了吧?
他竟考慮了這麼多,這讓阿蓁一瞬間湧起很多複雜情緒。
一隻大手揉上她豐豔臉蛋,將她的臉強行掰過來:“過來。”
阿蓁乖巧上前一步,又被他俯身堵住了紅唇。
一陣激烈交纏後,王爺意猶未盡拍拍她面頰,語氣有些遺憾:“等本王回來,再好好讓你長點記性。記住,不許離開王府,否則——”
他話沒說完,危險地眯起眼睛,阿蓁哪敢遲疑,立刻小雞啄米般點頭。
王爺再瘋,起碼是個正常人。
誒,不對啊,他要去哪兒?
“王……謝郎,您不留下來嗎?”她懵懂地問,唇瓣上泛著水光,看得謝偃又是一陣心猿意馬,好不容易才穩住心緒。
“本王還要趕回東都。”謝偃捏了捏她面頰,“怎麼,捨不得本王啊?”
阿蓁抿抿唇,原來王爺竟是快馬加鞭,特意從東都趕回來的。
她忽然有點過意不去,抬起睫毛,烏黑地顫了顫,糯糯道:“嗯。”
謝偃愣了愣,唇角一點點勾起來:“嚯,那就乖乖等著本王回來吧。”
說罷,轉身飛身上馬,一刻都沒停留,朝東都飛奔而去。
阿蓁呆呆望著他離去的身影,心口輕輕跳了跳。
“阿蓁姐?”
久違了的熟悉聲音在一棵樹後面響起,阿蓁猛地回頭,看見竟是春苗。
她驚喜不已,正要撲上去與她擁抱,又想起自己滿身痕跡,連忙止住。
“你能說話啦?”春苗也是喜出望外,拉著她的手,“對了,你想不想見團團,團團就在那間屋子裡——”
阿蓁感覺有一股暖流淌過心口,心間所有煩躁與惶恐瞬間被撫平,她捂住嘴巴,眼淚噴湧而出,用力點了點頭。
謝偃剛一上馬,勾著的唇角就倏地落了下去,面上神情複雜晦暗。
他始終沒有提及裴冉的事,不是他不想問,而是他竟有些怯了,害怕小啞巴是真的喜歡裴冉。
他頭一次有了一種危機感,而這種危機,不是能用暴力和權勢解決的。
他第一次感覺到失控,感覺到小啞巴並非再如以往那般,能被他牢牢抓在手心裡。
萬一她真的愛上了裴冉,他該怎麼辦?
他腦中始終盤桓著這一個問題。
以往她不聽話、不服從掌控時,他將她踹下馬背,對她用刑,對她各種威懾威脅,還折磨她的身體,因為這是他唯一會的方式,也是經過無數次背叛,無數次失望,總結出來的最有效方式。
人都是畏威不畏德的,只有讓人怕你,才能牢牢把握住想要的東西。
只是現在,他發現,好像不全都是這樣的。比如她,似乎就不適用他過往的這些經驗。
他忽然很害怕,怕他握不住她的心。
更怕她的心,已經別有他屬。
自己還真是越發貪婪了。
他收斂心思,自嘲地冷冷笑一聲,提快速度,隊伍像銀箭一樣射入無邊靜謐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