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偶遇
王爺莫不是在跟蹤她?
阿蓁回到家, 一夜未眠。
她感覺身子軟塌塌的,有些虛脫,又有些躁動, 手指摩挲著微微紅腫的唇瓣,彷彿又嗅到了他炙熱清冽的氣息,霎時耳朵通紅,將被子拉過頭頂,只露出一綹烏黑柔亮的青絲,蜿蜒在軟枕上。
翌日一打聽, 才知道芙蕖昨日吃得太狠,吃壞了肚子,一直往茅房跑, 這才和自己錯開。
“我到處找你都找不到,就去找那個胖管家,管家說你頭暈不舒服, 被馬車先送回家了,我這才自己趕著車呼哧呼哧回來。”芙蕖繪聲繪色地描述, 神清氣爽, 聲音裡有銅錢的氣息。
果然, 她咧著嘴角從口袋摸出五塊銀錠, 掂量了一下, 用小鉗子將其中一塊鉗成兩半, 分兩個半給阿蓁。
阿蓁本能地想拒絕, 但先前已經答允,而且總是推拒反而顯得生分、虛偽, 便默默接了過來, 小心揣進袖口裡。
雖說有金餅和一些碎銀, 但來到京城後,她發現錢很不禁花,一眨眼一塊銀錠就沒了,甚至都記不得花在哪裡了。
不僅她花銷,阿兄更要花銷,同僚之間時常會互相請客喝喝茶、吃點小酒,有時也會去些風雅場所,免不了大數額支出。
儘管阿兄能拒絕的都拒絕了,可他作為新人,也不能次次都回絕,顯得很不合群,又不好意思動用阿蓁用其中一塊金餅換的、用於日常開銷的銀子,所以進京以來的月錢一分也沒攢下,全用於應酬了。
能進弘文館的,非富即貴,家族往上數都出過王公貴族、宰相將軍,就林陽一個商戶之子,偏偏人家還不信,以為他臥虎藏龍,故意不肯亮出家底,每次聚會都暗搓搓試探詢問,弄得林陽很尷尬,也有點自卑,但他比阿蓁強,很能自我調解,決不讓悲觀的想法持續超過半炷香時間,很快就又幹勁十足了。
所以現在阿蓁對金錢有了新的認識,誰也不知道未來會發生甚麼,多攢些錢總歸是好的。
芙蕖問她身體有沒有好點,阿蓁含混地應付了過去。
經過昨日的驚嚇,她嗓子竟奇蹟般地徹底好了,完全可以自如、流暢地說出任何自己想說的話。不過畢竟太長時間沒開過口,在說較長句子前,需先凝神斂眉、表情專注地琢磨一下措辭,便顯得樣子有些呆傻懵懂,逗得芙蕖都忍不住上手揉捏她腮上的肉肉,覺得她可愛極了。
徐父曾不經意提到過,說她恢復正常說話能力,需要一個契機,這個契機可能是一幅畫、一場雨,還可能是一陣風、一場風寒,只是誰也沒想到居然是一場驚嚇。
所以王爺昨夜還是做了一件好事的。她面頰浮起一團紅暈,小腹微微一緊,假裝彎腰去撿東西,以掩飾面上的羞窘。
然而自那日後,阿蓁驚悚地發現,好像哪兒哪兒都有王爺的身影。
有次她在坊區內買菜,一團熟悉的影子在視線邊緣晃了一下,嚇得她手中籃子一抖,哆嗦著望過去,卻見只是一個身形相似的男子,穿著王爺慣常愛穿的深色勁裝,這才鬆了一口氣,匆匆買過菜,提著籃子落荒而逃。
雖然這次是虛晃一槍,但接下來三次,可都是真刀真槍地面對面相見了。
那日阿蓁橫跨兩個坊區,來到專賣各色美酒的青龍坊。阿兄生日就要到了,她想著買幾罈好酒,到時候跟芙蕖一家一起熱鬧熱鬧,於是挨家挨戶認真挑選,經過一家高檔酒樓時,忽然感覺肩膀被甚麼東西不輕不重砸了一下。
她驚呼一聲,嗓音脆脆的,像是一隻小黃鸝被踩到了尾巴,捂住肩膀低頭尋找,發現砸自己的居然是一隻核桃,從高出扔下來的。
她於是仰起腦袋,朝上方張望,不偏不倚對上了一道帶著玩味與戲謔的視線。
王爺一襲黑紅相間的袍服,斜坐在酒樓最高的第三層圍欄上,大半個身子都探在外面,手裡把玩著幾隻核桃,衝她挑釁似的一笑。
阿蓁原地僵住。
“小啞巴,上來,陪本王喝兩杯。”他倨傲又曖昧地命令道,從手心裡挑出一隻核桃,又砸了她一下。
這次砸的是手臂,阿蓁微微吃痛,飛快比量了一下自己和王爺的距離,算了下他追上自己所用的最快時間,一咬牙,膽子一肥,竟抱著兩壇酒甕飛奔而逃,直到逃回家才鬆開一口氣。
又過了幾日,她到隔壁坊區採買胭脂水粉,這家商鋪在京城口碑絕佳,很多王公貴族的女眷都會來採買,阿蓁挑了兩盒價格適宜的胭脂和口脂,排在隊伍裡等待結賬,忽然肩膀被人用摺扇敲了一記。
她茫然地回過頭,居然又看見了王爺的臉。
他今日一改往日黑沉沉裝束,竟著一身水青色、袖口暈染著水波紋的袍服,頭戴碧玉發冠,舉手投足頗有皎皎君子的風度,令阿蓁一時竟看呆了。
王爺生得俊美昳麗,容色甚而有些灼豔,只是氣質強橫冷硬,給他添了一股子盛氣凌人的勁兒,再加上從小習武,又在戰場上歷練三年,更沉澱出一股武將的英武與野性,光是氣場就能壓得人抬不起頭,莫敢與之對視。
所以他這種樣子,雖然罕見,卻並不違和,惹得商鋪內女子紛紛側目,議論紛紛。
沒人認出他是誰,但都覺得他俊得帶勁兒,巴不得把眼珠子貼過來張望。
“這些都要了,錢給你,不必找了。”王爺瞅了眼她手裡可憐巴巴的兩個小盒,輕哼一聲,拿扇子在貨架上比劃一圈,然後扔出一塊金餅。
店鋪老闆樂得牙都快飛出來了,顛顛地把架上所有新品洗劫一空,裝進兩隻精美匣子裡,畢恭畢敬遞給阿蓁。
阿蓁整個人還是懵的,不知該不該接,直到身後排隊的人不耐煩催促,才侷促地捧起匣子,跑出店鋪。
王爺就在門口等著,身旁停著一輛漆黑軺車,見她急慌慌地想要逃,長臂一伸,扇子攔住了她的去路。
“小啞巴,急著去投胎嗎?”王爺戲謔地翹起唇角,扇子在阿蓁鎖骨上輕挑地敲了敲,“走,上車,本王親自送你回去——”
阿蓁渾身血液猶如逆流,本能地咬住唇瓣搖搖頭,見斜對過有個面善的婦人正挑選大白菜,便趁王爺打量她出神,身子一矮鑽了出去,直奔婦人而去。
“我、我和鄰居一起來的,就不勞煩王爺了——”
她悅耳的嗓音吹拂在他耳畔,令他微微眯起眼眸,喉結輕輕滑動了一下,竟就這麼放她走了。
阿蓁回到家中,又是一陣膽戰心驚,覺得自己被盯上了。
王爺莫不是在跟蹤她?
她越發惶恐,接連好幾日都不肯出門,連倒垃圾都要把小腦袋探出大門左右張望幾次,才肯躡手躡腳出來,扔完就立刻往回跑,一息都不敢耽擱。
三日後,她又一次不得不出門,原因是京城第二大的書鋪新上了一批話本,據說非常好看,內容還新穎,阿蓁是個愛書如命的人,無論如何都想去搶幾本回來,她做了一個多時辰的心理建設,還是決定莽一把,捧著錢袋忐忑不安出門了。
興許前兩次只是巧合,阿兄都說過王爺日理萬機,哪有空跟蹤自己?想著想著就大起了膽子,快步朝書鋪走去。
書鋪很大,能裝下十個阿蓁家那麼大,裡面話本琳琅滿目,阿蓁挑了足足兩個時辰,最終挑出十幾本,這還是忍痛割愛後的成果。
付完款,抱著話本出去時,發現外面竟下起了雨。
不算大,也不小,雨絲橫斜,密密匝匝,風一吹,像網一樣罩過來,澆得人一身冷雨,直打噴嚏。
阿蓁無奈,只能用袖子儘可能地護著話本,跑到街邊一處房簷下躲雨。
在幽州住慣了,她總是忘記京城夏日有多愛落雨,可惜上面的幾本話本都被雨水澆透了,且雨勢還越來越大,大風捲著雨絲兜頭而來,她的裙角和袖角都被淋透了,渾身躥起一陣冷意。
這是要感染風寒的預兆,她心中發慌,正想著要不要冒雨再折回書鋪時,一輛眼熟的精美軺車不知從哪裡閃現,慢慢停在了她面前。
車窗“唰”地一聲拉開,王爺俊美逼人的面容和那股彷彿永遠帶著戲謔和揶揄的聲音一起砸向阿蓁:“不想被澆成落湯雞就趕緊上來,小啞巴,別讓本王親自下去拖你上來。”
阿蓁比較了一下冷雨和王爺,覺得不分上下,最後咬咬牙,護著話本鑽進了馬車。
她坐在他對面,溼噠噠的,嬌美的臉龐被雨水洗刷後,更顯出幾分清麗動人,區域性被打溼的衣料緊緊貼在肌膚上,勾勒出豐盈妖嬈的曲線。
謝偃好整以暇地瞅著,嘴角勾得越發得意,饜足。
車子很快駛動,阿蓁這才注意到,這輛馬車雖然是雙人車廂,可內部空間卻過於狹窄,她與王爺面對面而坐,膝蓋幾乎貼在一起,若是起了顛簸,就會隔著衣料劇烈擦蹭,蹭得阿蓁一陣酥麻柔軟,腳尖都忍不住輕顫。
她又想起了在假山裡的一幕幕,渾身滾熱不自在,像有無數螞蟻在爬,偏生空間又逼仄狹窄,令她更加坐立不安。
她不知道王爺葫蘆裡賣的甚麼藥,一次是巧合,兩次也可能是巧合,但第三次,絕對是有意為之。
莫非王爺是想要回那日披在她肩上的外袍?
她漫無邊際地想著,外面雨聲淅瀝,裡面阿蓁呼吸急促,她掀起睫毛朝他偷偷望了一眼,卻見他大馬金刀地坐著,正在翻看自己擱在一旁的話本。
阿蓁趁機透過窗縫朝外面張望兩眼,見確實是朝自己家的方位行駛,這才慢慢鬆了一口氣。
可這口氣還沒完全舒出去,她脊背再度緊繃,意識到了一個更加恐怖的事實——他早就知道她住在哪裡了。
“怎麼全是書生的故事?”王爺的聲音冷不丁響起,打斷了她的惶恐,“你喜歡書生?”
王爺不悅蹙眉,從話本上抬起目光,緊盯著阿蓁,似乎非要她給出個辯解。
阿蓁看著他雞蛋裡挑骨頭的樣子,只好糯糯開口道:“因為這些話本,大多都是落榜書生寫的,或者是書生在備考間隙寫的,自然都以自己為模板。不過是調節心情的話本而已,王爺何必上綱上線呢?”
此言一出,謝偃不大高興了,劍眉陡然一沉:“你叫本王甚麼?”
阿蓁一哆嗦,強忍著羞臊,改口喚了聲:“謝郎……”
她嗓音嬌柔,彷彿能掐出水來,謝偃滿意地翹起唇角,心情由陰轉晴,像以往那樣拍了拍自己的膝蓋,讓阿蓁坐過來。
阿蓁不知所措,身子往一旁躲了躲,這個動作讓謝偃再度沉了臉色,眉峰下壓,正要再都開口威逼,馬車忽然停了。
阿蓁嗅到了熟悉的花香,知曉是到家了,連忙撈起近旁的話本,一撩車簾,飛快地像兔子一樣地跳了下去,直奔家門,然後用門閂將大門嚴嚴實實關上。
她靠在門口上微微喘息,雨絲弱了不少,細線一樣,門外遲遲沒有馬車離開的聲音,王爺也沒有憤怒地追過來,她就這樣屏氣凝神靠了好一陣,最後實在忍不住,開啟大門向外望去。
馬車不見了,四周空空如也,只有雨滴落在地上,激起一片片水花。
這倒是不同尋常,依王爺的性子,怎麼肯就這樣放過她?
阿蓁慢慢關上門,不知為何,心中也像外面的地面一樣,起了一絲絲細小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