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花宴
越怕甚麼,越來甚麼
一連幾日, 阿蓁都把自己關在家裡,不是坐在床頭傷心抹眼淚,就是來到院子裡, 用米粒喂小麻雀,將幾隻常駐的小麻雀喂得圓圓滾滾,要扇動好幾下翅膀才能飛起來。
慢慢的,她自己將自己調節好了,就當是被瘋狗咬了一口,又重新拾起勇氣, 繼續練習發聲。
阿茜說得對,自己的這些遭遇都是些小悲小傷,和她所承受的完全無法相提並論, 她不能再這樣頹廢下去了,必須振作起來。
只是王爺那聲“真難聽”還陰魂不散,時不時就冒出來糾纏她, 干擾她的練習,她都咬牙挺過來了, 還取得了一些小小的進步——發聲時沒那麼費勁了, 有時候甚至不必刻意準備, 就能隨口說出想說的語句, 只是聲音依舊斷續不連貫, 但吞音稍稍有所改善。
芙蕖因為那日的事, 出於關心來看她好幾次, 當時她離得較遠,沒能聽到具體的對話, 但也看得出那個王爺對阿蓁極盡輕薄羞辱, 以為是阿蓁的美色惹的禍, 一邊安慰,一邊大聲罵那人是瘋子、登徒子。
“我猜他一定是端王,以前他仗著先帝的寵愛作威作福,空長一副好皮囊,好色、好賭、貪財一個不落,如今先帝退位,他竟也不知道收斂。我聽說他以前和先帝沒少陷害攝政王,如今攝政王掌權,沒第一時間收拾他,已經是給足面子了。”芙蕖一邊嗑著瓜子,一邊自說自話道。
並不是端王。阿蓁在心裡傷感地反駁道,腦中再度浮現那道嘲諷的聲音。
芙蕖雖然也誠摯地為阿蓁感到難過,可畢竟白白收了一枚金葉子,相當於一整年都不必幹活了,內心是狂喜的,根本按捺不住,安慰著安慰著嘴角就勾了起來。
她將金葉子換成銀錠,想要給阿蓁一些,阿蓁無論如何都不要,她也沒強求,便每日都送來一筐水果,順便和阿蓁嘮嘮嗑。
雖然有了天降橫財,可花還是要繼續賣的,畢竟今年的種子已經播下,後院裡花團錦簇,不賣也可惜。
“我家芍藥最有名了,不是我吹牛,去年皇宮裡辦酒宴,就用了我家的花呢。我娘有獨家配方,芍藥比別人家的大一大圈,顏色也鮮豔,只是還要幾日才能完全盛開,到時候你陪我一起去西市賣吧,絕對能賺一大筆,我分你一半。”
芙蕖人不錯,大方又慷慨,她總覺得自己得到這枚金葉子,是沾了阿蓁的光,且讓阿蓁受了委屈,所以總是在找方法彌補給她,阿蓁自是看出了她的好意,不忍一再拒絕,小幅度點了點頭。
反正她也不能一輩子不出門。
阿兄這幾日正式入職了,工作地點在皇宮裡。
阿蓁聽到,眼睛瞪得大大的,覺得阿兄整個人都變得高大起來了。
那可是皇宮啊,是她這樣的小百姓,想都不敢想的所在,便眼睛亮晶晶地問阿兄皇宮裡甚麼樣,大嗎,漂亮嗎?有很多宮女宦官成排走來走去嗎?
阿兄揉著她的腦袋瓜,笑著說特別壯觀,特別漂亮,有很多人走來走去,但都走得極其規整,還說他第一天進去,腿腳都軟了,大氣也不敢出,還不敢獨自出門,生怕拐個彎就尋不到方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阿蓁雙手托腮,憧憬地想象了一下,很為阿兄感到驕傲。
忽然她想到,王爺既是攝政王,一定也經常在裡面走動,心又驀地抽扯了一下,烏黑長長的睫毛覆下來,擋住眸中酸澀與傷感。
其實她與王爺,本就是天與地的差別,若非那日蘇婆子在她家攤位前停腳,她生辰八字又恰好與王爺相配,他們是無論如何都不會產生交集的,興許王爺在路邊看見她,都不多留意一眼,而她也會在剛剛成年的年紀,被孃親強行賣給一個有錢的老頭子當填房,一輩子生不如死。
阿蓁晚上,將那根蓮花簪子鎖在抽屜最深處,像是塵封唯一一段美好的記憶。
以後她不會再拿出來看了。
說是這麼說,心情仍不免低落,又是好幾日沒出門。
這天,家裡的青菜快空了,一些調料和日用品也需要採購,阿蓁換上一件不起眼的素色長裙,罩了一層面紗,提著籃子出了門。
她和阿兄租住的房子地理位置相當不錯,距離直通皇宮大門的朱雀大街,只隔著一個坊區,且垂直距離也較近,阿兄每日入宮,步行最多半個時辰,很是方便,而且坊區內商品齊全,幾乎不需要跨區採買。
阿蓁膽戰心驚地買了一些菜,總覺得身後有雙眼睛在盯著,走路不敢抬頭,也不敢貿然回頭,生怕會在哪個角落不小心再撞到王爺。
雖然知曉可能性不大,可她心裡已經有了陰影,匆匆買好需要的東西,就迫不及待回家了。
回到家才發現調料忘記買了,但她不打算再出去,決定傍晚到芙蕖家借一點,只要一點就足夠用好幾日了。
阿兄晚上回到家,她正好將晚飯做出鍋,還蒸了花糕,一屜十二塊,全是不同口味的。
阿兄最愛吃花糕,阿蓁也愛吃,原本在王府裡還有機會大顯身手一次的,可惜花瓣被王爺打散了,自己又被他薅上馬,像戰利品一樣帶到營地。
突然阿兄筷子一放,跟她說今日王爺到弘文館視察了。
阿蓁心口一顫,焦急地望向兄長,生怕他受自己牽連,被王爺找麻煩。
“只是轉了一圈就走了。”阿兄被她緊張的表情逗樂了,“我只遠遠看見一眼。王爺日理萬機,其實挺忙的,估計是例行視察,弘文館的學生不是皇親貴胄就是官宦子弟,說不重要也挺重要的。”
阿蓁鬆開一口氣,覺得自己有點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又把王爺想得過於卑鄙。
原本她還打算等住安穩些後,偷偷打聽打聽王府的位置,看看有沒有溜進去的機會,她實在太想團團了,可如今竟這般巧合地與他不期而遇,她連打聽都不敢打聽了,生怕被他從哪個渠道探知到,再來找她麻煩。
又過去兩日,阿蓁早起時發現自己的嗓子清亮多了,那種像堵著甚麼東西的嘶啞感不翼而飛,開心得她原地直轉圈,哼哼唧唧,又奔向阿兄的房間,像睡眼惺忪的他展示自己清亮曼妙的嗓音。
阿蓁的嗓音是非常動聽的,如今基本上恢復了原本的音色,彷彿黃鸝鳥在枝頭清脆啾鳴,悅耳極了。
林陽也大喜過望,一邊胡亂繫著衣服,一邊讓阿蓁背了一首詞,驚喜地發現她不僅聲音恢復了,卡頓也明顯減輕,甚至吞音都不復存在了,聽上去和正常人絲毫無異。
就是發聲前還需要準備一下,不像普通人,隨口就能說出想說的話語,不過這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一整日,阿蓁都樂得合不攏嘴,不斷地念誦著所有能想到的詩詞,沉浸在久違了的聲音裡,連來月事肚子微有不適都感知不到,在院子裡蹦蹦跳跳的,直到芙蕖推開半掩著的大門,有些扭捏地朝裡張望。
“阿蓁,你——你能說話啦?!”她先是驚訝地看著她,而後興奮地衝進來,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太好了!我真為你感到高興。你的聲音真好聽,比長樂坊的歌姬還清澈悅耳。”
阿蓁覺得她有誇大的成分,果然沒一會兒,芙蕖就不大好意思似的搓搓手心,試探地問道:“那個,阿蓁啊,我接到一個大活,買家是國公府,將所有芍藥都買下了,一口氣付了兩倍的市場價,不過需要我送貨上門,你——能幫我一塊送過去嗎,貨款我們平分。”
阿蓁心情前所未有的好,雖然來了月事,但以前也經常在來月事的時候乾重活,便沒有猶豫,點點頭答應了。
畢竟她先前也答允過芙蕖,這會兒再回絕很不地道,不過她沒要那麼多錢,只說給零頭就好,平日裡還要麻煩他們一家多多關照。
因為時間緊,芙蕖沒跟她“討價還價”,爽快地點點頭。阿蓁簡單收了下自己,鎖好大門,隨芙蕖一起將所有芍藥花都搬上馬車,趕往位於東市附近的宋國公府。
東市和西市不同,居住的都是皇親國戚或者朝廷大員,在這裡做生意的人都有靠山,賣的也全是高階貨、稀罕貨,不是平民百姓能消費的地方。
所以即便芙蕖對自家的芍藥有極大的自信,也不敢隨便過來賣,只等著哪家貴人聽聞她的名號,主動丟擲橄欖枝。
國公府大門比燕城的王府還要氣派,阿蓁好奇打量著府中的假山流瀑、亭臺樓閣,倒是和王府差不太多,只不過修繕得更精緻,更瑰麗,不像是王府,略微有種不打算長居的潦草感。
不過王府佔地面積遠大於國公府,屋舍也更多些,想來是因為燕城幅員遼闊的緣故吧。
阿蓁和芙蕖按照一個高個子婦人指示,將芍藥擺在提前畫好白線的地方。除了她們,還有大約七八個人,男女各半,都捧著各自家招牌的花盆,往其他畫線地方擺。
顯然,已經有高人提前規劃好了花盆的排布,力求營造出一個奼紫嫣紅的夏日院景。
“聽說攝政王很看重宋國公,”一道男子的聲音在旁邊響起,是另一家花鋪的小工,正跟一名膚白貌美的年輕女子交談,語氣有點炫耀的意味,“應該說宋國公一開始就和攝政王、和裴家關係很近,這就導致先帝上任後,第一個拿他開刀。宋國公是武將出身,性子直,鬥不過許崇德手下的文臣,便開始裝病裝傻,直到新帝登基才重新挺起個兒來。你看這國公府裡,我跟你說,去年我也來過,照現在差遠了,到處一片荒蕪,根本就懶得打理,嘖嘖。”
貌美女子顯然對此並不感興趣,心不在焉“哦”了兩聲敷衍,她幾乎沒怎麼幹活,素手纖纖,全由旁邊這位殷勤的小工忙碌著,而他也甘之如飴,繼續賣弄:“聽說宋國公的三個女兒,一個比一個漂亮,他打算把其中一個嫁給攝政王呢。”
阿蓁耳朵陡然豎了起來,一不小心打碎了一隻花盆,旁邊兩人朝她睨了一眼。
小工眼神頓時一亮,像是發現了新大陸,連忙過來幫阿蓁把碎片撿起來,還問她叫甚麼名字。
“阿蓁。”她嗓音清澈地回答道。
雖然是個有點囉嗦的陌生人,可阿蓁剛剛能順利說話,心中傾訴欲爆棚,哪怕現在蹲在一旁的是匈奴人,她都樂意跟著嘮一會兒。
那名貌美的女子立刻不樂意了,一把揪著他後衣領,把他揪了起來,然後滿眼敵意地看著阿蓁。
女子很漂亮,但阿蓁顯然更勝一籌。確切地說,不是一個層級的漂亮。
生完團團,褪去了少女的青澀後,阿蓁更添了幾分美豔,雪白的面頰總是微微泛出嬌紅,烏黑濃長的睫毛下,那雙麋鹿一樣黑潤潮溼的眼睛只要朝誰看一眼,都會讓對方忍不住心潮波動,無端聯想起江南煙雨,和西湖上瀰漫飄過的濛濛水霧。
隨著時間的沉澱,這種豔色更加昭彰,偏偏本人還不知曉,總是拿那樣的眼眸望人,孰不住讓多少人心中起了歹意,午夜夢迴之時多了些齷齪念頭。
“怎麼了?”中年婦人急匆匆過來,見只是打碎了花盆,數落了兩聲就離開了,不過她著重盯著阿蓁看了一會兒,走到正房門口時,還和一個管家模樣男子耳語了些甚麼,兩人一起朝阿蓁張望過來。
阿蓁自是不知道這些,和芙蕖一手土、一手泥地賣力幹活,很快就把芍藥花都擺完了。
她注意到小工和女子家送來的是芙蓉花,而另兩位女子則帶來了花中女王牡丹,其他的還有茉莉、梔子、蜀葵等,鮮豔中搭配著清雅,擺完後一定美不勝收,像是把整個夏天都收進了庭院裡。
忽然,門口傳來躁動,那是幾輛馬車先後停下的聲音,緊接著五六個人出現在門口,被方才那位管家模樣男子領著,有說有笑地朝正堂走去。
門口到正堂兩側的花早已擺完,所以他們是穿行在絢爛的花叢中的,一邊走一邊笑一邊還扭頭張望,對這些花嘖嘖稱讚。
“看來這裡要招待客人。”芙蕖說,抹了把額頭,“方才我去茅房,路過廚房,見裡面忙得熱火朝天,香味撲鼻,聞得我都餓了。你聽,我肚子是不是咕咕叫了。”
阿蓁笑笑,煞有介事地聽了一下:“好像是在叫。要不,我去廚房給你要點好吃的吧。”
“得得得,你看他家僕人的樣子,一個個都用鼻孔看人,當自己在皇宮裡伺候皇帝呢。”芙蕖翻了個白眼。
“他們一貫這樣的,只是習慣而已,私底下人還是不錯的,也不乏性格好的。”
阿蓁寬和地說道,也擦了擦額頭。小腹微微有點下墜感,看來得歇一會兒了,於是靠在旁邊樹幹上,掏出手帕擦汗。
“你怎麼知道的,你又沒在這裡住過?”
阿蓁一時語塞,尷尬地笑了兩聲,算是糊弄過去了。
隨著馬車聲越來越頻繁,更多的人蜂擁而入,全是衣著光鮮的貴人,有的說話帶著明顯官腔,有的則一開口就是命令的語氣,顯然身居高位,還有的說話粗放,笑聲也是那種武夫特有的爽朗響亮。
阿蓁數了一下,短短的兩刻鐘,就進來了二十幾人,且越往後越位高權重,連宋國公都正堂門口親自接待。
宋國公身材高大健壯,雖然已年過七旬,仍聲如洪鐘,腰脊挺拔。
阿蓁在王府的時候聽聞過他,據說他五十多歲時還在戰場上發與匈奴人拼命,後來右臂折斷,無法再握刀戟,便含恨離開沙場,回到京都養老。
王爺的劍術就是他教的,除了劍還有長槍、橫刀等武器,甚至王爺最擅長的、衝鋒陷陣用的陌刀,也是他教的。
一想到王爺,阿蓁心口又是一陣鈍痛,無意識地向門口抬起眼睛,忽然瞄見一抹熟悉的身影。
雍容優雅,高大俊朗,氣質皎皎如明月,舉手投足都帶著一種百年沉澱下來的清貴之姿,正是那日朝她拋粉芍藥的貴公子。
阿蓁愣住了,呆呆看著,恰巧那男子也隨意張望過來,觸到阿蓁的目光,怔了怔,很快想起她是誰,揚唇笑笑,朝她揮了下手中摺扇,算是打過招呼。
阿蓁麵皮微燙,趕緊收回目光。
男子來得很靠後,就證明身份比先前所有人都尊貴些。阿蓁還是沒忍住,拉過芙蕖,指著男子的背影問知不知道他是誰。
“知道啊,是戶部侍郎裴毅的長子,裴宴。我們京城賣花的,都知道他的大名,因為他很愛花,出手又闊綽。最重要的是,人長得俊美無雙,而且,還是單身!”
芙蕖一臉憧憬地回答道,最後半句語氣促狹,八卦意味十足。
阿蓁卻是一愣。
那他豈不就是……裴冉的兄長?
怪不得這般溫潤,這般善解人意。
阿蓁天然對他產生了極大的好感。
只是他雖然俊美,卻和裴冉完全不像,還沒有王爺與裴冉像。
俗話說,說曹操曹操就到,她這邊正想著王爺,一道凶神惡煞的身影就在視線邊緣大步經過,阿蓁還沒抬起頭,就本能地哆嗦了一下,身子熟練地向樹後一躲。
她慢慢抬起視線,朝那道身影小心翼翼望過去,頓時心口猛地一滯。
雖然隔著一段距離,雖然只看到一個背影,但她無比確定,那就是王爺。
寬肩長腿,腰身勁瘦,走起路來大步流星,盛氣凌人,有種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氣勢。
只是他怎麼會在這裡——
阿蓁手腳發涼,很想不顧一切衝出這個宅邸,逃得越快越遠越好。
真是倒黴死了。
越怕甚麼,越來甚麼。
【作者有話說】
稍後再捉蟲小修。
恭喜女鵝終於恢復曼妙的嗓音,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