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欺負
他從來就沒打算放她走,也沒打算放過她
阿蓁知曉自己逃不掉, 睫毛簌簌抖了抖,鼓起全部勇氣,抬手推開抵在頸上的馬鞭, 一點點站起身。
想來在這大街上,在眾目睽睽之下,王爺應該不會把她怎麼樣。
旁邊芙蕖已被嚇得面無血色,驚恐地望著她們,眼神畏懼。
在這京城,可以自稱“本王”的, 就只有越王,被貶為端王的前皇帝,還有攝政王。這裡面任何一個都足以令她這個小百姓抖三抖, 連直視都沒有膽量。
阿蓁深吸一口氣,慢慢轉過身去,因為蹲得時間太久, 腿腳痠麻,一個沒站穩, 身子踉蹌了一下, 竟直挺挺向前栽倒, 手指下意識抓住面前唯一能穩住身體的物件。
那是王爺的小腿, 修長筆直, 收束在黑色的牛皮長靴裡, 熟悉的水沉香混雜雪松的氣息浮動在他衣料上, 讓阿蓁心口翻湧起強烈波動,連忙鬆開手指。
逃已經沒有用了, 王爺並非欺壓百姓之人, 此番忽然刁難, 顯然是認出了自己。
阿蓁牙齒輕輕打顫,仰起頭來,觸上他高高俯下來的目光。
時隔半年,王爺還是之前的模樣,唯一的變化就是更加盛氣凌人、倨傲強勢,望著她的目光黑沉而充滿戲謔,直直緊盯,彷彿想要盯到她靈魂深處,讓她難以抑制地打了個哆嗦。
“呵,這麼巧啊,小啞巴,你竟也在京城。”他勾唇輕笑,一手扯著韁繩,一手握著馬鞭在腿上敲了敲,眼神驟然變得危險,“本王是不是說過,你若是膽敢再出現在本王面前,本王就擰斷你的脖子?”
阿蓁劇烈瑟縮了一下,眼尾泛紅,眸中騰起水霧,求饒般地望向他,白皙嬌美的臉上因為惶恐而染上一抹嫣紅,情態楚楚,我見猶憐。
謝偃眼底閃過一絲動容,嘴角卻揚得越發惡劣:“許久未見,你這楚楚可憐的眼神倒還是如從前那般香豔勾人,讓人恨不得死在你身上。你也是這麼望著裴冉的吧,讓他心甘情願為你鞍前馬後?”
阿蓁聽著他惡毒的言語,整個人都窘迫不堪,使勁搖了搖頭。
根本就沒有這種事。
謝偃抬起馬鞭,又挑起阿蓁白嫩小巧的下巴,輕輕摩挲,直磨得她肌膚泛起層層紅暈,雙唇痙攣般一個勁兒地顫抖。
他微微眯起長眸,肆意欣賞了一番她秋眸含淚,滿面嬌紅的旖旎情態,眼中閃過一抹饜足,慢慢移開馬鞭,哂笑道:“你這裡所有的花,本王都要了,還呆站著幹甚麼?”
阿蓁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甚麼藥,只覺得身心俱疲,盈滿惶恐,立刻回過身,彎腰打包花株,因為不熟練,手指一連被花刺紮了好幾下,滲出了血。
芙蕖看著心疼,想方才這位王爺只不允許她幫忙打包,沒說不讓幹別的,便掏出手帕,給阿蓁擦拭傷口,並在上面綁了個繃帶。
“謝謝你。”阿蓁本能地出聲道。
因為這句話她平日說得最多,已經相當熟練順口,聽起來與常人無異。
而旁邊謝偃聽到這聲“謝謝”,身子剎時一僵,猛地看向阿蓁。
她已經重新彎下身,小心翼翼又帶點笨拙地繼續收撿花枝,一束束打包。
“過來,小啞巴。”他喝道。
阿蓁打了個激靈,不敢不遵從,攥著手指儘可能緩慢地回過身,走到他馬前。
“你剛剛……說話了?”他眯起眼睛,俊美的面容上露出幾分訝色。
這麼重大的事,為甚麼楚恆那混小子,在定期彙報的信件裡一次也沒提過這茬?
阿蓁這才知道,是方才那句習慣性的“謝謝你”惹了禍,連忙把嘴巴抿得緊緊的,搖了搖頭。
謝偃眸子又眯了眯,眼神充滿兇險,身子略向前傾:“小啞巴,是不是太長時間未見,你忘了本王的手段,還是說你以為本王不敢在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拿你怎麼樣?瞪著眼睛說瞎話,把本王當成傻子唬,你膽子可不小啊。”
阿蓁手心裡全是汗,唇瓣緊緊抿在一起,不敢去看他的表情,生怕他又說出那種讓她深感羞恥的汙言穢語,只盯著他靴腿上繡著的銀色祥雲紋案。
“這樣吧,你說句話來給本王聽聽。”謝偃重新直起身子,馬鞭又在腿上拍了拍,“若是說得好,本王給你三倍的貨款;若是寧死不屈不肯開口,本王就讓人砸了你這破攤子,如何?”
阿蓁身子一激靈,猛地抬起眼睛,看見王爺面上浮著一層幾乎可以說是溫柔的笑意,正好整以暇地望著自己,手指在馬鞭上輕輕摩挲著,每一下都彷彿一種無聲的威脅。
而那邊,芙蕖早已嚇得手腳發冷,求助般地望向四周。
然而周邊,連圍觀的人都沒有,大家只匆匆望一眼,看見王爺氣度雍容、氣場攝人,還帶著一隊人馬,知曉不好惹,紛紛繞行,連旁邊的攤子都迫不及待提前收了,她們相當於孤立無援。
阿蓁絕望地垂下眼簾。
芙蕖家中清貧,父母殘疾,全靠這些花謀生存,她不想她因為自己的執拗而白白損失,也不想讓她因為自己而得罪王爺,導致以後生意難做。
她張開顫抖的唇,努力克服恐懼與羞恥,可嗓子好像被堵住了,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她彷彿又變成原先那個怯生生的小啞巴,成日活在所有人輕蔑而好奇的目光中。
本來她的嗓子也只恢復了一點點,只能說一些熟悉的詞句,吞音還很明顯,嗓音也嘶啞,辨不出原本的音色,此刻在脅迫下,更是連聲音都擠不出來,急得她額頭滲出一層細汗。
“不知道說甚麼嗎?”謝偃似乎將她的遲滯理解成了選擇困難,再一次用馬鞭挑起她下顎,將她惶急又羞怯的神情盡收眼底,喉結不經意上下滑動一遭,壓低聲音俯在她耳畔,以一種輕挑又曖昧的語氣道,“那就叫一聲‘三郎’,給本王聽聽,如何?”
阿蓁面色彷彿能滴出血來。
她知曉他在家中行三,這是讓她叫他的名字。
阿蓁肩膀微顫,心中抗拒更甚。
她遲遲發不出聲音,不單單因為處於高壓下,更是因為她心中膽怯,不願意讓自己嘶啞、斷續,仿若被掐住脖子的聲音讓人聽到,會很難聽的。
尤其還是陌生的詞彙。
王爺本就看輕她,她不想再被他嘲弄。
可事已至此,又不能不開口。她早已別無選擇。
“三……三……三郎……”她鉚足了好大的勁兒,脊背上一層汗,幾乎是竭盡了全力,總算喚出這個稱呼。
聲音低啞卡頓,像是兵器劃拉在鐵皮上,又像是鳥雀瀕死時發出的啾鳴。
謝偃微微愣了一下,盯著渾身顫抖的阿蓁看了好半天。
“真難聽。還是當個小啞巴更好。”良久,他惡毒地譏誚道,眸中卻偷偷掩去一絲滿足與得意,霍地移開馬鞭。
阿蓁羞赧難耐,眼淚唰一下湧了出來,止也止不住,自尊心再次被他狠狠踐踏。
她強撐著轉過身,跑到攤位前繼續收撿花枝,手指被紮了好幾下都渾然不覺,眼淚滴落下來,打在花瓣上,顯得更加鮮潤豔麗,好似剛剛承接過雨露。
謝偃望著她不斷抽動的肩膀,隱隱閃過一絲心疼,但更多的還是憤怒。
哭,她有資格哭嗎?拋夫棄子,與母妃所作所為又有何區別,還在這兒假惺惺的博取同情,真以為他這麼好糊弄嗎?
他手指在馬鞭上收緊,手背上青筋抽搐,有股悶火發不出來,憋得他好生難受。
罷了,反正她如今已入京城,逃離不了他的手掌心,日後是搓扁還是揉圓,還不全憑他心情。
惡狠狠睨了她背影一眼,謝偃從袖中摸出一枚金葉子,往攤位上一拋,花也沒要,策馬帶著身後七八個護衛走了,只留下一道濃重的煙塵。
林陽回到家中,發現阿蓁抱著膝蓋坐在床沿上,眼睛腫得像核桃,也沒有像往常那樣,捧著一沓紙堅持不懈地練習發聲。
“阿蓁,你這是——”他趕緊走到床邊,心疼不已。
還沒站穩,阿蓁就撲進他懷裡,嘶啞地嚎啕大哭起來。
連哭聲都這麼難聽,阿蓁悲哀地想,越發自暴自棄起來。
“怎麼了?到底怎麼了?”林陽大惑不解,緊緊抱住妹妹,撫摸她發熱發顫的後背,“是誰欺負你了嗎?”
阿蓁不語,只是哭,哭得很大聲,很大聲,彷彿想將以前所有的哭聲都補回來一般。
這邊謝偃回到王府,一副心情還不錯的樣子。
方才在回來的路上,所有不快都被她嬌媚的臉蛋和豐豔的身段給沖淡了,那種重新將她掌控在手中的感覺浮上來,令他陡然心情大好,徑直走進嬰兒房。
春苗看見他連忙躬身行禮,垂著腦袋退了出去。嬰兒床上,九個月大的團團,正手腳並用地在有限空間裡爬來爬去,看見爹爹,立刻張開兩條圓滾滾的手臂,笑嘻嘻地求抱抱。
謝偃心情更好了,一把抄起胖糰子,往半空中拋了幾拋。
團團咯咯咯樂個不停,這是他每天最期待的環節,爹爹的手掌寬大有力,能把他丟擲老高,然後又能穩穩地接住他。
“三郎……”謝偃一邊逗著兒子,一邊意猶未盡地念叨了一句。
“王爺說甚麼?”溫勉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冷不丁冒出一句,嚇了謝偃一跳。
要知道,他是很難被嚇到的。
謝偃不悅地扯扯嘴角,將團團放回床上,拿手指揉了揉他胖嘟嘟的腮幫子,道:“何事?”
溫勉:“裴二公子已經返回燕城營地了,王爺您打算讓他再駐紮多久回來?”
一聽見“裴冉”兩個字,謝偃劍眉微挑,轉過身來,陰沉道:“再待半年吧,等到我選好適合的人選接替他。”
“可萬一太妃催起來……”
“有甚麼好催的,本王冒死與匈奴簽訂了休戰協議,現在邊關安寧,他就好吃好喝在那兒先待著,又少不了一塊肉。”謝偃甕聲甕氣道,心情已然不復美好。
溫勉“哦”了一聲,偷偷掃了王爺一眼。
看來即便經歷過那樣驚天動地的默契合作,王爺與裴二公子的關係也絲毫沒有緩解。
“對了,你把楚恆叫過來,本王有話問他。”謝偃負著手朝外堂走去,說道。
不一會兒,楚恆就過來複命了。
他二十出頭的模樣,身形纖細,面若好女,單膝跪在地上,腰間別著一把短刀。
“你跟著她這麼久,可與她有過親密接觸?”謝偃掀袍坐下,開門見山直接問道,眼神像是一匹狩獵的狼。
楚恆只覺得頭頂冷颼颼的,連忙抱拳道:“屬下謹遵攝政王吩咐,未敢與阿蓁姑娘有過一丁點親密接觸。”
“真的?”
“真的。”楚恆堅定道。
當初王爺從一眾暗衛中,獨獨挑中他去暗中保護阿蓁姑娘,就是因為他體形最為纖細,面容也清秀,假扮成女子毫無違和。
至於為何非得扮成女子,自然是因為王爺堅決不肯讓任何長相尚可的男子,接近阿蓁姑娘。
除了他,還派了三個容貌粗獷的大漢,偽裝成鐵匠守在阿蓁姑娘家對面與他打配合。
“哼。算你識相。她何時會說的話,你為何不彙報給我?”
“王爺您不是讓我只挑重要的彙報,別老說些沒用的嗎?”楚恆一板一眼回覆道,顯然被這樣呵責過。
謝偃橫了他一眼,沒再追問,拿起丫鬟剛剛奉上的一盞茶,慢悠悠品了起來。
雖然是打算好好報復一下那個拋夫棄子的小啞巴,但她若是肯乖乖過來認錯,求饒,他還是會大度地網開一面,允許她回來繼續侍奉他,也會樂意像以前一樣,好好疼愛她寵幸她。
當初,裴冉向他提出要求,只有放小啞巴走,他才肯與他合作。雖說整個計策是裴家與自己早就設定好的,但裴冉若不配合也很難成功。
他了解裴冉,雖然年紀輕,卻很果決,也很執拗,甚麼事都能幹得出來,並非容易掌控之人,他雖然極其不願,卻也不得不考慮。
不過很快他又想到,若是自己此次行動失敗(雖然可能性極低,卻也存在變數),小啞巴和瀾兒留在王府勢必會有危險,索性就趁這個機會,放她離開,然後將瀾兒也轉移到幷州,等到事成,再接回來。
他從來就沒打算放她走,也沒打算放過她。
更不允許,她被裴冉搶走。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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