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可笑
求求你,帶我回家
為甚麼是裴冉?為何偏偏是裴冉?
他怎麼甚麼都要跟他搶, 先是母妃,如今又是這個小啞巴,他憑甚麼?
謝偃此刻腦中堆滿了陰暗的情緒, 一想到阿蓁仰著俏麗的臉蛋與裴冉說話的樣子,就一股悶火陡升,何況她還可能笑,可能用那雙小鹿一樣溼漉漉的眼睛望著他,而他看著她純真柔媚的笑臉,鬼知道心裡在打甚麼主意。
他了解裴冉為人, 若非生出了別樣的心思,他才懶得去幫任何人。
阿蓁面頰被壓得生疼,身體彎折著十分難受, 可最讓她揪心的是團團,他這個時候正在午睡,是不能受到驚嚇的, 不然容易落下病根。
她使勁掙了一下,卻猶如蚍蜉撼樹, 王爺的氣息壓在她頭頂, 越來越粗重, 似乎對她恨意濃重, 可阿蓁滿腦子都是團團, 連害怕都忘了, 忽然看見他另一隻手就摁在她旁邊桌上, 不顧一切用力咬了一口。
可即便如此,王爺也只是抽動了下手指, 氣息沉得更低, 惡狠狠浮在她耳畔:“你還真是出息了啊, 小啞巴,敢咬本王。”
話音剛落,就一把將阿蓁揪了起來,迫使她望著自己:“看來真是本王猜中了,你果然和裴冉私——”
他話音戛然而止,因為他看到,阿蓁被迫仰起來的雙眸,像即將碎裂的琉璃,清透美麗,盈滿水光,透著一股焦急與羞憤,還有一種卑微的乞求,讓他心頭猛地一顫。
他從未見過她這樣的表情,或者說,從未見過這麼多情緒同時浮動在她那雙瑩潤美眸裡。
手軟間,被她用力踢了一下小腿,手指一鬆,竟讓她從掌中逃了出去。
阿蓁知曉自己逃不掉,他想要追來不過是隨時的事,但她依舊拼勁最大力氣,提著裙襬向前跑。
她只想快點跑到團團身邊,把他用力擁在懷裡。
她直奔自己屋舍而去,果然看見門大敞四開著,裡面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音。
阿蓁心提到了嗓子眼,正要不顧一切衝進去,旁邊耳房門從裡面推開,傳出春苗的聲音:“阿蓁姐,這兒,團團在這兒。”
阿蓁連忙回頭,看見春苗正抱著團團,而團團在她臂彎裡睡得很香,手指頭裹在紅潤的嘴巴里,藕段一樣的手臂抓著一隻小波浪鼓,緊緊不放。
阿蓁舒了一口氣,完全忘記自己的境遇,從春苗手中接過團團,緊緊抱在懷中,輕輕搖晃。
春苗站在一旁,看見阿蓁面板雪白,頭髮散亂下來,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般抱著襁褓裡的團團,整個人都有種脆弱凌亂的美,不由心疼起來。
“剛剛衝進來一批人,說奉王爺之命搜查,我看他們氣勢洶洶,就趕緊抱著團團出來了,他一直睡得很香,你不用擔心。”她出言安慰道,替他們擋住下行的風口。
阿蓁用口型說了聲“謝謝”,還沒說完,就看見王爺負著手,慢慢悠悠朝這邊走來。
阿蓁抱緊團團,本能地朝春苗身後躲了躲。
她剛剛咬了他,還踢了他,依他睚眥必報的性格,是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的。
春苗也很害怕,但還是勇敢地擋在了阿蓁面前,然而王爺只是斜睨了她們一眼,就徑直過去了。
“稟王爺,找到了,一共十二封,都是在床下的包裹裡搜到的。”有人出來彙報道,手裡捏著一沓信紙。
阿蓁心一點點沉入谷底,知曉自己逃不掉了,眼神絕望地將團團送還到春苗手中,讓她去別的地方呆一會兒。
王爺定然不會放過她,她不想讓自己悽慘的樣子被隨時可能驚醒的團團看到,也不想讓王爺的怒吼,給他留下陰影。
畢竟他們是父子,他的幸福也完全仰賴王爺。
春苗一步三回頭,像是捨不得,阿蓁衝她搖搖頭,她這才快步走遠,直至消失在花圃旁。
阿蓁轉過身去,看見王爺正一封一封讀著那些信,原本就陰沉的臉色,越發烏雲密佈,隔著這麼遠都能看見他額角暴起兩根青筋,隱隱抽搐著,嘴角也繃著一股力道,像是在強忍某種情緒。
那些信裡,倒沒甚麼親密話語,不過是裴冉回覆她的內容,和給她講的身邊趣聞。他話語詼諧,很小的一件事都講得十分有趣,時常逗得阿蓁情不自禁地笑起來。
“呵呵,還真是親密啊。”王爺忍著極大的憤怒讀完了那些信,嘴角抽動,冷笑著轉向阿蓁,“就差沒叫‘二郎’了。你對他倒是關心的很嘛,連睡覺的褥子舒不舒服都問候到了。嘖嘖,小啞巴,你挺有兩下子嘛,本王怎麼就沒發現呢?”
他陰鷙地眯起眼睛,朝他步步逼來,阿蓁條件反射地想要後退,可身後就是牆,而且她也根本無路可退。
他將她逼到牆角,居高臨下睨著她,眼神森冷帶笑,用那沓信挑起她下顎:“本王前腳趕走,生死不明,你就迫不及待和他勾搭上了,嗯?想來也是,哪個男人看見你那副下賤□□的樣子能不為所動呢?小啞巴,和本王說說,你給了他甚麼好處,讓他這麼為你鞍前馬後,想當初母妃千里迢迢來一趟他都不肯見,偏偏為了你的事竟主動給她寫了信。這份情誼,怕不是睡一兩次就能睡出來的吧?”
阿蓁耳中聽著他的汙言穢語,心口一陣陣鈍痛。原來裴冉是騙她的,他給太妃寫信,並非順手而為,也並非如他所說的那般輕描淡寫。
裴冉幫了她,卻還因為她被牽扯進汙言穢語中,阿蓁心中愧疚不已,失神片刻。
而這片刻的失神彷彿一桶熱油,澆在了謝偃本就沸騰的情緒上,他驀地俯低身子,如毒蛇般在阿蓁耳邊噴下惡毒的話語:“你讓他進了哪裡,這裡,這裡,還是——這裡?”
他的手指隨著話語猛地向下,然後遊移向後,最後撬開了她雙唇,蠻橫地擠了進去。
阿蓁又羞又怕,拼命向一旁躲著,口齒被攪得生疼,卻始終無法逃離他的魔爪,一陣接著一陣乾嘔起來。
“嚯,看來不是這裡了。”他抽出手指,掰過她淚水斑駁的臉,眼神依舊飽含惡意,“那本王倒是好奇,你懷著本王的孩子,到底是怎麼將他取悅得如此滿意,也讓本王開開眼——”
阿蓁死死咬住唇瓣,眸子無措地飄忽著,忽然很後悔,沒有早點離開。
若她逃了,是不是就不會被他這般羞辱了?
“你以為你想走就能走?拿著母妃的信,就可以為所欲為?”謝偃冷笑道,用那沓信拍了拍阿蓁的臉頰,動作不重,侮辱性卻十足,“告訴你,小啞巴,這個王府本王說了算,本王不讓你走,就算是天王老子准許,你也走不得。你哪裡也別想去,乖乖呆在王府裡,本王不跟你計較。你不是願意寫信嗎,想要男人陪嗎,本王陪你寫,早上,中午,晚上,你想寫多少就寫多少。還有你這身子,想要多少本王就餵你多少,省著你成日擺出那副下賤勾人的模樣,到處招惹人——”
阿蓁面色羞得彷彿滴血,他將一項項虛妄的罪名加到她頭上,而她在他眼裡,始終都是低賤的,彷彿娼#妓般的,不然他斷不會說出這樣的話語——
阿蓁難受極了,睫毛顫抖,慢慢闔上眼眸,試圖將那些汙衊和羞辱擠出腦海。
即便她為他生下了可愛健康的孩子,依然無法擁有半點尊嚴,看來當初答應姜小姐,果然是對的。
“哇嗚——”
團團的哭聲從不遠處傳來,阿蓁驀地睜開眼睛,焦急地向四處張望,被他用極大的力道捏著下巴一把扭了回來。
“裝甚麼裝?你若真在意瀾兒,會捨得就這麼拋下他不管不顧?別在本王面前假惺惺的了,告訴你,你一輩子也別想離開這裡。你唯一的用處,就是用你那副下賤的身子,好好取悅本王,也許哪天本王膩了,會發發善心,把你賞給裴冉做個小妾,只是不知道那個時候,他還願不願意收留你。”
他貼在她耳邊,話語露骨殘酷,滿意地看見她渾身簌簌發顫,唇瓣被牙齒咬得鮮紅欲滴。
他抬手將那些信撕得粉碎,揚在半空中。
看著紛紛揚揚如雪花般的碎紙片,阿蓁心中有甚麼好不容易拼接起來的東西,再一次碎了。
“回你的房間,沒有本王的命令,一步也不許出來。”他厲聲道,將她拽到房門口,一把搡了進去,“至於瀾兒,你也不必見了。”
說罷,重重關上房門,落了鎖。
“王爺。”溫勉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何事?”謝偃轉過身,同他一道往書房走去,手指還餘恨未消地緊緊攥著,攥得指節森白。
“裴公子統共就來過兩次,兩次與阿蓁姑娘見面也都是在公共場合,並沒有——”他說道,欲言又止。
謝偃斜了他一眼,哼了一聲道:“他有那個賊心,暫時還沒那個賊膽。赴京的準備都做好了?”
溫勉點點頭。
“還有五日,本王就要趕赴京城,與阿離成婚。皇兄和許崇德要動手,也只會在那個時候,你通知裴冉——”
一提到這個名字,謝偃像吞了只蒼蠅,眉心緊緊皺出一個“川”字。
那個小啞巴怎麼敢?她怎麼敢勾搭裴冉,還向他求助,讓他幫助她從自己身邊逃離——
一想到這裡,謝偃更加怒不可遏,倏地停住腳步,像是要殺將回去,重新更殘酷地將她搓磨一番。
“王爺,阿蓁姑娘早就拿到身契了,若非因為擔心您,早就可以離開了。”溫勉又說道。
“離開?”謝偃像是聽到了甚麼好笑的事,“她若是敢離開,本王掘地三尺也能給她挖出來。過幾日本王入京,把她身契收走,直接鎖在屋子裡,不許她出來。等本王忙完大事,再來料理她。”
溫勉欲言又止,可眼下正是所有努力即將見真章的時刻,確實不該為這種事情分神,便也沒再說甚麼。
忽然,有個小廝匆匆來稟報:“王爺,裴公子來了。還、還有阿蓁姑娘的兄長。”
謝偃好不容易舒展開的眉心,再度蹙了起來,與溫勉對視了一眼。
阿蓁坐在地上,頭靠著床沿,看著地上散落的衣服、阿兄的信件,還有其他自己很珍愛想要一併帶走的零碎,目光飄忽、呆滯。
她慢慢抱起膝蓋,臉埋在膝頭,內心久久難以平靜。
王爺說她的那些言語,比淬了毒汁的尖刀還鋒利,依舊在一刀一刀割著她的自尊,阿蓁感覺自己這回,怕是難以將它重新拾起來拼好了,便任由它破碎著,七零八亂著。
昨夜,他從後面那樣緊密地摟住她,像孩子一樣與她在床上相擁廝磨,她曾升起一絲微弱的希望,以為一切似乎好轉了,可如今看來,甚麼都沒有變,包括自己的自作多情。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感到腿腳痠麻,便跪在地上,將被翻了一地的包裹重新裝好,其他物品也歸回原位。
幸好身契還在。她將它收進袖口,仔細揣好。
忽然,她想起該是給團團餵奶的時候了,猛地從地上搖晃起來,衝到門邊,使勁拍打門板,無論怎麼拍都無人回應。
她這才想起,這幾日都是奶孃喂的奶,團團已經基本適應了,不再需要她的母乳了。
阿蓁唇邊泛起一抹苦笑,貼著門板慢慢滑坐下來。
也不知坐了多久,她有點渴了,起身去倒杯水喝,杯口剛剛貼上唇瓣,門就被一腳踹開。
力道之大,能聽見鐵鎖繃斷的聲音。
王爺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臉上的表情嚴肅而憤怒。
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她手腕,傾身逼近,惡狠狠質問道:“小啞巴,本王再問你一遍,你確定要離開?”
阿蓁不明白髮生了甚麼,她手腕被攥得很痛,咬著牙點了點頭。
王爺面色冷峻,眼中情緒晦澀濃重,忽然他冷然一笑,鬆開了手:“不過就是個供人玩樂的小啞巴罷了,還以為本王多寶貝似的,真是可笑至極。帶上你的東西,滾吧。”
阿蓁驀地一愣,以為自己聽錯了。
“不過你要記住,以後不要讓本王再看見你,否則,本王就會扭斷你的脖子。”他盯著她的眼睛,寒聲道,“還有,日後你若是膽敢靠近王府,靠近瀾兒半步,本王就把你父母兄長的頭顱都拔下來,掛在城門口。你可想好了。”
阿蓁打了個哆嗦,心中劃過一絲傷感。
他果然對她絲毫不在意,不然怎麼連她沒有阿爹都忘記了呢?
她明明和他說過兩次,自己的阿爹不在人世了。一次是說自己如何變啞的,另一次是開心地告訴他自己的字最開始是阿爹教的,只可惜阿爹走得早,不然她能寫得更好。
她將他說的每句話,都認真地刻入腦海,他卻對她小心翼翼、猶豫再三說出來的小秘密,入耳即忘,記都懶得記住。
算了,事到如今,還計較這些做甚麼呢?
阿蓁抬起眼睛,再次點了點頭。
她想好了。決不反悔。
謝偃沉沉望著她,目光有種難以形容的冷硬與慍怒,手指緊攥成拳,像是在極力遏制自己。
“滾吧。”他撂下這一句,轉身離開了。
一陣和煦的暖風湧入,阿蓁卻沒來由地打了個哆嗦,感到周身寒涼。
她不知道王爺為何在短短的時間內轉變了態度,連忙去屋裡拿起包裹,袖口裡的身契也掏出來反覆檢查,生怕拿錯了似的。
她還將床下的珠寶銀子拽出來,擺在桌子上,清點了一下,一件沒少。
目光掃過那三枚精美的簪子時,阿蓁眼眶紅了,手指在包裹中摸了摸,摸到用手帕包著的阿兄送她的那支。
在初次圓房那夜,被王爺扔在地上,碎成了三截。
她抹了抹眼角,終究還是挑了那隻頂端綴著寶蓮的玉簪,小心翼翼放進袖口。
她知曉自己很傻,可終究還是無法忘記,那夜冰蓮貼著湖面肆意綻放的美麗幻景。
她抱緊包裹,在屋內看了一圈,看見空蕩蕩的嬰兒床時,眼淚終於忍不住,洶湧而出。
她用手臂擋著眼睛,幾乎是跑出房門,朝著王府大門一路狂奔。
沿途很多丫鬟小廝像是故意等在那裡,看她跌跌撞撞、狼狽不堪地往外跑,竊竊私語不止。
“阿蓁!”久違了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阿蓁放下手臂,看見了兄長的臉。
兄長胖了些,面色也紅潤了不少,正滿眼擔心地望著她。
阿蓁終於不必忍了,無聲嚎啕著,撲入兄長懷中。
“求求你,帶我回家。”
她用手語,顫抖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