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歸來
本王好不容易回來,就這麼迎接本王嗎?
接連幾日, 阿蓁都心事重重,時不時就豎起耳朵,一聽見騷動就衝出門口, 看看是不是王爺回來了。
她甚至去書鋪買了很多介紹匈奴風土人情的書,看到上面寫,匈奴直至今日還有人祭這種活動,心頓時涼了半截。
她不敢想象王爺要是被抓住會如何,更不敢去想他是否會在途中遭遇暗殺,每日都緊鎖著兩條好看的柳眉, 祈禱他一定要平平安安,不要受傷。
團團似乎能感受到她的情緒低落,總是做出可愛的樣子逗她樂, 有次居然自己翻了個個兒,撅著屁股臉埋在褥子裡,嚇得阿蓁連忙將他翻過來, 怕他把自己憋壞了。
為了緩解焦慮,阿蓁繼續給團團縫製衣裳。她現在針線活已經爐火純青了, 密密麻麻的針腳細膩而整齊, 連春苗都嘖嘖讚賞, 說她手藝比很多繡娘都好。
阿蓁謙虛地接受了她的誇讚, 越發賣力, 一連氣縫了十幾件小衣服, 尺寸大小不一, 足夠團團穿到週歲了。
她現在唯一能留給他的,也就只有這些了。姜小姐為人寬容, 應該不會介意, 而且她用的都是最好的料子, 完全襯得起王府小公子的身份。
如此,半個月的時間如水般流過,阿蓁並沒有收到太妃的來信,可也不好再問裴冉,便默默地等著,心中滋味複雜。
一方面她期盼著它到來,另一方面又不想它來。
王爺生死未卜,她如何能走?
她時常覺得自己很窩囊,可她確實有些喜歡上了王爺。
每次想到王爺,首先想到的都是他對自己的那點好。
他也曾對她溫柔過,那些十指緊扣、耳鬢廝磨的夜晚並非虛幻,他給她講過自己小時候的故事,語氣溫柔,繾綣,她聽得很著迷,覺得新奇又親切,若她能說話,她也很想給他講講自己的小時候,如果他不覺得厭煩的話。
她很少被人真心相待過,又是記恩不記仇的性子,漸漸地便有些沉溺了,直到姜小姐的到來,徹底擊碎了她的幻覺,讓她意識到,自己始終都只是一廂情願。
王爺從來就沒有一丁點“愛”過她,甚至也不在乎她生的孩子,她默默埋藏在心底的一腔真心,連錯付的機會都沒有。
阿蓁抹了抹眼睛,肚子忽然有些餓了,將春苗從外堂喚進來,讓她幫忙看會兒團團,自己去廚房取些宵夜,順帶著調整下心情。
團團雖然可愛,卻淘得很,醒著的時候總是蠕來蠕去,不知甚麼時候就又翻個兒,必須要人時刻看著。
外面夜風和煦,枝頭有鳥雀扇動翅膀的聲音,阿蓁提著四角燈籠,到廚房盛了一碗紅薯粥,給春苗也帶了一份,用食盒裝著往回走。
經過樹林旁,她餘光毫無徵兆地捕捉到一道影影綽綽的輪廓,連忙扭頭去看,嚇得差點丟掉手中燈籠。
那道輪廓高大、黝黑,散發著黑夜的氣息,衣氅隨風翻飛,面容模模糊糊地浮動在幽暗月色中,與王爺的身形一模一樣。
阿蓁驚得忘記了呼吸,呆呆地看著,忽然覺得不對勁——如今是七月,王爺怎麼還穿著深冬時的衣服?
她使勁閉了下眼,再睜開時,那團影子消散了,仔細一看,不過是樹木之間的陰影形成的幻象,很像是一個寬肩窄腰的高大男子。
阿蓁陡然失落,望著那片層次分明的黑暗良久,才回過身來,慢吞吞朝屋裡走去。
翌日,她剛給團團餵過奶,正繫著衣襟,杜嬤嬤面色凝重地徑直走進來,手中還拿著幾張信紙。
阿蓁心裡咯噔一聲,知曉是太妃的信到了。
她不知道裴冉是如何跟太妃說的,但他語氣很篤定,說太妃一定會放她自由的。
“阿蓁,這是怎麼回事?太妃讓我把身契還給你,還讓我給你五塊金餅,說你可以擇日離開王府——”她語聲充滿震驚與不解,直直地望著阿蓁,抖了抖手裡的信。
春苗拿著雞毛撣子在一旁撣灰,聞言也是一愣,詫異地轉頭看向她們,一臉被嚇傻了的樣子。
阿蓁懷中,團團吃飽喝足睡得正酣,嘴巴紅嘟嘟的,泛著水光和奶香。
阿蓁埋下頭,半晌才重新抬起來,對杜嬤嬤點了點頭。
杜嬤嬤簡直難以置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怎麼不知道太妃有這樣的意思,還是說——”
杜嬤嬤雖然直言爽快,卻也是在深宮裡浸淫十多年的老資歷,一下子就猜到了些甚麼,瞪大眼睛看著阿蓁:“你單獨給太妃寫信了?”
阿蓁不想把裴冉牽扯進來,便又點了點頭,睫毛低低垂著,不讓杜嬤嬤看到她撒謊後的心虛。
杜嬤嬤畢竟不知道自己與裴冉私下聯絡的事,因此也只能得出這樣的結論,只是她想不明白阿蓁如何能將信寄給太妃,這簡直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也就是說,你是自己想走?”杜嬤嬤似乎對這點更在意,“拋下這麼小的嬰兒,自己走?”
阿蓁本就內心煎熬,杜嬤嬤的話像一把尖刀又戳了她心口一下,她眸中溢位悲涼,再度點了下頭。
“是王府裡誰對你不敬,還是剋扣你吃食了?”杜嬤嬤依舊難以置信,聲音都打滑變調了,“自從你來到王府,吃穿用度哪點不是按照最高標準來的,尋常官老爺的夫人都未必有你這般受優待,你還有甚麼不滿意的?”
阿蓁搖搖頭,卻無從為自己辯解,只能將唇瓣抿得死死的,表現出一副執拗的、去意已決的態度。
杜嬤嬤說的沒錯,在王府裡她吃穿用度從未受過苛待,而且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她這樣身份的人能過上這種日子,已經是頂天了,結果她不僅不知足,竟還要主動離開——
甚至連剛出生的,嗷嗷待哺的孩子都不要了。
天底下沒有這樣的道理。
阿蓁勾著脖子,手指緊緊攥住團團的襁褓邊緣,眼淚終於忍不住滑落下來,滴在手背上。
杜嬤嬤愣了一下,盯著她看了許久,沒再說甚麼,只留下一句:“你自己再好好想想吧,若是執意要走,就去我那裡拿身契。”
說著就微微瘸著腿離開了,她剛一走,春苗立刻從凝固狀態中脫出,雞毛撣子一扔,撲到她跟前,晃著她肩膀道:“阿蓁姐,你糊塗啊,為甚麼要走啊?你是擔心以後姜小姐對你不好,還是外面有金山銀山等你呀?”
阿蓁難受地抽了抽鼻子,內心痛苦,卻又無法坦言。
“像咱們這樣的女子,能有這樣的日子已經是頂好的了。你有孩子傍身,還是個活潑健康的男孩,日後王爺不會苛待你的,而且姜小姐那般大家閨秀,知書達理,也不會為難你,上哪裡找這麼好的人家啊。我知道了,阿蓁姐,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喜歡的人了,入府前就喜歡的,你是為了他才執著要離開的,對不對?”
阿蓁愣了一下,忽然覺得這是個不錯的藉口,便含混地點了點頭。
“你糊塗啊!”春苗比她還小兩歲,用恨鐵不成鋼的語氣急切道,“不要信男人,我可以跟你保證,無論那人是誰,你跟著他都不會比在王府裡更舒心。我親眼見過好多例子,情況雖然和你不大一樣,可也大差不差,將攢了好幾年的辛苦錢全用來贖身,就為了出去嫁人,最後沒一個有好結果的,那些看著老實巴交的窮漢子,變起臉來簡直嚇人。我之前的那個姐姐就是,本來夫人很看好她,想多留她幾年,還給她挑了個不錯的夫家,可她非要和青梅竹馬的窮秀才在一起,結果那人不僅花光了她的錢,還懷疑她在郡守府裡被人染指過,非打即罵,最後竟為了還賭債,給她賣到青樓裡,當晚就懸樑自盡了。”
阿蓁聽得揪心,為那個女孩感到悲傷,可她卻全然不是這個狀況,又無法言明,只能用手語道:“你放心,那個人不是負心之人,何況我還有兄長、孃親和弟弟,大不了一輩子不嫁人,也挺好的。”
春苗動了動唇,不知道該說甚麼了。她覺得阿蓁是一時衝動,過幾日興許就會想明白,便不再勸說,打算等她自己醒悟。
這幾日阿蓁始終猶豫著,最後還是沒忍住,頂著杜嬤嬤沉重的目光,要來了自己的身契。
至於金餅,她沒要,可杜嬤嬤硬是塞到她手裡,始終未發一言。
阿蓁轉身欲走時,杜嬤嬤突然道:“既然你去意已決,就趕緊斷奶吧,然後給小瀾兒挑個適合的奶孃。”
阿蓁聞言,身子狠狠一僵,牙齒用力咬住下唇,跨過門檻時,身子搖晃了一下,險些沒站穩。
往日絢爛的陽光,此刻顯得有些暈人,她一路上幾度搖搖欲墜,走得頭重腳輕。
她確實想過團團以後喝奶的問題,只是沒有深入思考,如今杜嬤嬤將唯一的解決辦法明確提出來,她竟覺得閃了一下,心中無端生出強烈的悲慟與不捨。
她眼前眩暈,於是扶著樹幹站立了一會兒,稍稍緩過才繼續往前走。
前方一個男子迎面走來,阿蓁抬眸,見是溫勉。
溫勉在她面前停住,看她的眼神很複雜。
阿蓁愧疚地垂下眼簾,不知道該說甚麼。在溫勉眼中,她一定是個很差勁的形象,王爺這邊生死不明,她竟還拋下親生骨肉,想要一走了之。
阿蓁自己都覺得自己很過分。
但溫勉甚麼也沒說,只是停下一瞬,看了她一會兒,就繼續向前走,衣袍掀動空氣,發出獵獵之聲。
阿蓁捂著心口,感覺一股鬱氣在裡面一點點彙集、膨脹,壓得她快要喘不過氣來,她扶著樹幹,乾嘔了一陣,久久都無法平息。
她好難受。
回到房中,她努力無視春苗小狗般的目光,將身契和金餅擱在太妃給的珠寶匣子裡,仔細鎖好。
她已經想好了,等王爺有訊息了再走。
不然她心裡始終惦記著,而且萬一王爺遭遇不測,她就更不能走了,否則團團就真的沒有“孃親”了。
王爺若是出事,姜小姐便無法入門(畢竟還未辦婚宴),那她們簽訂的契約就不作數了,她若也走了,誰來照顧團團呢。
只要王爺一點訊息,她馬上就可以走人,也不差這點時間了。
於是阿蓁決定先留下來。
每晚,她都睡不著,趴在團團床邊,一邊淌眼淚一邊看他熟睡的可愛模樣,越看越難過,越難過越看。
府里人似乎都得到了小道訊息,看她的眼神有些怪異,但沒人說甚麼,至少當著她的面沒人說。
春苗總是紅著一雙眼睛,可憐巴巴地看著她,央求她別走。阿蓁內心越發痛苦,卻又無法說開,只能狠著心不去看她,或者支使她去做別的事。
杜嬤嬤陸續找來了幾位乳孃,每個一靠近團團,團團都哭鬧,團團一哭,阿蓁心就要碎了,恨不得從床底拿出身契,交還給杜嬤嬤。
可為了團團的未來,她必須得離開。
離開得越早越好,否則不僅她難以割捨,適應了她氣息的團團更難以割捨。
最後,總算有個三十出頭,氣質溫婉的乳孃,得到了團團的認可,阿蓁也覺得她不錯,便讓她試著餵了兩日。
幸好,團團能喝得下,只是喝完馬上就朝阿蓁的方向抓小手,若阿蓁不及時過去抱他,他就嚎啕大哭,將房頂都要掀開那種。
“慢慢適應就好了。”乳孃柔聲安慰道,她是個很細心很有責任心的女子,且經驗豐富,抱孩子的動作流暢嫻熟,阿蓁漸漸地放下心來,送了一對手鐲給她,讓她以後一定要喂好團團。
乳孃家境不好,收下了手鐲,說她一定會盡心盡力,讓阿蓁放心。
這邊事情瞭解,阿蓁隔三岔五又去溫勉那裡打聽,溫勉雖然對她要離開的事耿耿於懷,但明面上沒有表現出甚麼,有問必答,答完就走。
王爺依舊沒有訊息。
阿蓁幾乎夜夜難免,包裹收拾了又開啟,裡面東西不斷增加,又不斷減少,最後只剩下幾件換洗衣物和話本。
最重要的東西都留在這裡了,她還有甚麼值得帶走的呢?
她心中悽苦,卻無人可訴說,哄睡了團團,便提著燈籠在附近轉悠。
白天她幾乎足不出門,看見人就心慌心亂,只能在夜深人靜之時出來喘口氣。
她沒敢走太遠,只散了不到一刻鐘的心,就提著燈籠匆匆往回趕,經過上次那片樹林時,餘光隱約又瞥見了那道逼真的輪廓。
她扭頭望了一眼,依舊是一個高大男人的幻影。她搖搖頭,心想一定是自己太掛念王爺,又看花了眼。
她轉過頭,行色匆匆繼續向前趕,忽聽身後傳來一聲熟悉的,十分不悅的低喝:“小啞巴,你膽子是越發大了,看見本王竟敢轉頭就走。滾過來。”
阿蓁倏然一愣,手中燈籠落地,難以置信地回過身去,看見那“幻影”一步步朝她走來,寬肩窄腰,挺拔如松,周身浸滿黑夜的氣息。
阿蓁心中又驚又喜,連連後退了好幾步,確認他確實是王爺後,快步奔上前去,想要抱住他,可一想到自己的身份,頓時怯了,手足無措停在他面前,拘謹地仰起頭來,還未及看清他面孔,就被他一把壓入懷中。
力道之大,像是想要將她深深嵌入自己體內。
“還真是個無趣的小啞巴。”他一口咬住她桃腮,使勁啃了兩下,一邊貪婪向下,一邊不悅地哼道,“本王好不容易回來,就這麼迎接本王嗎?”
他的身上,有濃重的血腥味,從衣袍內側,絲絲縷縷飄逸出來,可衣袍上卻沒有血跡,似乎是剛剛處理完傷口,換了套衣服就回來了。
他受傷了。阿蓁心疼地想。
但好歹,人回來了。
她心中再度騰起欣喜,可很快,又一點點低落下去。
與此同時生出的,還有一股深深的畏懼。
他的歸來猝不及防,讓阿蓁失去了提前溜走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