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團團
她要馬上走嗎?
“叭噗, 叭噗——”
阿蓁從床上下來,去對面桌子上拿水喝,剛喝下一口, 就聽見身後傳來這個動靜。
她轉過身去,果然看見小寶寶又把大拇指吮在嘴裡了,專注地吧唧著,一雙黑葡萄一樣的大眼睛轉向她,一眨一眨的。
阿蓁連忙放下茶杯,坐回床邊, 將他重新抱在懷裡,一邊輕輕晃著,一邊將手指從他胖嘟嘟的嘴巴里拿出來。
小寶寶也不惱, 衝著她咯咯直笑,兩隻小手愉快地伸在半空中,抓啊抓, 可愛極了。
阿蓁實在忍不住,低頭在他臉蛋上使勁親了兩口。
一轉眼一個月過去了, 阿蓁已經可以外出走動了。
在阿蓁的印象裡, 女子生產後, 一般都是在床上休息七八天, 然後就下床幹活了, 她老家的女子都是這樣, 孃親也是, 生弟弟的時候只躺了三天就繼續忙活生意,因為那時阿爹剛走, 自己又啞了, 她沒有多休息的條件。
而實際上, 聽為她診脈的老大夫說,女子產後至少要臥床靜養三十日,還要好吃好喝,不然以後容易落下病根。於是,阿蓁在屋子裡待了整整一個月,每天各種滋補品一碗一碗喝,她身體底子本就不錯,不到一個月就已經恢復精氣了,只是時不時就容易發倦,力氣也總跟不上,好像脫了一層皮似的,也不知道甚麼時候能徹底補回來。
如此想來,她覺得孃親挺了不起的,心中對她的感情越發複雜。
其實孃親長得很不錯,阿爹走後,不少人想娶她,有一次差點成了,但那男人總是色迷迷地盯著才十歲出頭的阿蓁看,被孃親用掃帚轟出去了,還追著沿街罵了一路,那男人就再也沒敢上門。
那晚娘親第一次哭了,一邊哭一邊使勁戳她腦袋,說她怎麼就不是個男孩,淨給她添麻煩,要是當初不生她就好了。
自此之後,阿蓁知道自己是家裡的麻煩,幹活便越發勤快努力了,對阿孃的呵斥也漸漸不大往心裡去,但她還是渴望孃親能像小時候一樣抱抱她,只是這個心願從未成真過。她剛過十八歲,娘就迫不及待想把她像盆水一樣潑出去。
阿蓁曾默默發誓,以後若是有了孩子,一定要給它很多愛,很多擁抱,只是沒想到自己最後竟連孃親都不如,陪不了他多久就要落荒而逃了。
“叭噗,叭噗——”
小寶寶又發出了這個聲音,阿蓁這時正彎腰從床下將一隻箱子拉出來,聞聲急忙抬頭,而她一抬頭,小寶寶立刻就不吧唧了,甚至還乖巧地自己把手指頭移了出來,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她。
“哎呀,我知道了,阿蓁姐,他這是在故意吸引你注意呢。”春苗端著一碗魚翅粥走進來,衝小寶寶做了個鬼臉,笑嘻嘻道。
阿蓁愣了愣,最開始她以為寶寶這樣是餓了,可好幾次剛喂完奶他就開始吧唧手指,結合春苗的話想一想,好像確實每次只要自己視線從他身上挪開一會兒,他就開始製造聲音,馬上將她的注意力重新吸引過來。
因為他才一個多月大,不會說話,也不會撲騰,也不知道是怎麼琢磨出的用吮手指來製造動靜,且屢試不爽,漸漸竟成為博得阿孃注意力的殺手鐧。
阿蓁將寶寶抱在懷裡,輕輕戳了戳他肉乎乎的臉蛋。
還真是個小機靈鬼,她小時候可沒這麼多心眼,也不知道像誰?
只是他這麼纏她,她走了以後,怕是會哭鬧個不停吧。
阿蓁情緒驟然低落,眸中閃過淚光。
小寶寶卻不知阿孃心中愁緒,樂得眼睛眯成兩道肉#縫,在阿孃的懷裡撒嬌般蠕動,還抓起她一綹頭髮,全塞進嘴裡。
“這個可不能吃。”春苗連忙幫阿蓁一起把沾著口水的頭髮一點點拉出來,寶寶見心愛的“玩具”被搶走了,立刻皺起鼻子,作勢要哭,阿蓁趕緊解開衣襟,喂他奶喝,果然馬上就不哭了,小嘴死死咬著,吮吸得開心,兩隻小手又去抓她頭髮。
阿蓁奶水很充足,寶寶貪吃反而是好事,不然她漲得難受,那滋味不比坐月子好受。
阿蓁低頭看著腮幫子吮得圓鼓鼓的小寶寶,手指捏了捏他同樣肉乎乎的小胳膊,腦中忽然閃出一個可愛的暱稱——團團。
之前她一直絞盡腦汁想,可想出來的總是覺得不夠可愛,可愛的呢又不夠莊重,今天靈光忽然一閃,連忙把這個靈感告訴了春苗。
“團團。”春苗重複著,這時,一直在喝奶的小瀾兒忽然抬起眼睛,像是在回應春苗的招喚。
“看來他喜歡這個名字,阿蓁姐。”春苗拍手道。
於是,小寶寶就有了乳名,團團。
只可惜阿蓁只能在心裡默默叫,也不知是不是所謂的母子感應,每當她在心裡叫他乳名時,小團團都會眨巴一下眼睛,朝她伸出一隻小肉手,像是聽到了阿孃的呼喚。
阿蓁每晚都要摟著他睡,後來大夫說還是放進嬰兒床裡最好,阿蓁便每晚都趴在嬰兒床邊,看他入睡,很久才肯離開上床,即便他們的床只有兩步之遙。
團團很少哭,只在剛出生頭幾天,像是要讓整個世界都意識到他來了般,使勁哭嚎,嚇得杜嬤嬤以為這孩子會是個混世魔王,結果幾天後他立刻就換了副面孔,總是樂呵呵的,不哭也不鬧,誰靠近了都不懼,一雙烏黑的眼睛直接與來人對視,絲毫不露怯。
而面對諸多探視他的人,他往往只有兩種表情,樂呵和嫌棄。阿蓁第一次看見他嫌棄表情時,還以為看見了王爺,雖然長相尚無任何相似之處,但那種神情簡直一模一樣,連杜嬤嬤和管家都嘖嘖稱奇。
不過他對府裡大多數人都是樂呵的,但心情不好時就挑人了,有三個人他始終保持笑臉,分別是孃親、春苗,還有溫勉,有次他還趁溫勉不注意,一把將他的劍穗塞進嘴裡,嚇得溫勉下次靠近他時再也不敢佩劍了。
只是這一個月中,王爺一次也沒回來過。阿蓁起初還傷心,躺在床上看著團團默默掉眼淚,可後來越想越覺得哪裡不對勁,王爺真的在營地裡嗎?
她幾次問春苗,春苗也不知情,問杜嬤嬤,杜嬤嬤顧左右而言他,這讓阿蓁越發起了懷疑,於是在這天,鼓起勇氣直接向溫勉發問。
“王爺到底在哪裡?”她舉起準備好了的紙條,問道,眼神很認真地盯著溫勉。
團團躺在她臂彎裡,和她一起望向溫勉,眼神居然也帶著質問。
溫勉目光躲閃了一陣,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說,這時團團忽然“哇嗚”一聲,像是發洩不滿,溫勉心一亂,索性便直言了:“王爺他……去匈奴了。”
阿蓁心一沉,險些把團團摔在地上,春苗連忙接過,抱著去一邊用撥浪鼓哄著。
“三個月前就去了,所以你生產時他才一直不在。”溫勉握著拳頭道。
王爺確實不讓他說,所以在阿蓁生產前和坐月子期間他都沒說,如今她身體已經恢復,又主動問了,他權衡一番,還是決定坦白。
畢竟已經兩個多月了,王爺一點訊息都沒有,帶去的三十多人也沒有回信,若是王爺真的遭遇不測,他就要按照約定帶著阿蓁和孩子立刻趕去京城,到那個時候再解釋反而浪費時間,還不如早點說,日後也方便行動。
“為何?”阿蓁飛快寫道,手都哆嗦了。
“匈奴可汗五個月前猝死,新繼位的可汗是他的大兒子,可因為突襲邊關失利,損失十萬精銳,各部族極其不滿,將他拉下汗位,推舉小兒子繼位。這個小兒子的母親是半個漢人,從小很喜歡中原文化,一直是主和派,而匈奴此時兵力衰退,確實需要休養生息,於是他剛上位就撤走了所有在燕北的細作,並提出想與中原和談。王爺此去就是與他和談,簽訂邊關停戰的協定。”
“那你為何會這樣不安?”阿蓁腦子飛快轉著,“難道不是聖上指派他去的嗎?沒有專門護送的軍隊嗎?”
溫勉搖搖頭:“不是,聖上並不知情,王爺是私自與匈奴新可汗約定的。其餘的你不要再問了,我不會回答的。”
阿蓁咬著筆桿想了想,彷彿意識到了甚麼,就像那次姜小姐提醒她不要深入一樣。
她對政事毫無興趣,但又實在憂心王爺的安危,便最後問道:“那王爺會遇到危險嗎?他說甚麼時候回來了嗎?”
溫勉嘆了口氣,搖搖頭:“會有危險的,主要來自匈奴內部。你可能不知道,匈奴內部部族繁多,主戰、主和還有中立派都不少,此番是主和派佔了上風,主戰派定然不甘心,而刺殺王爺是最好的方法,且能一勞永逸。王爺是秘密潛入,並沒有帶足夠的人馬,所以能遇到甚麼危險……可想而知。”
阿蓁心狠狠揪起來,眼淚不受控制盈滿眼眶,她使勁抹了抹,後悔王爺離開前,沒能多陪他一會兒。
如今回想起王爺那天的諸多舉動,確實帶著一種話別的意味,可她只顧著緊張害怕,全然沒有感覺。
當晚,阿蓁始終睡不著,團團似乎也感應到了她的悲傷,在小床上使勁發出“叭噗”的聲音,阿蓁連忙下床,把他抱進自己被窩裡。
團團在昏暗中用自己的溫熱的小手貼上她冰涼的面頰,這讓阿蓁更傷心了,強忍著淚意,後來乾脆靠著牆壁坐了一整晚。
次日,春苗歡天喜地進來,說她的身契終於轉到王府了,從今以後她就正式是王府的丫鬟了。
顯然,相較於原來的主子,春苗更喜歡阿蓁,那高興的樣子,簡直像是中了狀元。
“阿蓁姐,你一定要努力當上妾室,這樣我就能一直伺候你了。”春苗樂觀地規劃道,“以後就算姜小姐入門,咱們日子也不會難過的,姜小姐看著人挺不錯,不像是心胸狹窄之人。你可不知道,我原先那家的夫人,可嚇人了,好幾房小妾都被她發賣了,我家主子雖然得寵,可每日也提心吊膽的,生那麼多孩子就是為了固寵,誰也不想被髮賣,誰知道下一個主子是人還是鬼,況且還要骨肉分離,多難受啊——”
阿蓁聽著她的話,心情再次沉重。
一是因為她戳中了她的傷口,二則是她抱著這樣的希望,而自己根本無法替她實現。
她就要走了,而她走後,春苗的未來依舊是飄渺不定的,王爺會不會因為遷怒而將她也逐出王府?
阿蓁越想越愧疚,從王爺的賞賜中挑出一對手鐲送給她,春苗死活不要,阿蓁沒辦法,便託人買了最新最全的一套彩雲閣的胭脂,春苗雖然想拒絕,可眼睛卻饞貓似的黏在上面,阿蓁直接將禮盒推到她手中,她這回沒有拒絕。
春苗收下禮物後,阿蓁才稍減愧疚,抱著團團在庭院裡曬太陽,忽然肩膀被輕輕敲了一下。
阿蓁回頭,看見了一張明媚俊朗的笑臉。
“好久不見了,阿蓁姐姐。”裴冉笑道,眉目映著春光,整個人都煥發著蓬勃的生機與力量。
阿蓁微微愣了一下,因為他和幾個月前又不大一樣了,雖然依舊笑得像個爛漫少年,身上卻有股沉穩、老練的氣場,讓阿蓁覺得似曾相識。
“好久不見了,裴公子。”阿蓁用一隻手比劃道,笑得很真誠。
這段時間,裴冉知曉她生產,只在產前產後各問候了一次,便很體貼地沒再叨擾,如今人一下子出現在午後的陽光中,讓阿蓁有種恍若隔世之感。
“我與姐姐已經這般親近了,姐姐以後就不要叫我裴公子了,多生分啊。”他笑道,頭髮不似以前那般,肆意地高高吊起,而是一絲不茍地束在玉冠裡,配上越發堅實挺拔的腰身,顯得英氣十足,妥妥的少年將軍模樣,“姐姐以後,可以叫我‘二郎’。”
阿蓁微微漲紅了臉,總覺得裴冉的語氣裡有幾分曖昧,可她並不確信,也大不懂這些。
雖然孩子都生出來了,可她幾乎相當於沒有任何戀愛經驗,於是只是含混地忽閃了下睫毛,沒有答允,也沒有回絕。
萬一人家只是尋常客套,自己會錯意了,豈不辜負了人家的好意?
裴冉也沒在意,稍稍向前邁進一步,低頭看著閉目曬太陽的小胖糰子。
“這就是瀾兒吧。”他努力表現出喜愛的樣子,“真是可愛。”
然而——
“哇嗚,哇嗚——”團團忽然睜開眼睛,兇狠地瞪著裴冉,以剛出生時的嗓音大哭大鬧起來,嚇得阿蓁連忙邊拍邊哄。
“看來他不喜歡我。”裴冉向後退了一大步,果然團團哭聲弱了些,再向前一步,他又哇地抬高音量,將遠在帳房的杜嬤嬤都吸引來了。
阿蓁連忙趁機將團團交給杜嬤嬤,衝裴冉抱歉地笑笑,請他到前方湖心亭說話。
“姐姐,我前陣子給太妃寫信了。”裴冉望著微波粼粼的湖面,霎時正色道,“太妃知曉你誕下一子非常高興,過幾日便會來信到府上,信會直接交到杜嬤嬤手中。”
阿蓁心臟緊縮了一下,屏住呼吸,等待他繼續說。
“到時你就可以拿著身契,還有太妃的賞賜走人了。表哥不在,你走也方便些,只是以後怕是很難再見到那個小胖墩了,你……可想好了。”
阿蓁死死咬住唇瓣,好半天才沉重地點了點頭。
事到如今,還有甚麼可猶豫的呢?
只是王爺現在生死未卜,她就這樣走,真的好嗎?
而且她也很擔心他的安危,每日都睡不瓷實,夜裡做夢也都是他受傷或者被追殺的噩夢,夢醒時內心惶恐不安,便從床下拿出他給的簪子,放在枕邊,試圖汲取一些安全感。
除了王爺,還有團團。在裴冉沒帶來這個訊息時,她還可以沉浸在一種似真似假的狀態裡,彷彿她能一輩子摟著團團睡覺,拿撥浪鼓逗他,看他朝自己伸出兩隻小手,咿咿呀呀地笑——
想到團團,阿蓁胸口湧出一股熱流,她面上陡然泛起一團紅暈,下意識抬起雙臂擋在胸前。
她奶水豐盈,今日早上團團打嗝,便沒有喂他,這會兒奶水直接漲了出來,濡溼了內衫,若不趕緊避開,春裳單薄,怕是一會兒就會暈顯出來。
阿蓁耳朵根都紅了,扭捏地向後退開半步,心想裴冉畢竟是個少年,應該不懂得這些,只要自己別顯得緊張,應該可以矇混過去。
她努力抬起眼睫,卻見裴冉正沉默地盯著她看,將她面上的紅暈和眉宇間的尷尬慌張全部收入眼底。
“抱歉,裴……二公子,多謝你幫忙從中斡旋,我、我肚子忽然有點不舒服,先離開一下,要不你先去會客廳坐一會兒,我稍後就過去——”
裴冉始終以一種令阿蓁覺得陌生的眼神注視著她,阿蓁不大喜歡他這個眼神,彷彿有種看穿了一切的侵略性,令她微微不安,身子忍不住往後退了退。
忽然,裴冉笑了,那種銳利的侵略感陡然消散,他輕輕邁上一步,靠近阿蓁,微微俯低身子,氣息直直拂在她面頰上,乾燥而清冽:“不必了,阿蓁姐姐,我本也是忙中偷閒,若不是因為你,我不會過來的,這裡似乎也不大歡迎我。我一會兒就走,你不必顧及我,趕快去吧,別餓著瀾兒。”
說罷,揚唇一笑,氣息驟然抽離,轉過身逆著陽光大步離開,身影被午後陽光拖得很長。
阿蓁羞得脖子都泛紅了,連忙掩著胸口步履匆匆回到房間,而那邊團團也餓得發起了脾氣,“嗚哇嗚哇”地哭鬧,阿蓁連忙拉開衣襟,他立刻就餓狼般撲了上去,開心地吮吸起來,有幾下弄得阿蓁很疼。
阿蓁摟著它溫暖的小身體,心情再度低落複雜起來。
她要馬上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