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回信
整整三個月了,王爺終於回來了
雖是初春, 空氣依然料峭,坐久了便身子發冷,裴冉送阿蓁回到主院, 從一棵楊樹的樹幹上取下一隻鳥籠。
鳥籠裡,一隻圓頭圓腦的灰色信鴿站在橫杆上,腦袋不停地一轉一轉,很是可愛。
“這個送你,以後若想聯絡我,就把信綁在它爪子上, 它一個時辰就能飛到我營帳。”裴冉笑著道,將鳥籠往前遞了遞。
阿蓁有些猶豫,但一想到自己也需要隨時跟進太妃的反饋, 便點點頭接下了。
小鴿子立刻將腦袋轉向她,胖嘟嘟的身子和米粒一樣的圓眼睛看得阿蓁忍俊不禁。
實在是太可愛了。
她探出一根手指,伸進籠子, 在它頭上輕輕點了點。
鴿子似乎很喜歡她,立刻用冰涼的尖喙蹭了蹭她手指。
阿蓁的笑容忽然僵了一下。
原來王爺看自己, 就跟自己看這隻籠中鴿子一般, 覺得可愛了就用手指逗弄逗弄, 覺得礙眼了, 便隨便掛在哪棵樹上, 等手癢了再取下來繼續撥弄。
阿蓁心中湧上失落, 睫毛簌簌抖了抖。
“姐姐不喜歡鴿子嗎?”裴冉一直默默注視著她, 自然將她的反應全部收入眼底。
阿蓁搖搖頭,一手拎著鳥籠, 一手笨拙地撒謊道:“沒有沒有, 我很喜歡。剛剛風有點大, 眼睛裡進沙子了……”
裴冉知曉她在扯謊,鴉羽般長睫輕輕覆下,手指動了動,心中劃過一絲不甘。
與阿蓁第一次相見,也是在這庭院中。他當時立刻就猜出了,她就是王爺剛納的通房,畢竟他和“表兄”的審美還是很一致的,他一眼相中的漂亮姑娘,也會是表兄喜歡的型別。
那時,他知曉表兄打心底裡厭惡他,卻為了家族謀劃不得不接納他,讓他到他身邊歷練,在明面上對他也還算公正、照顧,可裴冉不喜歡這種感覺,他寧願謝偃天天針對他、責罵他,甚至是跟他動手,也不願意他這般溫水煮青蛙似地默默厭惡他。
所以他故意招惹了阿蓁,就是為了激怒謝偃。
但在營地裡為她解圍,卻是不由自主而為的。在樹上偶遇她,用樹枝跟她在地上塗塗畫畫時的開心,也不是虛假的。
而當她用自己細弱的肩膀,背起他傷痕累累的沉重身體時,他徹底淪陷了。
直到現在,他還能清晰回憶起,身體壓在她肩膀時感受到的頑強與堅韌,也還記得意識即將渙散前,頭顱埋在她頸窩的觸感,那是他長這麼大從未體會過的溫暖。
他自小寄人籬下,雖然養父養母待他都很好,可終究不是親生,有些細微的東西還是能感受到差異的,而且他們待他,更像是僕人伺候主子,終究是少些深情與親暱,多些忌憚與權衡利弊。
她明明可以不管他,策馬累了也可以將他一把搡下去,自己一身輕鬆繼續前進,可她沒有,明明那樣柔弱,卻還冒著被野獸圍攻的風險,堅持不懈將他帶到了大部隊。
他知曉她是天生善良,任何人倒在那裡她都會去救,可心動就是心動了,她開始頻繁出現在他每夜的夢裡,笑靨如花,清純嬌媚,一雙帶著些許怯意的烏潤眸子,時常令他心口一陣陣發燙,情難自已。
反正表哥也不知道珍惜,就別怪他趁虛而入。
“姐姐,你……能不能多給我寫寫信?”裴冉忽然放軟了語氣,模樣看著像只被雨水打溼的溼漉漉的小狗,“表哥臨走前給我加了好多工,每一件都難如登天,雖然我一直努力完成,可還是每日都煩躁不安,連覺都睡不踏實。我一個人在這邊關,人生地不熟,都沒有能說話的朋友,還要管一堆比我爹年紀還大的人,屬實是壓力巨大。若是姐姐偶爾能跟我聊聊天,想來我也能稍稍好受點。”
阿蓁看著他落寞沮喪的神色,心裡泛起一陣心疼,還有一絲感同身受。
他比自己還小一歲呢,在營地那次也能看得出被排擠,或者說難以融入,自己來到王府只需要侍奉王爺一個人,他卻要面對很多面目兇狠、性格強橫的將軍,確實很艱難,能堅持到現在還打了勝仗,已經非常了不起了。
自己當初,幸好有阿茜,不然也是堅持不下來的。
一想到阿茜,她鼻子又酸了。
阿蓁抽抽秀挺的鼻尖,用力點了點頭,告訴他她會每週都給他去一封信,讓他不要太勉強自己,如果壓力實在大,就寫信告訴王爺,他們畢竟是表兄弟,王爺一定能體恤的。
只是她隱隱覺得,裴冉看上去完全不像是承受不了壓力,需要求安慰的那種人,總感覺他會是越挫越勇的型別,骨子裡跟王爺很相似。
裴冉再度露出明朗的微笑,伸出一根骨節分明的小指:“一言為定哦,姐姐可不許反悔。”
阿蓁看著他稚氣的舉動,想起了老家的弟弟,雖然他們除了都比自己小外,沒有任何共同點。
她寬容地笑了笑,伸出小指和他勾了勾。
他的指腹也和王爺一樣,起著一層薄繭,即便空氣浸滿寒意,肌膚也溫熱滾燙,讓她有種被灼燒的幻覺。
余光中彷彿有一道身影,從旁邊樹叢中匆匆閃過,阿蓁下意識扭頭,卻只看見被風拂動的樹枝和枝頭上驚起的幾隻小雀。
回過頭時,發現手指還勾著,連忙抽出來,縮排袖籠裡。
裴冉依舊笑著,看見春苗正朝這邊走來,對阿蓁道:“姐姐,這事務必要保密,連最貼身的丫鬟都不許說。如果你真的想順利離開。”
阿蓁抿唇點頭,樣子很是乖巧,裴冉微微眯眸,喉結再次不經意滑動了一下。
他迅速移開目光,手指在籠子上敲了敲,鴿子立刻靠近他,親熱地啾鳴兩聲。
“要乖乖聽話哦。”他勾唇笑道,在春苗走近前,轉身大步離開了,緋色的背影既充滿朝氣,又隱帶一絲肅殺。
如約定那般,阿蓁每週都會給裴冉寫一封信。內容不算長,主要問他身體如何,最近有沒有累著,順帶著也說些自己的事,語氣就像一個長輩,有時她也會懷疑這樣會不會讓他更煩躁,便試著用點輕快的語氣,可寫出來總覺得怪怪的,畢竟阿蓁長這麼大,沒怎麼跟男孩子接觸過,不知道甚麼樣的話語會讓他們舒心,索性又換回了最初的腔調。
反正裴冉在她眼中,就是個孩子。一個可憐的,被父母拋到邊關,被迫扛事被迫成長的孩子。
每次她寄過信,第二天就能收到回信。回信內容也很簡練,頗有分寸,大多是給她講些軍營裡的趣事,旨在逗她開心,語氣就彷彿是他站在對面說話那般。
阿蓁忽然覺得,並非只有裴冉需要這些信,她也一樣需要。每次收到他的回信,她也是非常開心的,彷彿自己還是一個有血有肉、值得細膩對待的人。
很快半個月過去了,阿蓁的肚子越發大了,睡覺時連翻身都艱難。大夫每日都來把脈,每次都脈象平穩,這讓杜嬤嬤稍微放了心,但不再讓她參與府中事務,只讓她安心養胎。
又是半個月,王爺即將迎娶姜相國之女的訊息,傳遍整個燕城,到處都有百姓歡呼慶祝的聲音,還有人吹起了嗩吶,彷彿婚禮就在明日。
阿蓁默默縮在房間裡,心中五味雜陳。
她想象了一下他們大婚的場景,想象王府裡張燈結綵,掛滿紅綢的畫面。
她的這間屋子,也會掛上紅綢嗎?
她難過地趴在書桌上,指尖撥弄著籠子裡圓滾滾的小鸚鵡。
為了防止被人察覺異樣,她先後又買了幾隻不同品類的鳥,大多養在春苗房中,只有這隻鸚鵡,毛色燦亮,還十分吵鬧,很適合內心孤獨無依的她,便被她養在了臥室裡。
當天傍晚,信鴿帶回了裴冉的信。
信上說,他已經收到了太妃的回覆,太妃說只要她能把孩子健健康□□下來,便可以拿著身契走人,王府也會給她足夠的銀兩,讓她後半生衣食無憂。
阿蓁捧著這封信,讀了良久,才慢慢放下。
太妃果然是個很好的人,不僅允許她離開,還給了她充足的保障。
只是那些銀子,她不能收。
她在王爺這裡,已經不剩甚麼尊嚴了,不想再多給他留下一個貪財的印象。
也許日後他想起她,還會念及一絲她的好,進而對孩子多一份憐愛。
而這種憐愛,她自己是不敢奢求的。
阿蓁握著回信,心緒複雜。
一件心事落地,卻沒有預想中的那種輕鬆。阿蓁低頭摸著小腹,不知為何,腦中再一次浮現曾經幻想過的,一家三口圍坐在爐子旁的畫面。
她將信和兄長的幾封來信放在一起,一夜未眠。
這段時間兄長也來過幾次信,興奮地說自己認識了很多了不起的人,但也有些自卑地表示同中三甲之人,除了自己幾乎全部出自簪纓世家,有的雖然家族落敗了,可名聲還在,人脈也有,就自己顯得格格不入,不過他依然樂觀,說自己會加倍努力,做個好官。
最近一封來信,兄長開心地彙報了自己的攢錢情況——雖然距離三塊金葉子還很遙遠,但勢頭不錯,已經能看到希望了。還說京城消費實在太高,不過上面似乎打算將他派到南州,南州屬於下州,俸祿不高,消費也低,算一算好像更有利於攢錢。
兄長的信裡充滿樂觀,阿蓁忍不住想告訴他,不要省錢了,太妃已經答允她可以離開了,但一想到裴冉的叮囑,忍住沒說,只回信說自己一切順利,讓阿兄不必操心。
又是一個月過去,阿蓁肚子已經快九個月了,好幾個經驗豐富的大夫都明確表示,只有不磕著、摔著、碰著,足月生產問題不大,但也要注意調整情緒,因為她脈象波動很大,不似先前平穩。
於是阿蓁這回連胡思亂想都不敢了。
短短几日,春天便席捲整個燕城,光禿禿的樹枝重新煥發生機,一些早開的花朵也紛紛探出頭來,在葳蕤的野草間蓬勃生長。
就在這個萬物復甦的時候,王爺回來了。
得知這個訊息時,阿蓁正伏在桌前,一針一線地給即將出世的寶寶縫鞋子。
“王爺回來了,王爺回來了!”春苗一頭扎進她房中,急吼吼地道,語氣彷彿是在喊“狼來了,狼來了——”
阿蓁手一抖,針尖扎到指頭,瞬間洇出一小團血。
她熟練地吮了吮,放下手中針線,腦子還沒完全轉過個兒來。
整整三個月了,王爺終於回來了。
也就是說,他在京城至少待了一個半月。
是在為大婚做籌備吧。阿蓁以前聽人說,富庶人家大婚一次說道可多了,有的能籌備一整年,王府只會更復雜,還要宴請皇親國戚,說不定聖上也會參加呢——
阿蓁抿了抿唇,目光落在那隻孤零零的小鞋子上,鼻尖湧上酸楚。
她坐著緩了一會兒,才在春苗的攙扶下小心翼翼站起來,朝門口走去。
【作者有話說】
大姨媽了,晚上可能肚子開疼更不了了……
下章肯定生肯定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