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紅梅
“你就沒甚麼話要和本王說嗎?”
阿蓁回到自己房間時, 姜若離已坐在前廳的木桌旁,目光注視著那瓶微微顯露出凋敗的梅花。
阿蓁知曉她想和自己說甚麼,在進屋前就把春苗支開了, 帶著幾分艱難跨過門檻,轉身將門關得很嚴。
“你不必用那種眼神看我。”見她一雙烏黑晶潤的眼睛裡盈滿感激,姜若離微微別開視線,淡聲道,“我這麼做不是為了你,是為了你腹中孩子。今日便是約定的最後一日, 後天我們就要啟程返京,你該給我回復了。”
阿蓁睫毛向下垂了垂,唇瓣緊緊抿在一起, 似是在做最後的掙扎。
忽然,她揚起目光,衝姜若離認真地、用力地點了點頭。
她同意。
若說以前還有些猶豫不決, 經過今日這番,她是一點遲疑也不敢有了。
王爺那樣怒不可遏, 姜小姐只用了幾句話就將他怒氣撫平, 甚至還同意放了她, 足可見王爺對她用情至深, 尊重又敬重, 跟著這樣一個母親, 她的孩子不會吃虧的。
總比一輩子帶著“通房之子”這個標籤, 幸福得多。
“那好。”姜若離從袖中掏出一卷絹帛,一碟胭脂盒般硃砂, 擺在桌上, “這是我昨日起草的合約書, 你看看有沒有覺得不合適,需要更改的地方,若是沒有,就簽名按手印吧。”
阿蓁走過去,坐在桌子另一端,捧起那份帛書,從頭到尾快速讀了一遍。
內容簡單明晰,且不存在含混不清之處,與姜小姐前些日子和她說的分毫不差。
阿蓁的唇又慢慢抿起來,不放心似的又讀了兩遍。
她讀書一向飛快,看過的東西都能馬上記住,可這次不知怎麼的,總覺得那些熟悉的字眼時刻在變化,重新組合成新的條款,令她陷入惶恐,生怕一不留神忽略了哪裡,留下疏漏,讓自己的孩子以後受罪。
她竭力穩住心神,不讓思緒往偏執的方向狂奔,讀過第六遍後,終於點了點下巴,提起花瓶旁筆筒裡的毛筆,蘸了墨,仔細寫下自己的名字。
林蓁。
阿蓁剛出生的時候,有云遊的道士路過家門口想討碗水喝,阿爹心情好便直接請入家門,道士感激他心善好客,便給阿蓁算了一卦,說她是大富大貴的命,只是命中缺木,名字要多帶“木”才好,於是阿爹便給她起了“蓁”這個字。
只是後來,她和好命絲毫沒有關係,甚至在阿孃口中,阿爹也是被她剋死的。
“還大富大貴呢,我呸!”阿孃不止一次罵道,“那個道士就是個騙子,你爹也是個缺心眼,說甚麼都信。傻子給人算卦都知道撿好聽的說,給誰算都‘大富大貴、天生好命’,偏偏你爹就信了,要我說,給你換個名字他都不至於死那麼早,留我一個人帶著你們這幾個拖油瓶,我的命咋這麼苦呢——”
阿蓁心口痛了一下,忽然很想回家,再問問阿孃,當初她簽下那份身契時,可曾有片刻猶豫過?
“手印。”見她忽然發起了呆,姜若離提醒道。
阿蓁抬起手背揉揉眼睛,拇指沾了硃砂,正要摁下,忽然身子一頓。
她急慌慌地從旁邊抽出一張白紙,鼻子輕輕抽了抽,飛快而認真地書寫道:“王爺先前答允過我,讓我給孩子起小名,以後可以讓它一直都用這個小名嗎?”
姜若離見她驟然停筆,還以為要反悔,沒想到竟是這麼一個微不足道,甚至還有點卑微的請求。
無所謂,反正她也不擅長起名字。
“自是可以。”她道。
阿蓁聽罷,開心極了,有些歪扭地落下自己的指印。
姜若離默默看著她,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那種彷彿是在傷害她的想法,再一次浮現腦海。她扭開目光,直到阿蓁在手印上吹了吹,不放心似的把合約又讀了兩遍後,才重新轉回頭,自己也簽了名按了手印。
“好了,這事就算了結了。”待墨跡乾透,姜若離慢慢捲起絹帛,重新放入袖中,連帶著那碟硃砂。
阿蓁看著她有條不紊的動作,心中不免悲愴,有種不得已賣孩子的負罪感。
可她又有甚麼辦法呢?
這樣做,才是真真正正的為它好;讓它跟著自己,才是毀了它一輩子啊。
“阿蓁,從今日起,它也是我的孩子了,你務必好好保重身體,將它健康生下來,這樣對你我,對它都好。”
阿蓁點點頭。
“還有,明日找個時間,向王爺認個錯吧。”
阿蓁身子一顫,手指緊緊攥住筆桿,睫毛垂落下來,簌簌抖動著,遮住眸中神色。
“無需執拗於誰對誰錯,你是王爺的家僕,王爺說你錯,你便是錯,在哪裡都是一樣的道理。何況此事,你本就有錯在先。”
阿蓁指甲摳在筆桿上,睫毛越垂越低,無從辯解。
“阿蓁,你可能沒有想太多,只憑一時衝動做事。”姜若離嘆了口氣,目光望向空蕩蕩的門口,“但你可知整件事情中,你曾數次將王爺的威嚴、名聲,甚至是安危置於極其危險的境地。”
阿蓁驀地一愣,終於抬起眼睛,目光中滿是茫然。
“其一,王爺將令牌交給你,本身就是逾矩的行為。大周有過相關規定,令牌只能交與貼身護衛或有七品以上官職的人,你並非這二者之一。當然很多人也沒有嚴格遵守就是了,這算不得大事。”姜若離耐心解釋道,“其二,你以王爺的名義,當著這麼多恨匈奴入骨的百姓的面,帶走即將行刑的匈奴細作,日後若是不給出個合理的解釋,會大大減損王爺的。其三,也是最兇險的一點,你帶走匈奴細作的理由是虛構的,完全經不起調查,若是有心之人藉此參上一本,說你和王爺勾結匈奴,私放細作,你可知會有甚麼後果?”
阿蓁屏息聽著,心越提越緊,使勁搖了搖頭。
她真的甚麼都不知道,當時只是不想讓阿茜死得那麼慘。
“後果就是,聖上一怒,直接命人就地剝奪王爺的軍權,遣返回京。”姜若離的聲調沒有任何改變,可這話卻彷彿有驚天動地的效果,嚇得阿蓁本就蒼白的嘴唇,更無血色了。
“王爺看著凶神惡煞的,但並沒有你想的那麼無所不能。你可知那個叫做阿茜的女孩,以匈奴細作的身份潛伏在王府三年,為的是甚麼?”
阿蓁依舊搖頭,神色既慌張又落寞。
“她這三年都在模仿王爺的筆跡。此次隨行而來的三十五人中,有和她接應的潛伏在朝中的匈奴奸細,兩人原本的計劃是,在這個關鍵節點,由她以王爺的口吻、用王爺的字跡給匈奴大將軍寫一封信,讓他即刻發兵,將考察團全殲。當然這只是個做做樣子的計劃,匈奴攻過來後,再想辦法抖出這封信,將‘私通匈奴’的罪名扣到王爺身上。此番護送我們的,是直屬於聖上的龍武衛,有便宜行事之權,所到之處如聖上親躬,王爺無從拒絕龍武衛的命令,而龍武衛一旦獲得這封信,勢必會當場剝奪王爺的軍權,將他押回京城審問。而邊關不可一日無主帥,一旦王爺被卸下軍權,那個奸細馬上就替補上,於是一直令聖上頭痛的邊關守軍,就這樣不費吹灰之力易了主。“
阿蓁瞪大眼睛,一字不漏地聽著,忽然有些疑惑,提筆問道:“可誰能保證,一定是那個奸細替補王爺呢?萬一龍武衛指定了別人呢?”
姜若離眸光輕輕一閃,頭一次笑了:“你真的很聰明,一下子就發現了最關鍵的一環。但是不好意思,阿蓁,我不能回答你這個問題。日後,你也許會自己想明白,但我建議你不必想,這種事和你八竿子打不到關係,而且容易讓你陷入危險境地,明白我的意思嗎?”
阿蓁似懂非懂,隱隱猜到了甚麼,可又模糊不清。
“我知道了。我不會再想了。”她寫道,然後乖乖將紙團成一團,丟進炭盆。
只是她心底又有了新的自責。
她是真的不知道事情會這麼複雜,也難怪王爺會那麼生氣。
她確實做錯了。
可是,她不想去認錯。
看她這副樣子,姜若離搖搖頭,站起身:“反正我是告訴你了,你自己看著辦吧。行了,我回去了,你好生休息,孩子出生前,莫要再惹是生非了。”
說罷,也不再看她,徑自推門而出,腳步輕盈,幾乎沒有聲音。
阿蓁望著姜若離的背影,愣怔了好半天,直到春苗給她送來晚膳。
晚上,春苗陪她待到很晚才離開。阿蓁躺在床上,瞪著天棚發呆,久久難以入眠。
她不止一次質問自己,是不是自己的行為和孃親沒甚麼本質區別,都是打著為孩子好的幌子賣孩子。
越想越矛盾、糾結,喉嚨乾渴都要命,彷彿是白天喝太多藥湯的副作用,踩著鞋幫走到外間,倒了碗清水喝。
她不經意間注意到,下午還只是微微凋敗的梅花,此刻大都已經打蔫了,花瓣脫落掉在桌上,鋪了一層又一層,餘香凝繞,絲絲縷縷,不絕不散。
阿蓁心中莫名悲慼,不忍再看,轉身回到臥房,將自己緊緊裹在被子裡,手一次又一次撫摸小腹,感受著孩子的體溫和心跳。
漸漸的,竟也睡著了。
翌日,阿蓁生怕觸黴頭,一上午都沒敢出門。
既然連她都承認錯在自己,王爺又豈能這樣輕易消氣?
所以,她便像烏龜一樣躲在自己的殼裡,還要時刻提防王爺破門而入,將她從床上提拎下來。
不願意出門還有一點,她害怕看見姜若離。
只要看見她,她就會再度陷入糾結,甚至生出毀約的衝動,但她也知曉,手印按下,名字簽下,就再也沒有反悔的餘地,但只要姜若離在一日,她便忍不住反覆糾結橫跳,一刻也靜不下心來,索性乾脆就不出門了。
忽然,她想起賬簿還沒登記完,有個類目也沒合計出總數,更不知道有沒有人接替自己管賬,畢竟賬務這種東西,一日落下就容易形成亂賬,給以後的工作添麻煩,王府每日開支龐大且複雜,一旦亂賬後果不敢想象。
於是她咬咬牙,還是讓春苗扶著,從小道來到賬房,見居然是杜嬤嬤坐在桌子旁,一手抓著蘋果,一手飛快打著算盤,時不時用沾了蘋果汁水的手指拈起毛筆,記下串串數字。
杜嬤嬤餘光瞥見她,立刻拋下累加計算了好半天的算盤,一瘸一拐朝她走來:“你這個死丫頭,一天天總是惹王爺不快。”
阿蓁垂下腦袋,指甲輕輕掐在手心上。
不是怪罪杜嬤嬤不體恤自己,而是她確實感到愧對於王爺的信任。
他懲罰她是一碼事,她做錯事則是另一碼。
“王爺不快,你就不會快,你不快,肚子裡的孩子也跟著受罪。”杜嬤嬤緊接著道,完全沒有指責她的意思,只是在提醒她,一切要以孩子為主。
阿蓁悶悶地點點頭,和杜嬤嬤做了一番交接,將所有未解決事項一一仔細列在紙上,確保她都能看懂,才和春苗一起離開。
然而越怕甚麼越來甚麼,剛拐出賬房,就看見王爺、溫勉還有一位戎裝的高大男子站在那顆參天槐樹下說著甚麼,聲音壓得很低,神色也一個比一個嚴肅。
阿蓁連忙抓住春苗的手臂,春苗也怕得要命,扶著她立刻扭身朝反方向走。
可惜還是被王爺發覺了。
“站住。”後面傳來他閻羅般的怒吼。
阿蓁心涼了半截,覺得這情形似曾相識。
“滾過來。”閻羅又道,聲音低沉,彷彿殺氣騰騰。
“阿蓁姐?”春苗嚇得手都哆嗦了,阿蓁反倒淡定了,握了握她手腕,讓她不要怕,看她手勢行事,然後轉過身,垂著眸子慢慢朝王爺走去。
“你就沒甚麼話要和本王說嗎?”她腳剛站定,還沒來得及作禮,王爺就劈頭質問道,嗓音微微嘶啞,帶著壓抑的慍怒。
阿蓁抖了抖睫毛,始終沒有抬起眼睛,用手語比劃了幾下。
春苗立刻替她解說道:“阿蓁姐說,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不該憑衝動做事,給王爺和王府惹來麻煩,王爺您處罰我吧。”
阿蓁最終,還是選擇了乖乖認錯。
不要在乎他怎麼看你了,你在他眼裡,早已毫無尊嚴了,還執拗甚麼呢?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
謝偃沉默地看了她半晌,眼神陰鬱,連旁邊站著的將軍都忍不住滑下一滴冷汗。
許久,謝偃薄唇才動了動,道:“滾吧。”
阿蓁於是轉頭就滾,但想起曾因“滾”得太快,又被王爺揪回來重“滾”了一次,便連忙放慢腳步,儘量不顯出急切來。
她能感覺到王爺的目光,一直壓在她脊背上,直到走出很遠,都好像沒有消失。
當晚,阿蓁早早上床睡了。
聽聞明日一早,姜若離就會離開燕城,她一離開,自己也就徹底從糾結中解脫了。
只是一想到自己的孩子,以後都要叫另一個女人“阿孃”,她心就一陣陣撕裂般痛,入睡時臉上還掛著淚痕。
這一夜她睡得很不安穩,雙手缺乏安全感地一會兒揪著被子,一會兒抓緊床板,似乎還做了幾個不大愉快的夢,她都記不得了,一直睡到日上三竿頭,才慢慢轉醒。
她手背搭在額頭上,調整著呼吸,忽然聞到空氣中,隱隱浮動著雪松混雜水沉香的氣味。
很輕很淡,更多的還是燃燒炭盆的氣味。
阿蓁皺著鼻尖又嗅了嗅,再嗅不到了,懷疑方才是太過緊張產生了錯覺。
喉嚨乾渴,她踩上鞋子,去外間倒水喝,拎起爐子上的小水壺才發現裡面早空了。
她嘆了口氣,把水壺重新坐在爐子上,餘光忽然瞥見一抹赤紅。
她猛地扭過身,看見那瓶本已經衰敗的梅花,竟全部重新盛開!
花瓣新鮮豔麗,幽香撲鼻。
阿蓁呆呆地望著,好半天才回過神來——不是花起死回生,重新開了,而是有誰把蔫掉的花枝扔掉,全部替換成了新的。
春苗聽見動靜,打著哈欠推門出來,還沒跨進屋子,就被阿蓁一把扯住手臂,一個勁兒地指著桌子。
春苗一看,也愣了。
“不是我,阿蓁姐,不是我換的。”她連忙擺手,也是一臉震驚,“奇怪誒,昨夜我離開時它們還半死不活的,當時我還想呢,要不要撿些花瓣回去做香粉——
阿蓁打了個哆嗦。
唯一的解釋就是,有誰半夜潛進來,把花給換了。
阿蓁細思極恐,索性不思,吃過午膳才敢探頭探腦地出去,見著個人就躲。
幸運的是,她一天都沒見到王爺。王爺似乎不在府上,姜小姐也確實走了,感覺偌大的王府裡,一下子空蕩了許多。
“王爺?”路過賬房的時候,她狀似無意地問了下杜嬤嬤,杜嬤嬤詫異地看了她兩眼,“王爺今個兒一早就走了,護送姜小姐一道回京。估計沒兩三個月回不來。”
阿蓁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