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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煎熬

2026-04-03 作者:流浪的貍貓

第41章 煎熬

他果然極擅長殺人誅心

“阿蓁姐, 多少吃一點吧,墊墊肚子,不然一會兒喝藥會吐的。”春苗端著廚房送來的午膳, 斜著身子坐在床下踏板上,眼淚汪汪地勸道。

阿蓁難過地轉過頭,知曉自己無論如何都要把東西都吃進去,不然就會連累春苗,而她原本是無辜的,若不是自己非要救下阿茜, 她這會兒大概還在彩雲閣,歡天喜地挑胭脂呢。

阿蓁努力擠出一絲樂觀的微笑,張開蒼白唇瓣, 讓她將豌豆、燉牛肉和白米飯慢慢喂入口中,嚼了兩下就嚥進去,再接著吃下一口。

這場不算酷刑的酷刑似乎望不到盡頭, 阿蓁努力吞嚥了一半,就再也吃不下去了, 胃中泛起陣陣噁心。

真白瞎這麼好的牛肉了, 普通人家大多一輩子都吃不上幾頓呢。

據說在前朝, 私自宰殺耕牛是犯法的, 自家牛病死或者因意外死亡, 要到官府報備, 由專人將死牛拉走宰殺, 牛肉優先送往戰區,以及貴族老爺們的府邸, 普通人花錢想買一口吃都不行。

大周建立前, 中原混亂了近白年, 外部匈奴騷擾,內部以州為單位四分五裂,沒有統一政權,是一段極其混亂黑暗的時代。阿蓁老家有個阿婆,八十多歲了,就是從那個時代過來的,阿婆滿臉麻子,說她的五個弟弟妹妹都被當地軍頭抓走吃了,她那時生了麻風,躲過一劫。

阿蓁聽完之後,好幾個晚上都沒睡著覺,甚至很長一段時間裡路過肉鋪,都會渾身發冷,噁心,實在想不明白人怎麼會吃人,怎麼下得了口?

若是她,寧可活活餓死,也絕對不會去吃人。

不過大周建立近四十年,中原逐漸趨於安穩,除了邊關時常遭受騷擾,中間區域的百姓還是很安居樂業的,耕織、手工業都得到飛速發展,先皇也大力促進商業,甚至為了調動百姓從商的積極性,允許商人後代參加科舉,這在以往朝代幾乎是未曾有過的先例。

她的兄長,也正是得益於這一政策。

一想到兄長,阿蓁心口發酸,更加想哭了,忍不住乾咳了幾聲。春苗連忙用手帕給她擦去嘴角,回頭向門口偷偷瞄了一眼。

“阿蓁姐,你是不是吃不下去了?”她小聲問。

阿蓁疲倦地點點頭。

“沒事,沒人看著,我替你把剩下的吃了。”春苗說著,飛快將飯菜塞進嘴裡,沒怎麼嚼就嚥了進去,像是生怕被誰突然而入逮個正著。

阿蓁心生感激,越發對自己連累春苗感到愧疚。

不出幾分鐘,春苗就狼吞虎嚥清空了盤子,一邊打著嗝,一邊站起來順氣。

可是安胎藥,阿蓁是一口也不能少的,春苗也不敢少喂她一口,因為這關係到她腹中胎兒的健康,她不敢造次。

阿蓁自己亦不敢。

剛剛痛苦吞嚥食物時,阿蓁決定了,無論王爺如何,她都要拼盡全力把這個孩子健健康康地生下來,這是她身為生身母親,唯一能為它做的事了,若這件事也做不好,她後半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的。

春苗儘量延後喂藥的時間,可一大碗喝下去,阿蓁就起了尿意,她咬牙忍著,又慢慢被喂進第二碗、第三碗,以及一碗同樣分量的清水。

一切完畢後,她頹力地躺下,努力將注意力移到其他地方,可只過了半刻鐘,她就開始難以忍受,雙腿不斷地收緊、蜷起,試圖減少那種快要憋不住的壓迫感。

春苗見狀,連忙和她聊天,幫她分散注意力,可又過了半個時辰,阿蓁感覺自己小腹快要炸開了,難受得連說話都哆嗦,白玉般的額頭上佈滿汗珠,牙齒也輕輕打顫。

她寧願自己被夾手指,被燒紅的烙鐵烙面板,被高高吊起一天一夜,也不願意承受這種鈍刀割肉般的折磨。

很快她髮絲裡都浸滿汗水,身子輕輕地痙攣,幾乎達到承受的邊緣了。

春苗實在看不下去,霍地站起身,哭著說:“阿蓁姐,你別忍了,我侍奉你如廁吧。我家姨娘身子不好,生產後期幾乎全程臥床,吃喝拉撒都是我伺候的,我有的是經驗,你不要不好意思,我這就去找夜壺——”

阿蓁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使勁搖了搖頭,被綁過頭頂的兩條手臂早已失去知覺,死氣沉沉地垂掛著。

“可是,再這樣憋下去,會憋壞身子的——”

阿蓁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堅持甚麼,倔強甚麼,是自尊嗎,還是在較勁?

現在外頭陽光依然充足,離天黑還早著,她根本不知自己會被綁到何時,甚至可能一整晚都繼續被綁著……

但她根本不可能忍到那個時候,讓春苗幫著解決,是唯一的辦法。

可她真的不想。

不僅僅是因為極度羞恥,更是因為,她不想讓他如意,讓他繼續將她羞辱。

她知曉自己沒有資格,也沒有能力與他較勁,但她就是不想啊,若是這次真的被他再剝去一層自尊,她怕自己以後再也挺不起來脊背,即便遠離他,即便去往天涯海角,也始終都被這層陰影籠罩著,永遠不得翻身。

王爺慣會殺人誅心,這點她早就意識到了,只是沒想到,這麼快就落在了她自己的身上。

阿蓁死死咬著唇瓣,眼神溢位痛苦,春苗都不忍再看,跑到屏風旁,蹲下來小聲啜泣。

一滴眼淚劃過冰冷麵頰,阿蓁慢慢將頭扭向裡側牆壁,知曉自己堅持不了多久了。

她難受得要死,再不妥協,怕是真的要死了。

只是,能稍微晚一點是一點,似乎只要堅持得時間更久些,自己日後能拾起來的自尊的碎片就越多些。

她不是在和王爺較勁,也不是在和時間較勁,她是在跟自己較勁。

卑微弱小如她,能做的,就只有這些了。

和王爺較勁,她不配。

杜嬤嬤聽聞阿蓁被王爺懲罰,急得拖著傷腿就出來了,在書房找到王爺,上躥下跳求他趕緊把阿蓁放出來,有話好好商量,阿蓁懷著王爺的頭胎,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希望王爺看在這個份上,別和她慪氣。

“慪氣”這個詞,狠狠戳了謝偃一下,他啪地把手中竹簡往桌上一甩,橫眉豎目怒喝道:“這府裡是你當家,還是本王當家?你說了算,還是本王說了算?”

說罷,唰地站起來,甩袖而去,只留下一個憤怒肅殺的背影。

杜嬤嬤不死心,又偷偷拉過溫勉,讓他去勸勸。

溫勉為難地撓了撓頭:“王爺需要一個臺階,只是這個臺階,你我都給不了。要麼阿蓁姑娘主動服軟,要麼換個更有分量的人,去與王爺遊說……”

“我去吧。”一道清冷的女聲從門口飄來,是姜若離。

她手裡託著一盤切開的什錦水果,似乎是來探望王爺的,一襲鳶尾紫長裙勾勒出修長窈窕身形。

杜嬤嬤和溫勉面面相覷。

謝偃離開書房後,就直奔阿蓁而去,然而一推開房門,就看見她厭惡似的將頭扭向一側,身子緊緊繃著,一副痛苦又不屈的樣子。

見她這樣,謝偃好不容易消下去點的怒氣“騰”地躥得更高了,指節捏得咔咔直響。

他不喜歡她這幅樣子,好像她就要從他的指縫間、他的掌控中溜走,他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十九歲以前,他從未主動想要掌控甚麼,因為他根本不需要去掌控,一切人和物都在討好他、迎合他,他想向東,沒人敢說西。

他是天之驕子,所有人都上趕著他,除了母親模稜兩可的愛,和那個高高在上的皇位,他甚麼也不用主動謀取,人們會自動地、沒骨頭般地伏倒在他腳下,他看不慣只消踢一腳,那些人滾開時還要千恩萬謝、感恩戴德,彷彿被他“踢一腳”是無上榮幸的事。

直到十九歲這年,他被皇兄“放逐”到邊關。

皇兄本意是想讓他吃敗仗,甚至想讓他死,可他偏不如他所願,頑強地活了下來。他是那種越挫越勇的性子,越被摁住頭顱,就越要奮起反抗,甚至更加亢奮。在北地的每一刻,他都竭盡全力完善自己,改變自己,不擅長作戰就夜夜研習兵書,劍術與身法不適合上戰場,他就向軍中經驗豐富的老將求教,一夜不睡也要將新的身法練得如火純青。

他各方面都天賦極高,本身也毅力驚人,逐漸摸索下來,竟也打下了名聲,博得了威望,成為現在人人敬重甚至懼怕的鎮北將軍。

在這個過程中,很多事很多人,不再像以前那般,主動將韁繩交到他手中任他驅使,他們變得更加不可控,面對這種情況,謝偃在這三年中掌握的唯一且有效的經驗就是,用暴力讓他們屈服。

簡單直接,且效果顯著。

與其讓一個人尊敬你、愛戴你,不如讓他怕你,前者他很可能會得寸進尺,後者則會為你肝腦塗地,盡心盡責。

拳頭遠比道理更管用。

所以每次阿蓁表現出脫離控制的跡象時,他就會莫名煩躁,然後懲罰她,欺辱她,確認她還像只可憐的小兔,只能在他的手心下瑟瑟發抖,用一身雪白絨毛討好地蹭他,他才肯將她放過,然後心安理得地享用她的溫順與柔軟。

每次她也都很快屈服了,唯有這次,居然膽敢用那種態度對自己——

看見自己進來,不主動示弱討好,竟還敢明目張膽轉過頭去——

明明只是個下賤到不能再下賤的通房。她怎麼敢?

看來是懲罰的還不夠。

他攥緊手指,渾身散發著森然怒氣,朝她步步走去。

阿蓁死死咬住唇瓣,下唇已落滿牙印。春苗察覺到危險,鼓起勇氣想攔住他,被他一把搡得很遠,摔在屏風上。

謝偃停在她床邊,並沒有去掰她下巴,也沒有做出任何強制舉動,只是冷酷地盯著她瑟瑟顫抖的身體看,唇角揚起一抹殘忍。

“本王不是說,讓你把藥一滴不剩都喂進去嗎?”他向旁側斜睨一眼,那裡的桌上還擺著一整碗藥湯,是半個時辰前又送來的,說是可以安神,只是阿蓁以前喝過,喝完就想如廁,似乎有很強的利尿功效,她無論如何也不敢喝。

春苗安慰她說不礙事,一會兒她替她喝,反正安胎藥都已盡數喝下去了。只是沒想到,王爺居然闖了進來,一眼就瞅見這碗一滴未動的湯汁。

春苗哆嗦著弓著身子過來,牙齒都在打顫:“回、回、回王爺,是、是方才太燙了……”

謝偃視線冰冷,目光仿若有千鈞重,壓在春苗脖子上,嗓音陰鷙:“那現在還燙嗎?”

“不燙了,不燙了——”春苗連忙雙手碰過湯藥,跪坐在踏板上,用一種瑟縮且愧疚的聲音小聲道,“阿、阿蓁姐,藥涼了,可、可以喝了——”

阿蓁短暫地闔了下眼眸,一股無邊無際的悲涼感,從心口迅速湧遍四肢百骸,她睜開渙散失焦的雙眸,慢慢將頭扭了過去,對春苗擠出一抹虛弱而溫柔的笑。

春苗哭了,一邊抽著鼻子一邊將勺子往阿蓁唇邊送,阿蓁忍著難受,努力喝下,一口接著一口,直到湯碗見底。

她的手臂以一種很屈辱的形式被吊在頭頂,面上已經沒有一絲血色,整個人琉璃般脆弱,彷彿一碰就碎。

在整個過程中,她沒有抬眸看謝偃一眼。

不是因為倔強,也不是因為不屈,而是害怕。

她還能做甚麼呢?卑微順從地露出討好的表情,他罵她下賤,彷彿人盡可夫的娼#妓,將她僅剩的最後一點自尊打得支離破碎,她本就性子綿軟,還面皮薄,無論如何都不會再那樣看他了,便只能把睫毛垂得低低的,沉默地承受他的怒火與惡意。

謝偃牙根緊咬,那股騰起來的怒火絲毫沒有發洩出去,反而越發悶燃,讓他忍不住開始思考更加殘酷、更加能讓她痛苦然後屈服的懲罰方式。

阿蓁的面頰彷彿頃刻之間變得瘦削,眼窩微微塌陷,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剛剛生了場大病,身子因為藥物的作用,已經再也承受不住,兩條腿在被子下面,一個勁地痙攣,抽搐。

果然,像自己這種卑賤的人,是得不到任何尊嚴的。

阿蓁痛苦地想,知曉自己無論如何也維持不了最後那一縷可憐的自尊了。

她想要妥協了,身體實在繃不住了。

這時,門口忽然傳來叩門聲,接著是一道清麗女聲:“偃哥哥,你在嗎?我有事想求你幫個忙。”

竟是姜若離。

阿蓁蒼白的臉上瞬間湧上血紅,身子抗拒地向裡蹭了蹭。

她好害怕被她看到這副樣子。

一個是高高在上,萬千寵愛集一身的貴族小姐,一個是低賤到誰都可以踩一腳的通房丫鬟,她雖然不是個有傲氣的人,可同為女子,她豈能不羞怯,不自卑?

謝偃眉心皺起,沒有回應,眼睛仍陰鷙地盯著阿蓁被髮絲掩住的半張蒼白臉孔。

也許他應該把她的脖子也吊起來,讓她逃無可逃,只能看著他,乞求她,讓他重新掌控她——

他已經決定了,只要她露出服軟的樣子,再拿那種楚楚可憐的、溫順嬌柔的表情看他,他就發發善心,姑且放過她——

“看來是阿離來的時候不對,打攪偃哥哥了。阿離這就走,反正也不是甚麼要緊的事——”門口聲音透著失落,轉身欲離。

謝偃瞪了阿蓁一眼,甩袖大步走到門口,開啟半掩著的門。

姜若離小聲和他說了些甚麼,似乎還哭了,然後兩人聲音漸漸遠離,像是一同離開了。

“阿蓁姐,快,就趁現在,我幫你解開衣服——”

阿蓁絕望地垂下頭顱,正想要妥協,門再一次被推開。

姜若離隻身一人徑自走進來,走到阿蓁身邊,看著她慘兮兮的模樣,輕輕嘆口氣,然後彎下身,幫她解手腕上的裙帶。

然而王爺力道極大,怎麼解都解不開,她眉毛一擰,讓春苗找個剪子過來。

春苗連忙去抽屜裡找,不一會兒就拿過來一把,姜若離直接剪斷了帶子,釋放了阿蓁的兩條手臂。

阿蓁詫異又感激地望著她,唇瓣動了動,還沒有完全適應驟然獲得的自由。

她到底和王爺說甚麼了,以至於他居然肯放了她?

姜若離疏淡地朝春苗招招手:“趕緊帶她去解手吧。阿蓁,一會兒直接回你房裡,我在那兒等你。不用怕,王爺不會再責罰你了。”

阿蓁點點頭,抱著被子艱難地坐起來,姜若離適時扭開目光,轉身朝門口走去。

春苗給阿蓁拿來衣裳,侍奉她穿好,然後攙扶著她,一瘸一拐地走出這個魔窟般地方。

感受到陽光落在面板上時,阿蓁終於忍不住,放肆地抽噎起來。

日後她若是再忤逆王爺,惹得他生氣,首先浮現腦海的已不再是被夾手指的劇痛和被吊一夜的孤冷,而是今日在他房中,被褪去衣衫,被綁在床頭,失去自由,被一口一口灌下湯藥,毫無尊嚴煎熬的三個時辰。

他果然極擅長殺人誅心。

她真的是怕極了他,恨不得立刻就逃離他,不要再與他有任何瓜葛。

她低賤,她卑微,就連與他相識,她都是不配的。

她認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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