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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阿茜

2026-04-03 作者:流浪的貍貓

第39章 阿茜

對不起

阿蓁自知無法說話, 光憑自己怕是救不了阿茜,手往另一隻袖子內側摸了摸,摸到那隻小匕首。

沒時間猶豫了, 阿茜眼看著就要被行刑了,她必須趕緊動手。

她瞄了一眼坐在旁邊,還沉浸在對新品胭脂期待中的春苗,心中暗道一聲對不起,以極快的速度抽出匕首,拔刀出鞘, 將刀劍直抵自己側頸。

春苗驀地呆住,愣愣看著她,好半晌才嚅囁道:“阿蓁姐, 你這是——”

阿蓁用單手飛快手語道:“春苗,告訴車伕,馬上調轉車頭, 開到刑場那邊,立刻!不然我就自殺在你眼前——”

春苗還處於呆傻狀態, 似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震驚到了。阿蓁有些急了, 匕首狠狠向她刺去, 她下意識抬起袖子遮擋。

阿蓁本應該劃破她手臂, 這樣既能讓她重視, 又能為她脫罪, 證明她不是幫兇而是被脅迫, 可終究還是沒忍心,只將她一隻袖角劃開一個大口子。

春苗這下回過神來了, 意識到她不是在開玩笑, 也不是突然發甚麼瘋, 而是非常急迫且認真的。

“阿蓁姐,你、你別衝動,有甚麼慢慢說,我這就告訴車伕大哥——”

春苗連忙掀開簾子,探出頭將阿蓁的要求跟車伕說了。

陳束是刺客出身,耳朵較常人靈敏得多,早聽出車內騷動,春苗話還沒交代完,他就猛地剎車,一撩門簾向裡看。

阿蓁怕他一個猛子扎過來,直接將她手中匕首奪走,便又把刀尖往自己頸子上逼了逼,大有一種他要是敢亂來,自己就抹脖子的架勢。

可她心底仍是發虛的,這個車伕一瞬間的眼神很可怕,那是鷹隼才有的銳利眼神,阿蓁深刻懷疑他不僅僅是個車伕,更不是一個酒鬼。

但他很快便斂去了那抹撲獵般的銳利,道了聲“好”,便放下簾子,驅車快速駛向刑場。

刑場四周被百姓圍得水洩不通,他一路吆喝,再加上馬車上有王府的徽記,人群很快自主閃開道路,讓他們經過。

“是寧王府的人。”阿蓁聽見議論聲,“這個細作就是寧王抓到的,莫非是來觀摩行刑的?”

“估計是了,不然還能是甚麼原因,總不會是‘刀下留人’吧,哈哈哈——”

阿蓁聽著這些話語,忽然意識到,自己就算有令牌,也得尋個差不多的由頭,才能將阿茜帶走,不然無法堵住這悠悠眾口,也會給王爺帶來麻煩。

馬車停在刑場入口,負責行刑的官員見是王府馬車,連忙揚了下手,暫停行刑,大步走來。

阿蓁深吸一口氣,對春苗手語道:“一會兒我亮出令牌,你就告訴他,還有一個關鍵線索沒問出來,需要把這個細作帶回去繼續審問。”

春苗嚇得都快哭了,阿蓁實在不忍心看,卻也不得不強迫自己繼續瞪著她,竭力擺出一副有點癲狂的樣子,讓她意識到若不照辦,她和肚子裡的孩子就要在她眼前玉石俱焚了。

春苗一邊牙齒打顫,一邊含淚點點頭。

一想到她原本是帶著期待的心情出來逛街,甚至還是陪自己散心,阿蓁心中就是一陣愧疚,決定回去後一定好好補償她。

若是自己還能夠補償的話。

令阿蓁意外的是,馬車停下後,車伕居然主動撩開簾子,想要扶她下車。

阿蓁留了個心眼,戒備地搖搖頭,示意他離遠點,自己能下車。

她是怕他湊近,瞬間奪走她唯一能驅使他們為她做事的匕首。沒有了這個匕首,她的話不會有人聽的。

所有人畏懼著的,不是她,而是她腹中的王爺的孩子。

雖然很可悲,可這也是她唯一能仰仗的,於是將匕首往脖頸深處紮了扎,扎出一個淺淺的肉坑,幾乎就要滲出血絲了。

車伕見狀,連忙做了個表示順從的動作,將小凳放在門口,退得遠遠的。

阿蓁踩著小凳,笨拙地下車,下車時收了匕首,將王爺的令牌高高舉起來,扭頭給了春苗一個眼神。

“還、還有一個關鍵線索沒、沒問出來,需、需要把這個細作,帶回去繼續審問……”春苗磕磕巴巴地複述道,一副隨時都要暈倒的樣子。

行刑官接過令牌,見是真的,急忙拱手對阿蓁拜了一拜,甚至連懷疑都沒懷疑,就讓人將阿茜身上的繩索褪去,提拎到阿蓁這邊。

竟出奇的順利。

事後阿蓁分析,原因可能有三個。

一是她坐著王府的馬車,車伕也是很多燕城人都十分眼熟的。

二是王爺的令牌,威懾力和震懾力都很強,不容置疑。

三則是,王爺本人威望極高,所有人都對他的指令深信不疑。

阿蓁知曉,自己此番操作,是將王爺的聲望踩在地上,王爺不管平日待她如何,給她這個令牌是出於好意,讓她能夠在府裡放開手腳,可她不僅背叛了他的好意,還用其抹黑他的威望。

可開弓沒有回頭箭,她只能咬著牙繼續下去,何況阿茜已經快到手邊了。

她被人粗暴地推搡著,始終沒有抬頭,亂髮遮住了整張臉,雙手重新被綁上鐐銬,走路一瘸一拐,跛得嚴重。

阿蓁看著心中抽痛,不管阿茜是否是細作,親眼看到平日時常相處的人一下子變成這樣,任誰都很難毫無波瀾吧。

阿蓁警惕地朝車伕掃了眼,他老老實實站在馬車另一端,並沒有發動“突襲”的意思。

她稍稍鬆了口氣。至於春苗,此刻已經緊張得要靠撐著車廂才能站穩,被劃破的袖子可憐兮兮地垂著,鼻子也一抽一抽的。

阿蓁儘量表現得粗魯一點,將阿茜推上馬車,自己也跟著坐上去,春苗猶豫了半晌,不知所措,被車伕使了個眼色,也上了馬車。

阿蓁讓車伕去一個偏僻地方,車伕順從地照做了,很快將馬車駛入一個人煙稀少的區域。

阿茜在這個過程中始終未曾抬起過頭,甚至身子都沒動一下,她只在最初聽到有人要將她帶走時短暫抬了下頭,阿蓁看見她臉上遍佈血痕、鞭痕,一雙眼睛暗淡無神,彷彿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至於太多的,阿蓁也無暇關注,她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做這般大膽的事,心臟怦怦狂跳,直到很久都不曾平息。

馬車在一處地形複雜的廢棄衚衕旁停下。阿蓁繼續用匕首挾持自己,下了馬車,阿茜也跛著腳跳下來,腳板挨地時,疼得身體都抽搐了,卻仍不發一聲。

阿蓁用手語跟春苗說“先走遠點,我有話要問她”,本還想再解釋點甚麼,但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痙攣,像是先前所有竭力壓制的緊張,在這一刻終於全部爆發。

春苗到底還是個孩子,哇哇哭了起來,毫無主心骨,這時車伕拉了她一把,讓她上車,然後迅速將馬車駛走。

至少在阿蓁聽來,是駛走了。

整個過程順暢得令阿蓁這會兒都有些難以置信,她放下匕首,插入刀鞘,抬頭抹了抹額頭上的汗。

但她仍不放心,拉著阿茜的手腕往更深處走去。

阿茜的手腕很涼,像一截木頭,始終埋著頭,一言不發、一瘸一拐地跟著。

阿蓁越摸越覺得不對勁,脊背忽然攀上一陣寒意,驀地停住腳步,輕輕提起阿茜的手腕,掀開袖口。

她情願自己沒看。

不是阿茜的手臂像截木頭,而是它幾乎就是一截木頭了。

她整個小臂上的皮肉,幾乎被剮得一乾二淨,只剩下粘連著腐爛血肉的森森白骨,觸目驚心。

阿蓁剛剛握著的,就是這截骨頭。而阿茜,彷彿已經失去了對痛的感知,竟無動於衷,任她拉扯。

阿蓁感到胃裡一陣翻攪,跌撞著向後連退數步,險些跌倒。

難怪方才覺得她一下子瘦了好多,原來竟是字面意義上的“皮包骨”——

阿蓁被這一幕衝擊得心臟緊縮,淚水止不住湧出來,無法想象阿茜受了多少酷刑,多少折磨。

雖然罪不可恕,可是——

她身上其他部位,也被剜去血肉,變得白骨森森了嗎?

阿蓁目光忍不住向下看,嘴唇一個勁兒地哆嗦。

“哈哈哈哈哈哈——”

阿茜忽然爆發出一陣瘮人的笑聲,聲音與平日大相徑庭,彷彿是疾風吹過漏洞的房門,令阿蓁不寒而慄,手指握緊袖中匕首。

其實她做這些,不是為了救阿茜,阿茜身為匈奴細作,是罪不容誅的,這點她拎得清,她只是不忍心看她死得那樣慘烈,被活生生扯斷四肢和脖頸,內臟鮮血流滿一地,而且這個過程還充滿變數,一旦馬跑的方向不均勻,還要受很久折磨才能死去。

她是來給她一個利落的了斷的,只是在此之前,她還有問題想問她。

讓自己落胎的藥,是她下的嗎?

和自己相處的這些時間裡,她對自己,究竟是抱著甚麼樣的心理?

其實第二個問題,問不問,與阿蓁而言都無所謂了。不管是否出於真心,阿茜都幫了她許多,自己也確確實實受益了。

君子論跡不論心,論心無君子。

阿茜笑了許久,才力竭般慢慢停住,劇烈地咳嗽起來,身體蒲葦般搖晃。

阿蓁連忙上去扶住她,卻不敢用力,那空蕩蕩的觸感令她遍體生寒、頭皮發麻。

“蠢丫頭。”阿茜驀地湊近她,口中充斥著腐爛的氣味,“你真是蠢死了。你既知我是何人,居然還敢把我劫走,你是不知道寧王的手段,還是說你肚子裡的那東西給了你膽量,讓你以為他不敢把你怎麼樣?”

阿茜說著,從亂髮中第一次露出整張臉。

阿蓁又是倒吸一口冷氣。

她的門牙都被敲碎,因此說話像漏風,整張臉已經脫相到辨不出原本模樣,只有那雙眼睛沒有變,彷彿還是自己初入王府時的樣子。

阿蓁使勁搖了搖頭,從袖中取出匕首,遞給她。

她忽然甚麼也不想問了,這樣的阿茜,早死一刻都是一分解脫。

阿茜盯著那匕首,呆呆看了一陣,忽然嗤笑一聲,闔上了眼眸。

“蠢丫頭,你是不是以為,我一直對你好,一直照顧你,是因為真心,是因為喜歡你?”她說著,慢慢又睜開眼睛,眼神陡然渙散不少,聲音和身體一樣單薄,“別傻了,你要不是那個惡鬼的通房,我才懶得搭理你呢。又蠢又愚善,動不動就哭鼻子,我最看不起的,就是你這種人。”

阿蓁嘴唇輕顫,眼眶紅紅地望著她,心口陣陣揪痛。

原來竟是這樣啊,看來是自己沒少給她添麻煩。

阿蓁心想,眼簾垂了垂。

“本想著和你處好關係,能更方便接近那個惡鬼,可你非但不得寵,還把自己搞得亂七八糟,每天傻兮兮地和我哭訴自己的小悲小傷,我還不得不聽,你知道我有多煩嗎?”

阿蓁握著匕首的手顫抖不已,慢慢垂下,又想哭鼻子了。

她愛哭,除了天性敏感外,還因為說不了話,總是默默忍受委屈,漸漸就養成了偷偷躲在被窩掉眼淚的習慣,畢竟除了哭,她沒有其他宣洩途徑。

要知道,一個人受了委屈和冤屈,卻始終無法為自己辯解,一次又一次的只能憋在心裡,是件非常非常難受的事情,而這樣的事,她從小到大,幾乎每天都在承受。

只是此刻,即便阿茜說了這樣的話,她也依舊沒有後悔救她。

她抹了下眼角,慢慢抬起溼漉漉睫毛,認真地手語道:“嗯,我知道了。對不起,阿茜。”

阿茜低低笑了起來,嘶啞的笑聲中帶著一絲放縱與複雜,彷彿是生命的最後一刻,終於可以毫無顧忌地釋放自己。

阿蓁隱隱聽見身後有一串急促的馬蹄聲正在逼近,似乎有好些人正朝這裡奔來。

她心中浮起一絲不好的預感,扭頭向後張望,忽然感覺手腕被一股爆發般的巨力攥住,猛地向前一拽。

伴隨“噗哧”一聲悶響,她手中一直握著的匕首,深深刺入阿茜的心口,溫熱粘稠的鮮血順著她指縫汩汩而下,宛如一場腥粘的雨。

阿茜握著她的手,將那把華而不實的小匕首,極深地刺入了自己胸口。

用力之大,以至於握把都沒入大半。

在外人看來,就好像阿蓁恨她已久,非要親自將她手刃一般。

阿蓁整個人都呆住了,身子僵硬,連發抖都忘了。

阿茜通體冰涼,血卻那樣熱,那樣噴湧,讓她想起了六歲時,自己被劃傷喉嚨,鮮血如注的那個下午。

“對不起,”阿茜無力地伏在她肩上,氣息羸弱,用最後一絲力氣喃喃道,“給你下了落胎的藥,對不起……其實我也沒那麼煩你……”

隨著這話落地,她身子變得冰冷僵直,手臂慢慢垂下去,整個上半身都俯在阿蓁身上,即便最後一刻,也竭力沒有倒下去。

故而在外人看來,更像是阿蓁動手殺了她。

那陣馬蹄聲在她身後戛然而止,阿蓁手還握著那匕首僅剩的一點握把,訥訥回過頭,看見一身藏藍色勁裝的王爺,正扯著韁繩高高坐在馬背上,震驚而憤怒地望著她,身後是幾個只披著肩甲計程車兵,和驚魂未定,將腦袋瑟瑟縮縮探進來的春苗。

而那名叫做陳束的酒鬼車伕,竟從旁邊房頂上一躍而下,將一隻袖箭一樣的器具塞入袖口,衝王爺拱了下手,一步步退到後面。

阿蓁茫然地望著王爺,眼神慢慢染上一層恐懼。

她幾乎都要忘了,他憤怒時候的樣子和氣場,有多可怖了。

她深深打了個戰慄,總算鬆開匕首,跌跌撞撞向後退去。

阿茜失去支撐,沉悶地倒在地上,揚起一片黃色的灰土。

【作者有話說】

忽冷忽熱感冒了,鼻涕氾濫,一天用了一半紙抽,鼻子都擦破皮了,大家多注意點吧(T_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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