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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五馬分屍

2026-04-03 作者:流浪的貍貓

第38章 五馬分屍

她要救她。

姜若離差一點就有一個親生弟弟了。

她永遠也忘不了五歲那年, 因為畫畫用的塗料被小貓叼走,她追著小貓滿庭院跑,一不小心就跑到孃親的院子裡。

孃親正在生產, 門口圍了很多人。一早上爹爹就叮囑她不要來這裡,可小貓眼看就要捉住了,她咬咬牙,趁沒人注意還是溜了進去。

然而小貓輕盈一躍,跳上房簷。姜若離從不是執拗之人,見狀也就放棄了, 但她還是好奇地朝房門口張望過去,然後就看見兩個渾身是血的婆子哭號著奔出來,大喊“不好了, 夫人血崩了!”

她的孃親死了。死於生產大出血。

她永遠也忘不了鮮血噴濺在那兩個產婆灰白衣服上的畫面,那是她孃親的血,那樣鮮豔, 那樣刺目,給她留下了深深的陰影, 以至於她每次來月事, 都渾身發冷, 腦中不受控制地浮現那副場景。

而她的父親, 所有人眼中學識淵博的謙謙君子, 卻在這之後不到半年, 就續絃了, 繼母是他少年時代的相好。

當年父親出身寒門,中了狀元, 被身為吏部侍郎的祖父相中, 為了攀上這層關係, 他輾轉猶豫良久,還是選擇拋棄老家的小青梅,與母親成了親。

可以說父親一路官至相國,除了性子頗合先帝喜好,不爭不搶還沒有野心外,就是祖父鼎立舉薦了,否則以他的能力,早就被那群心機深厚、狡詐多端的同僚打趴下不知道多少次了。

可她又能說甚麼呢,在母親離去後,父親對她和兄長依舊非常好,甚至她不願意嫁人,他也從來不催促,她想學甚麼就學甚麼,不喜歡女工也不逼她硬學,在京中諸多貴女中,她算得上是精神最為自由富足的一個了。

不過自從繼母的兩個妹妹相繼長大,才十五、六歲就開始張羅與人相看,每天張口閉口都是男人起,她漸漸連家裡也不願意待了。

她其實不怎麼想嫁人,唯一就只有謝偃讓她產生過想嫁的念頭,而如今她也幾乎如願,但有些事似乎和自己曾經預想的不大一樣了。

隨父親來邊關之前,她心裡不怎麼在乎這個小通房。貴族男子有通房的太多了,沒有才是異類,可不知怎麼的,她總是能從謝偃看她的眼神中,感受到一絲微妙。

女人的直覺告訴她,謝偃變了。

以前她也知曉他對她沒感情,頂多是友情,可她作為女子,終究是扛不住這世道的,總有天得嫁人,與其嫁一個跟著親熱都覺得噁心的人,不如嫁給不喜歡自己但自己喜歡的人,反正她也沒有繁衍的慾望,更多的是希望不被拘著,謝偃顯然完美滿足這兩個條件。

“你生的若是個女兒,我身為女子,自不會因她是女孩而輕怠。”姜若離又抿了一口茶,徐徐道,“當然,若是個男孩更好,我會盡一切所能託舉他,他對內對外的身份都是王府嫡子。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阿蓁肩膀微顫,若是沒有先前和杜嬤嬤的那番對話,她可能還有點懵懂,但現在她一下子就領會了姜若離話中深意,更可怕的是,她知道自己無法拒絕。

阿蓁雙手撫摸小腹,心中瞬間滾過萬千情緒。

“當然,這樣重大的事,你要考慮一下也是應該的。我還有七日便走了,其實本該是三日,聽說考察團裡出了一個匈奴奸細,王爺在查,時間便延後了。我給你三日時間,你好好想想。我這個人雖算不上甚麼純善之輩,但也自詡人品尚可,你不必擔心我日後改變主意,苛待你的兒女,從我們契約生效開始,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會從心底視它為己出,視它為我未來人生的保障。你好好考慮考慮吧。機會難得,可遇不可求,或許我很快就改變主意了也說不定。”

姜若離說道,雖然是一口氣的陳述,卻絲毫不覺得冗長,細聲慢語,條理清晰,令人舒暢。

阿蓁忽然特別自卑,這麼多年來,第一次強烈渴望能夠重新開口說話。

變啞前,她的嗓音也是十分好聽的,阿爹總說像黃鸝鳥在枝頭啼鳴,她還愛哼歌,稚嫩的歌聲連一貫看她不順眼的孃親都不忍借題發揮打罵她,任她哼唱一整早。

“好了,我先走了。”姜若離站起身,修長白皙的手指撫過桌面上賬本,“不過事先說清楚,你若同意,以後便不得與這孩子相認。他無論好與壞,都與你再無關聯。還有,你不得將你我的約定告訴任何人,尤其是王爺,你要自己主動提出離開。”

阿蓁聞言,身子又是輕輕一顫,睫毛猛地抬起來,眸光潮溼地望向姜小姐,嘴唇微微哆嗦。

姜若離自認為是個情感波動極小的人,可被這溼漉漉的目光掃上一眼,竟驀地刺痛了一下。

她彷彿知道,王爺為何會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

這個女孩的眼神,至純至善,像是從未被雜念、被惡意侵染過的最純粹的靈魂,偏偏眼睛還生得這般好看,眼仁烏黑靈潤得像只清純的小鹿,對視久了,竟覺得自己很卑鄙,居然向這樣一個純善又柔弱之人,提出這種剝奪她親生骨肉的殘忍要求。

換個人她都不會有這許多多餘想法。拋卻情感因素,這個交易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她的孩子會從最低賤的通房之子,一躍成為未來的王府世子,是頂好的交易。

可面對這樣一雙眼睛,她竟也跟著多愁善感了起來。

真是無聊。

她兀自輕輕搖頭,轉身走到門口,一隻腳已經跨過門檻,忽然想起甚麼似的回過頭:“你的字,很好看。若是生在富庶人家,想必也是個頗有才情的女子吧。”

她淺淺牽了下唇角,身姿盈盈,不一會兒就消失在銀裝素裹中。

阿蓁呆呆坐在椅子裡,連自己是來做甚麼的都忘記了,直到管家行色匆匆跑進來,說要檢視半年前的賬本,一邊查一邊咒罵嘟囔:“小兔崽子,敢誆我,半年前買還十文錢一盒,這才幾個月啊,就變成一吊錢了,當我老糊塗了!”

阿蓁神色怔怔的,這才想起自己還有事情沒做完,竭力收斂心神,翻開賬本,一邊不受控制地回想姜小姐方才的那些話,一邊努力在賬簿上登記,用了比平時多一倍的時間才弄好。

春苗正在隔壁做針線活,聽見她召喚,連忙過來攙扶。回到房間,阿蓁讓她不必寸步不離守著,她想小憩一會兒,春苗聽話地點點頭,給她帶上門,估計是回自己房間了。

阿蓁像案板上的魚那樣躺在床上,茫然而空洞地望著帳頂。

忽然,她一邊淌著眼淚,一邊無聲地笑了。

還有甚麼可猶豫的呢?

自然是要接受啊。

就像姜小姐說的,這樣的機會可遇不可求,自己先前買落胎藥,也是因為害怕自己的孩子未來會因為身份卑賤而受苦受難,如今天賜這樣一個良機,讓她腹中胎兒可以重新投一個好胎,她還有甚麼資格猶豫呢?

而且姜小姐與王爺青梅竹馬,情分不一般,做他們的孩子,定然會十分順遂幸福的。

她用枕巾拭去淚水,笨拙地側轉身體,手放在肚子上,輕輕地、充滿憐愛地揉了一下又一下,彷彿想要藉由此,來記住自己孩子的體溫與心跳。

畢竟以後,就再不能相認了。

這兩日阿蓁一直渾渾噩噩,連杜嬤嬤都看出不對勁了,再三追問她是不是有心事,阿蓁使勁搖頭擺手,像小兔一樣夾著賬本落荒而逃。

幸好王爺自那夜突發奇想抱著她去看冰蓮後,再沒回過王府,否則面對他探究而深邃的目光,她怕自己承受不住,露出馬腳。

姜小姐讓她守住秘密,主動提出離開。她不能洩露。

明日就是最後一日了,阿蓁一整夜沒閤眼,從抽屜裡把給孩子縫的所有小衣服、小帽子、小鞋子都拿出來,堆在床上一件件摸過。

這些衣物針腳粗糙,左右不對稱,除了情意甚麼都沒有,就像她一樣,除了生命甚麼也不能給這個孩子,不像姜小姐,可以讓它錦衣玉食,一步登天。

她一邊撫摸,一邊啜泣,最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害怕傷到孩子,強忍著止住抽噎和悲傷,哆嗦著將衣服重新放回抽屜,忽然身體脫力,就這樣癱坐在桌子腿旁。

翌日,天色晴朗,阿蓁從早上起就害怕見人,尤其是身形酷似姜小姐的人。

春苗以為她是產期抑鬱,樂觀地建議她去外面散散心。

“聽說彩雲閣新進了一批胭脂,是今冬京城最流行的配色,要不我們去看看呀?”

王爺沒有禁止她出府,只要有人跟著就行,但必須坐馬車,車伕也必須得是那個總喝得醉醺醺的陳束。

阿蓁想都沒想,就點頭同意了,換好衣服,揣上防身的小匕首(其實沒甚麼用,聊勝於無),在春苗的攙扶下上了馬車。

她現在急需出去透口氣,做最後的定奪。

雖然心裡早已經做出了決斷,可只要期限未到,就總覺得還有轉圜、更改的餘地,她不想這麼幹脆地面對現實,能逃避一會兒是一會兒,至少這段時間內,她還可以假想這個孩子仍是屬於自己的,她會抱著它小小的身體,給它餵奶、給它穿緩和的小衣裳,春暖花開的時候,可以陪著它一起在草地裡跑——

她把臉扭過去,不讓春苗察覺出異常,將車窗拉開一條縫,望著外面熱鬧歡快的街景。

“我聽說是橘紅色。”春苗總是非常樂觀的,像小麻雀一樣自顧自說起來,“胭脂是橘紅色,口脂也是。哎呀,你說這京城女子怎麼這麼多花樣啊,橘色塗在臉上,不得像中毒了似的,怎麼還這麼流行呢?”

阿蓁很少化妝,只在侍奉王爺的時候上點妝,有時王爺就想看她素著一張臉,她便又得把妝洗去,用的胭脂香膏、口脂青黛也都是杜嬤嬤送的,故而對化妝用品知之甚少,此刻更是一耳朵進一耳朵出,心裡塞滿了愁緒。

“要我說,女人還是得配紅顏色。紅色顯得嬌媚,男人都抗拒不了,我家三夫人整日紅衣紅唇,連小衣都是紅色的,把老爺迷得神魂顛倒,險些寵妾滅妻呢。”

阿蓁覺得半天不給反應也不大好,就訥訥地點了下頭,結果小丫頭根本沒注意到她在不在聽,叭叭地又說起了其他。

阿蓁這才放心地將目光和注意力都移到窗外,觀察著形形色色的路人,忽然,她看見前方菜市場附近圍著好多人,把一塊空地堵得水洩不通。

阿蓁定睛看去,發現那是一塊刑場,十幾個全副武裝計程車兵把守在四方,幾匹膘肥體壯的馬正不安地刨著蹄子。

而刑場中央,五花大綁著一女子,只著裡衣,消瘦至極,彷彿只剩下骨架,風一吹就會倒下般。

阿蓁心頭一顫,脊背躥起寒意。

五馬分屍。

還是對一女子。這是犯了多大的罪啊?謀逆也不過如此啊。

“殺了她!”隨著馬車靠近,可以聽見民眾激憤的喊打聲,此起彼伏,“匈奴細作,殺了她!殺了她!”

甚至連小孩子都跟著喊。

“這群匈奴鬼子,真是可惡!要我說,找到一個就殺一個,越殘忍越好!”春苗咬牙切齒跟著附和道,與平日活潑可愛的聲音判若兩人。

她是本地人,以前沒少被匈奴騷擾,阿蓁記得她曾提過一嘴,說她弟弟就是被匈奴人的馬踐踏死的,還說匈奴人入城後,不只燒殺搶掠,還把小嬰兒扔進鍋裡煮著吃,阿蓁當時聽得肚子一陣絞痛,連忙讓她別說了。

只是——

阿蓁揉揉眼睛,莫名覺得那跪在地上,長髮遮住半張臉的輪廓,異常熟悉。

雖然瘦脫了相,雖然衣衫不整、亂髮蓬鬆,她依然很快就認出來,那竟是阿茜!

不會錯的。阿茜是她在此地唯一的朋友,甚至可以說,是她此生最好的朋友,她斷然不會認錯的。

可是阿茜,是王府裡最得力、最善解人意又最溫柔的丫鬟啊,怎麼會是匈奴細作呢?

阿蓁瞪大眼睛盯著窗外,腦中忽然浮現軍營中那個少年的臉。

他的臉與阿茜驀地重合,阿蓁身子劇烈抖了一下,抬手捂住了嘴巴。

那個時候就覺得他很像一個人,後來被王爺折騰得緊,沒空去想,就忘記了,如今一看,竟是像阿茜。

就如同自己和阿兄一般,麵皮迥異,可骨骼走向酷似,因此便產生了相像之感。

那位少年,想必是她的兄弟吧——

阿蓁一時間接受了太多資訊,竟有了些恍惚感,忽然她瞥見阿茜被粗魯地一腳踢到在地,脖子和四肢被套上繩索。

這是要行刑了。

她胃裡一陣緊縮,那種久違的噁心感,再度翻江倒海而來。

不行。

不行。不行。不行。

她有太多的問題想要問她,而且更關鍵的是,阿茜是個女孩子啊,就這麼大庭廣眾之下被虐殺,實在太殘忍了。

誠然她知曉,她若是匈奴細作,罪不可恕,可是——

她也是她唯一的朋友啊。沒有阿茜,她怕是都沒有勇氣活到現在,那個時候她被王爺粗魯對待,又怕又疼,每次都是阿茜主動安撫她,還把蘋果削成小兔子形狀逗她開心,每天支撐她活下去的精神支柱,就是能和阿茜聊聊天、賞賞月,一起縫縫補補,喝酒賞花。

人總是會陷入兩難的境地,只是這次,她忽然特別堅定。

絕不可以讓她這樣痛苦而毫無尊嚴地死去。

她攥緊手心,手指觸到袖口裡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那是王爺給她的令牌。

除了軍隊不能調動,甚麼都可以做。

她摸著那冰冷的玉牌,銀牙緊咬,下了決心。

她要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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