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玉牌
一個陪床的通房,真把自己當女主人了?
晚上臨睡前, 阿蓁從頭又讀了一遍兄長的信;春苗給她換了新炭,蹲在地上用撥火棍在炭盆裡撥弄著。
外面寒風呼嘯,撞擊著窗稜和窗戶紙, 阿蓁把腳往被窩深處探了探,正要褪下外衫躺下,外邊門上忽然響起叩擊聲。
阿蓁和春苗面面相覷,都很詫異,春苗放下撥火棍,拍了拍身上的灰快步走到廳堂開門, 不一會兒,一臉茫然地捧著一大簇梅花花枝回來。
“是、是王爺讓人送來的。”春苗小小的身子都快被那些花枝壓得看不見了,“說是給阿蓁姐你的。”
阿蓁呆呆地盯著她費勁捧在懷中的梅花花枝, 那些赤紅冷豔的花朵彷彿是鮮血滴落在雪地上綻放出來的,令她陡起一陣恐懼,肩膀輕輕顫了下。
尤其它們還那樣繁茂密集, 簡直就像是斑斑血跡,王爺為何要大半夜送這些東西過來?
莫、莫非是在恐嚇她?
她嘴唇哆嗦著, 使勁捂住眼睛, 無比篤定王爺就是不懷好意, 是在透過梅花來警示震懾她。
是她大意了, 阿兄來信王爺肯定是知道的, 他此番送花, 顯然是在警醒她, 別忘了他先前的威脅,好好把孩子給他生下來, 若敢再生事端, 就殺了她阿兄, 讓他的血像這梅花一樣灑滿雪地……
“阿蓁姐,這些梅花好香好漂亮啊,放在哪裡呢?”春苗不堪重負,終於問道。
阿蓁魂飛魄散,好半天才止住惶恐,揉了揉眼角,用手語道:“明日找個花瓶插裡面吧,擺在外堂就好……”
既然是王爺送的,借她一百個膽子也不敢扔,卻又害怕看見,便只有擱在廳堂裡了。
原本還打算折一支梅花,和阿兄的信放在一起呢,現在她可不敢了,生怕聯想起不好的東西。
春苗聽話地抱著梅花出去了,不一會兒滿手餘香地折回來,把阿蓁安頓進被窩,又四周檢查一番,這才披上外氅,提著一隻燈籠回到只有一門之隔的耳房裡。
阿蓁將兄長的信放在枕頭下,慢慢闔上眼睛。
梅花的幽香從外堂絲絲縷縷瀰漫進來,阿蓁皺起鼻尖,感到更害怕了,於是裹緊被子,將身體蜷成一團,口鼻掩進枕巾裡。
最後在又驚又怕中慢慢睡著了。
翌日,春苗一早就帶來了早膳和一隻寬口瓷瓶,哼著小曲兒將梅花修剪一番,錯落有致地插入瓶中。
阿蓁從床上起來,春苗聽見動靜,訓練有素地端著銅盆和毛巾進來,伺候阿蓁洗漱。
每到這時,阿蓁都有些不自在,她實在習慣不了連這種力所能及的小事都要人伺候,可也不好說不用,畢竟春苗是王爺安排進來的,萬一被王爺知道,苛責她不盡責,害她被剋扣工錢,自己豈不是好心辦壞事。
於是,索性就都讓她伺候了,連穿鞋鞋子都不必自己動手。
阿蓁喜歡喝粥,小廚房便每早都換著樣做粥,今日是八寶粥和魚片瘦肉粥,可以交替著喝,不膩也不鹹。
阿蓁也是個小饞貓,看見好吃的,便忘記了昨夜的驚魂未定,雙腿搭在床邊小口小口地喝粥,兩隻白生生的小腳丫光著,活潑地晃來晃去。
這時,外面傳來砰的一聲推門聲,動靜大得簡直像闖進來了一頭熊,緊接著王爺的身影就黑壓壓地出現在了臥房門口,單手撩開門簾。
阿蓁悚然,下意識以為他又是來“找茬”的,身子往後蹭了蹭,但又記起自己目下的策略是竭力討好他,扮演一個合格溫順的玩物,便又把身子重新挪回來點。
只是忘記掩飾眸中一閃而過的惶恐,謝偃不以為然地瞥了她一眼,大搖大擺走進來,朝春苗揮了揮手,而後帶著一身霜雪的氣息在她榻上重重坐下。
春苗機靈地退了出去,繼續修剪梅花。
謝偃坐下後,四下打量一圈,忽然劍眉倒豎,轉向阿蓁甕聲甕氣質問道:“本王昨夜讓人送來的花呢?”
阿蓁連忙指了指外面。
謝偃依舊不悅,春苗聽見動靜,伶俐地捧著剛剛修整好的花瓶進來,擱在正對著床榻的長桌上。
看見梅花,他神色鬆了鬆,還算滿意地哼了一聲。
“以後就放在這裡,不許拿出去。”他手指捏了捏阿蓁的下巴,強橫地要求道。
阿蓁聽話地點點頭,心裡卻叫苦不疊,覺得以後晚上都要睡不著覺了。
王爺又四下掃了掃,最後目光落在她手中熱粥,大手一伸,竟將碗從她手上奪了過來。
不知是否錯覺,阿蓁感到那夜之後,王爺的脾氣從陰晴不定,變成了陰晴不定加匪夷所思。
謝偃舀了一勺魚片粥,放進口中嚐了嚐:“味道還不錯,看來沒有糊弄。”
話畢,又舀了一勺,直挺挺懟到阿蓁唇邊,像是拿著匕首在挾持:“來,小啞巴,本王今日心情好,親自伺候你。”
阿蓁哪裡消受得起,心裡直發毛,卻也只能討好地笑笑,順從地張開唇瓣,一口口喝著,覺得自己像極了他養的寵物。
有好幾次王爺把勺子懟得極深,粥幾乎是直接澆進嗓子眼裡的,激得阿蓁乾嘔了幾聲,面頰浸染一片緋紅。
阿蓁知曉他是故意的,也知曉他在玩味著甚麼,心口隱隱作痛,那種仿若玩物的感覺再度襲來。
可她還能做甚麼呢,他懟得多深,她都要含進去,還要把勺子上的米粒,一點不剩地都嚥進去,否則他下次就不舀粥,只把空勺子塞進去,讓她把沒舔乾淨的米粒重新添淨。
阿蓁心中悲涼,就知道他才不會簡單地只喂粥。一碗粥下來,她麵皮嬌紅,氣喘吁吁,可還要討好地揚起笑臉,彷彿很樂意被他這樣對待。
謝偃大感滿意,放下碗勺,單手將她抱在膝上。
他的手掌覆上她小腹,饒有興致地揉了揉,按了按:“還有四個月就生了,到時候你想要甚麼賞賜,金銀珠寶,綾羅綢緞,本王都滿足你。”
他看上去興致不錯,還側耳在她肚子上聽了一會兒。
阿蓁僵硬地牽著唇角擠出假笑,在他手心上寫:“只要是王爺賞賜的,甚麼阿蓁都甘之如飴。”
謝偃順勢抓住她細白的手指,放在唇邊吻了幾下,越吻越用力,阿蓁隱隱感覺不妙,想抽回手指,卻不敢動彈,任由他將吻蔓延至整個小臂。
未來的王妃尚還在府中,他就這般急不可耐地在她身上宣洩,果然還是不忍心玷汙姜小姐的貞潔,不像她,隨時隨地都可以上手,甚至連有身孕都逃不掉。
但王爺只是吻了吻她皓白的手臂,沒再繼續,掌心在她腰窩上親暱地拍了拍:“小啞巴,本王准許你給孩子取個乳名。名和字,本王來取。”
阿蓁蒲扇般的長睫撲閃了一下,她其實已經偷偷想好了乳名。
名字也想過,但知曉肯定輪不到自己取,便也只是泛泛地想想,沒有定論。
“王爺想取甚麼樣的名字呢?”阿蓁手背還被他握著,心中波瀾翻湧,一筆一劃寫道。
謝偃動了動唇,正要開口,春苗進來通報,說管家李呈有急事求見。
阿蓁扭動了一下想要從他膝上下來,被他不悅地一把摁住,他撩開外袍,將她裸露的兩隻腳丫罩在裡面,衝春苗點了下頭,春苗很快就將老管家領了進來。
李呈進屋果不其然微微愣了一瞬,機敏的眼光飛快掃過被王爺摟著腰肢、捏著手的阿蓁。
“何事?”謝偃懶洋洋問。
李呈訓練有素,立刻拱手道:“王爺,大事不妙了,杜嬤嬤今早滑了一跤,把腿摔骨折了,剛大夫來看過,說至少要臥床半月。王爺呀,您也知道,我平時各種事情就夠忙的了,真的沒辦法幹兩份差事啊——”
“本王說讓你幹了嗎?”謝偃瞥了他一眼,拇指指腹流連在阿蓁柔嫩的手背上,“我自會找人接替她,你該做甚麼還做甚麼,尤其是那件事,絕不可有疏漏。”
李呈使勁勾了勾脖子。
阿蓁不曉得那件事是甚麼事,也絲毫不好奇,神思慢慢飄遠,直到王爺發現她溜神,在她腮上用力捏了一把。
阿蓁皺著小臉扭過頭,與王爺不悅的目光對視上。
王爺一貫不喜歡她在侍奉時走神,阿蓁連忙收回心思,被他罩在袍子裡的一隻小腳,綿軟地在他小腿上蹭了蹭。
王爺十分受用,沒再追責,掌心揉著她腰肢,道:“從今日起,你來接替杜嬤嬤管賬。
阿蓁怔住,以為自己聽錯了。
謝偃見她一臉呆傻,膝蓋往上一抬,顛得阿蓁險些沒坐穩:“你讀過書,識得字,算術應該也會吧?”
阿蓁訥訥地點點頭。
她不止會算數,算得還很不錯呢。
小的時候不會說話,很少有同齡孩子陪她玩,她便每天都早早地溜到阿兄的學堂外,等阿兄下課,那時每日最後一節課是算數,阿蓁光是在窗外聽都學會了,還能拿著火柴棍給不擅長算數的阿兄講解,且家裡的賬也都是她一直在記。
可王府哪是一般的包子鋪啊,光是採購就琳琅滿目,還有各種維護支出、人員支出、臨時支出,光是想一想都頭大。
而且賬務這種至關重要的活計,交給她一個小通房,真的行嗎?王爺莫不是在戲弄她?
思及此,阿蓁嚇得急忙擺了擺手。
“還沒做,就知道自己不行啊?”謝偃慢條斯理道,腦中浮現的是那日阿蓁在燭火下奮筆疾書的模樣,唇角勾了勾,“你身子近來不是沒甚麼不適嗎?每日只要拿出兩個時辰盤賬就夠了,實在不會就把帳本捧到杜嬤嬤床上,讓她給你把關。試幾日,若是覺得無法勝任,本王再找其他人。”
王爺的語氣雖然是漫不經心的,但阿蓁聽得出其中的不容置否,便不敢再拒絕了,慢吞吞點了點頭。
反正王爺也說了,她做不好他再安排其他人,反正自己也是個很快就要被驅逐的人,就算惹出笑話,也丟臉不了多久了。
忽然她想到了阿茜。阿茜也識字,不僅識字,還寫得一手好字,筆劃游龍走蛇,頗為大氣,阿蓁頭一次看甚是驚豔,只是阿茜好像不大願意被看見字跡,寫過的紙張都會銷燬。
她有點想向王爺推薦阿茜,但又想阿茜本來就夠忙的了,不像自己純閒人,便放棄了這個念頭。
只是她很久沒看見過阿茜了,大約有十天左右了吧。
自己險些落胎,受了那麼多委屈,作為王府裡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朋友,阿茜居然一次也沒來看過她……
阿蓁驀地有些失落,嘴角耷拉了下來。
“怎麼,怕管不住人啊?”王爺似乎會錯了意,饒有興致地盯著她看。
阿蓁點點頭。
杜嬤嬤的主要工作有兩項,一是管賬,二是管人,後者方才沒有交給阿蓁,但前者也涉及到大量與人打交道的時候,阿蓁本就性子軟,還說不了話,怕是會被那些嘴刁的騎在脖子上。
她現在懷著王爺的孩子,自然沒人敢明目張膽惹她生氣,可細小的不配合也足夠她受的了。
王爺微微歪下身子,從腰帶扯下一枚白玉牌,拋給她:“這個你拿著,誰敢不聽你的,就亮出來。”
對面的李呈眼睛陡然圓睜,盯著那玉牌倒吸一口氣。
那可是王爺的令牌啊,有了那個,除了軍隊無法呼叫,在燕地十五城裡可以橫著走,就算闖進死牢,大搖大擺把死囚帶走,都沒人敢阻攔。
王爺居然把這麼重要的東西交給一個通房——
他心裡隱隱有點後悔,後悔當初沒有好好巴結這個小丫頭。
明明得寵的很嘛。
只是阿蓁看著這枚印有王爺名字和王府紋章的令牌,心裡升起一股酸澀與不安。
前一刻還在玩弄她,下一刻就委她以重任,王爺對她,究竟是抱著甚麼樣的態度呢?
她垂下睫毛,試圖想個明白,但很快就放棄了。
有甚麼必要呢,反正,最多也就五個月時間,等孩子一落地,她就會被轟走。
也知道能不能讓她好好喂喂孩子,哪怕一個月、半個月也行。
阿蓁當天就去賬房熟悉業務了。王府的賬務確實複雜,但阿蓁腦子好使,只不過性子溫吞外加無法表達,顯得笨笨的,只掃了近半年的賬本就捋出規律了,試著記了記,竟一下子就對應上了。
她做起事來認真專注,從晌午一直鑽研到晚上,春苗催了好幾次,才肯捧著賬本回房間繼續啃。
她坐在燭火下,闆闆正正書寫規律與公式,燭焰將她專注的影子投在窗紙上,忽大忽小,隨風搖曳。
謝偃從城防校尉府上回來,經過她窗前,不由自主停住腳步望了一陣,溫勉問他是否要進去,他搖了搖手,收回目光,繼續向前走去。
他也不知道為何,就是感覺那燭火、那身影有種很平靜溫暖的感覺,短暫地觸動了他一下,然而等他再度抬起腳步,像黑暗深處行走時,卻無論如何也抓不到方才那一瞬間的感受了。
幾日下來,阿蓁進步飛快,基本全盤掌握了整套賬務,連杜嬤嬤都驚到了,直誇她聰明,要是個男兒身一定能中三甲。
阿蓁心中滾過開心,卻也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這只是小聰明,上不得檯面的。
不過這樣忙起來,她每天都充實得很,也不再糾結於那些負面的傷感的情緒了,王爺這段時間幾乎都在外面,也忙得狠,甚至連續三日都未回府,她便更自由自在了,每日除了吃飯喝水睡覺,就是記賬對賬,誰要是不配合,都不用她掏出令牌,李呈就第一時間殺出來,給那人罵個狗血淋頭,訕訕服軟。
所以,很多事情,其實沒有看上去那麼複雜。
很多時候,都是人自己給自己設限。這是阿蓁透過實踐習得的新道理。
她整日抱著賬本走來走去,春苗護崽母雞般跟在身邊,這幅情景大家都見慣不怪了。
但有一人,卻心裡很不是滋味。
“瞧她那樣,一個陪床的通房,真把自己當女主人了?”姜若離身邊的青衣丫鬟看著阿蓁挺著肚子匆匆而過的背影,氣得直跺腳。
“小姐,就這樣不管了嗎?王爺也真是的,您還在這兒呢,就讓她管賬,這將您置於何地啊?”
姜若離沒有回應,默默望著,手指忽地掐下一塊樹皮。
確實不能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