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婚約
阿離自幼便想嫁與王爺,絕無反悔
謝偃永遠也忘不了自己的十三歲生辰。
那日, 他在父皇舉辦的射藝大賽上博得頭籌,提著獵物和父皇賞賜的金如意興沖沖回到寢宮,剛要撩開簾幔向母妃撒嬌炫耀一番, 就聽到了讓他痛苦至今的一段對話。
母妃坐在梳妝檯前,往鬢髮上簪花,忽然感嘆道:“偃兒如今已經十三歲了,時間過得可真快啊。”
“是啊,娘娘,一晃眼您也入宮十四載了。”母妃的貼身侍女子素附和道, 幫她調整了下花鈿的位置。
忽然母妃苦笑一聲,放下手中簪子:“當初若不是你偷偷換掉我準備的落胎藥,偃兒就不會出生了。那時我是真的一點也不想生下這個孩子。”
謝偃只感覺腦袋嗡地一聲, 猶如五雷轟頂,等回過神來時,已經悄無聲息退出了寢殿, 抱著膝蓋坐在門口臺階上,獵物與金如意散在腳邊, 盯著遠方發呆。
原來自己是個不被期盼的孩子, 母妃根本就不愛他, 甚至還想喝落胎藥流掉他。
自那日之後, 他更加拼命表現自己, 希望母妃能後悔當初的決定, 然而十九歲那年, 新帝登基,他被驅逐至北地, 母妃握著他的手, 告訴了他一個更加驚人, 讓他更無地自容和憤怒的事實。
她還有一個兒子,比他小四歲,是她與青梅竹馬情郎的兒子,是她冒著被廢、被殺頭的風險也要不顧一切生下來的兒子。
那個兒子就是裴冉,是他同母異父的弟弟,其生父也是江東裴氏。母妃愛那人愛得入骨,那人也在母妃入宮後看破紅塵,遁入空門,卻在一次出宮上香祈福時與母妃舊情重燃,有了裴冉。
後來母妃以身體不適為由,回到老家休養。因當時裴家勢力龐大,大周又是新朝,父皇不得不依靠世家大族的支援穩固朝政,對此事睜一隻眼閉一眼。母妃在老家生下了裴冉,將他掛靠在她兄長裴毅的名下,於是裴冉就成了裴二公子。
這件事對謝偃的打擊,甚至超過了沒能繼承皇位。他知曉自己無論怎樣努力,怎樣拼命展現,都不可能是母妃最愛的孩子,也許母妃現在仍會在某個時候,坐在梳妝鏡前,冷不丁感慨一句“當初若是沒有生下偃兒該多好啊”……
母妃不愛他,父皇也利用他,他這一生,都沒有獲得過毫無條件的愛。
也沒有被誰堅定選擇過。
而如今,這個麻雀般弱小怯懦的小啞巴,居然還敢流掉他的孩子——
他雙手緊攥成拳,眼裡攢動著黑色的怒火。
“你這傻丫頭,王爺是要娶妻,可也沒說不要你呀,你何苦跟自己身子過不去呢?”杜嬤嬤像是領會了甚麼,撲到阿蓁榻邊,心疼地嚷嚷道。
阿蓁知道她出於好意,似是在為她解圍,可她這一番話出來,更是坐實了她是自己喝下落胎藥的事實。
阿蓁滿眼痛苦與急切,卻又無處訴說,急得腹部疼痛更甚,只能攢起全部力氣,哀求地望向王爺,一個勁兒地搖著頭。
沒有。沒有。她沒有。
可王爺看她的眼神,那樣陰鷙,那樣憤怒,充滿濃重化不開的情緒,彷彿有烏雲在其中積壓翻滾,隨時會降下雷霆。
忽然,他朝她伸出一隻手。
阿蓁害怕地縮緊身子,腹中一陣打結般劇痛,痛得她眼淚嘩嘩直流,整個人都彷彿浸泡在冷汗裡。
痛成這個樣子,他若是打她,她怕是都感覺不出疼吧。
可她得護住自己的孩子。
那是她的孩子。
然而王爺的手,只是落在她冷汗涔涔的額上,帶著熟悉的溫度,不輕不重探了探。
“孩子能不能保住?”他順手拂去她額上汗珠,略微側過頭,問戰戰兢兢立在一旁的老大夫。
大夫猶豫片刻,垂頭拱手道:“說來也奇怪,阿蓁姑娘確實喝了落胎藥,可分量很輕,應該不足以落胎,且她已經疼了近兩個時辰,並無見紅,按說這胎能保住,只是後續必須好生調養,以免生產時難產,或者生下有、有……有殘缺的孩子。”
他的話語雖然帶來了好訊息,但似乎更加夯實了阿蓁是因為王爺納妃而不滿,故意喝下不足量的落胎藥,以此來博得王爺的心疼。
阿蓁的視線被眼淚模糊了,嘴唇蒼白地顫著,多希望自己可以發出聲音,為自己辯解。只要一句就好。
一陣撕心裂肺的絞痛襲來,她感覺眼前瞬間一黑,竟痛得直接昏厥過去。
再睜開眼,已是天黑。
屋子被重新收拾了,所有東西都整齊擺放回原位,房間內瀰漫著濃重的煙霧,和同樣濃重的燻烤草藥的味道。
她下意識去摸小腹,還好,還凸鼓著,孩子還在。
而且居然不痛了。確切地說,是連知覺都沒有了,彷彿被上了區域性止疼的藥。
她鬆開一口氣,慘白的面色上綻開一朵小小的梨渦。
忽然她發覺前方籠著一道黑影,抬眸望去,卻見王爺就坐在她榻邊的一張圈椅上,隔著一層煙霧繚繞,定定地注視著她。
他的眸色晦暗不清,單薄的雙唇線條僵冷,喉結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顯鋒銳,也不知這樣緊緊盯著她盯了多久。
阿蓁頓時畏縮起來,身子往裡蹭了蹭,一雙盈滿水波的眸子,顯出幾分無助與悽楚。
他是要懲罰她嗎?她懷著身孕,他還要對她用刑嗎?
阿蓁手指抓緊被角,顫巍巍地望著他,試圖從氤氳瀰漫的煙霧中,辨清他的神色。
忽然,她看見王爺緩緩起身,負手踱到她床邊,燭光將他高大挺闊的身影一點點投到床上,像網一樣將她整個籠罩、包裹。
阿蓁終於看清了他的神色,冷沉而憤怒,彷彿罩著一層化不開的寒霜,與暈倒前似乎並無二致。
阿蓁感覺全身的血液寸寸凍結,很想要逃開他的籠罩,卻又根本無處可逃,只能雙目含淚地望著他,乞求他能分給她一絲憐憫。
她睫毛被淚水打溼粘在一起,瓊鼻微微發紅,幾綹碎髮凌亂貼著面頰,白皙嬌美的臉上綴著一滴滴尚未滾落的淚珠。
忽然她想起了甚麼,使勁又搖了搖頭。
她沒有主動喝下落胎藥。她沒有想打掉這個孩子,更沒有想要以此博得王爺的關注。
“啪”的一聲,甚麼東西砸到她臉上,略有點分量,沿著她秀美的輪廓緩緩滑落,最後躺在枕頭上。
阿蓁垂下目光,竟是那包落胎藥。
她三個月前買的,一直擱在抽屜裡的那包藥。
她嘴唇痙攣,還沒來得及懼怕,就被他兩指捏住下巴,狠狠向上一抬。
他驟然俯身,冷峻的面容幾乎貼在她鼻尖上。
“小啞巴,你若是再敢買這種藥,再敢動落胎的心思,本王就剝光你的衣服,把你綁在榻上,讓你連想喝一口水都要去求人。”
他的聲音凜冽,貼著她肌膚擦過,帶著徹骨寒意,並無一絲玩笑意味。
他是認真的。
阿蓁打了個冷顫,腮肉被捏出兩個深深的肉坑,他彷彿不解恨似的還在用力。
“從現在開始,你給本王安分養胎。若是因你的緣故,導致這個孩子無法降生,本王會殺了你阿兄,拿他的頭來陪葬。”
說罷,倏地鬆開阿蓁面頰,直起身,陰沉地又盯了她良久,才拂袖離去。
阿蓁耳邊迴盪著他的威脅,脊背戰慄發抖個不停,牙齒也直打顫,眸中湧出更多的淚水。
她完全是無妄之災啊。
若說先前救裴冉,她還有一丁點“錯處”——違揹他不許接近他的命令,這次就真的純純被冤枉,被陷害,而且竟還將阿兄連累了進來。
她抬起顫抖的手指,使勁抹去眼淚,害怕悲傷的情緒進一步傷害腹中胎兒。
即便落胎藥分量不足,也對胎兒有一定的影響,她這個不合格的孃親,竟在孩子未出世就給他帶來了磨難,若是日後落下甚麼病根,她真的會很自責。
杜嬤嬤從外間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丫鬟,都端著一碗熱湯藥。
杜嬤嬤將她扶起來靠在床頭,吹了吹藥湯,用勺子舀了一勺送到她唇邊:“傻孩子,別哭了,趕緊把藥喝了。你暈過去後,王爺把城裡能找到的有些名望的大夫都找來了,他們看了你的情況,給你把了脈,都認為你無大礙,只要接下來好好調養,是不會影響胎兒的。你這丫頭,年紀這麼輕,無論有多想不開,也不能作踐自己身體。王爺這般身份地位之人,日後必定美人環側,你只要順利生下孩子,王府裡不會沒有你的位置的。若是王爺心狠拋棄你,我就寫信給太妃,她定會為你主持公道。”
阿蓁慘兮兮地一笑,沒有力氣辯駁,也沒有辦法辯駁,順從地張開雙唇,嚥下泥漿般濃稠腥鹹的藥汁。
她唯一的價值就是肚子裡的孩子,王爺已經和姜相國承諾了,等孩子呱呱墜地,就會趕她走,這些杜嬤嬤是不知道的。
至於太妃,阿蓁不認為她會站在她這邊。她不過一個小小的通房,最不起眼的存在,誰都能踢上一腳,豈敢自不量力去請求太妃為她做主?
她剛剛經歷過一場自不量力,後果是自己的心被戳得千瘡百孔,如今她是再也不敢擺不清自己地位,去肖想哪怕一丁點不屬於自己的溫情。
只是她仍略感不解。
這次的事件,就這麼被認定為是她為了奪寵故意而為的嗎?總感覺好像哪裡不對勁。
依王爺的性子,若是堅信如此,斷不會就這麼放過她。誠然,他以她最珍視的兄長的性命為要挾,可這還遠遠不夠,他應該會更狠更嚴酷地懲罰她,即便她還懷著他的孩子。
她努力去思考,可腦袋又漲又麻,根本不轉彎,只好先作罷,老老實實將三碗湯藥都喝了下去。
無論事件被如何定性,對她的影響似乎都一樣。
反正她只是一個玩物,一個物件,沒人會去關注物件的想法,被玩弄、被擺佈就是它唯一的價值。
這邊廂,溫勉大步踏入客廳,衝坐在椅子上的王爺拱了下手,開門見山道:“阿蓁姑娘確實在三個月前買了那包落胎的藥。但只買了一包。所有醫館我都命人排查過了,只在那一家買過一次。除非她指示別人去買,但依我調查,並無此人。”
謝偃陰鬱地斜靠著椅背,手指一下一下撥弄著劍柄,挑起來又摁下,沉默聽著他的彙報。
她怎麼敢——
暴虐的情緒再度抬頭,他將劍身拔出一大半,而後“鏗”的一聲猛然收入鞘中。
“去查。查今日引起混亂的這段時間裡,有誰不在府裡。馬上就去,多派些人手,挨個仔細排查。”謝偃瞳孔一縮,忽然吩咐道。
“王爺您是懷疑——”
“如果本王沒猜錯的話,那個給她換藥之人,就是我們一直要找的另一個匈奴細作。他一直潛伏在王府裡,此番引起騷動,多半是為了趁亂溜出去,送出某個必須儘快送出的情報。”
“可王府裡的家丁大多都是從京城跟隨而來的,後加入的我也全部仔細確認過身份,都是世代居住於此地的普通百姓,應該不會被匈奴人趁虛而入。”
“誰告訴你一定是家丁?”謝偃冷笑一聲,將劍扣在桌上,“也許是丫鬟也說不定呢。”
溫勉一愣:“可丫鬟,我也都一一查驗過——”
“真實情況如何,只有抓到人才知曉,現在說甚麼都無用。我目下最擔心的是,從京城來的這批人中,恐有匈奴奸細,這個奸細帶來了某個訊息,必須及時送出去,以至於一直蟄伏在王府裡的那個人不惜鋌而走險,趁亂將情報送給聯絡人。”
“王爺,莫非您懷疑,朝中有人勾結匈奴?”溫勉頭皮微微發麻。
“沒錯,而且這個人,我懷疑就是——”他的聲音突然戛然而止,眸光銳利掃向門口。
只見姜若離一襲紅裙,出現在門口,手中端著一碗熱粥。
謝偃朝溫勉揮了下手,溫勉即可退下,經過門口時衝姜小姐行了個禮。
姜若離微笑頷首,邁步進來,裙尾若盛放的牡丹,隨著她輕盈優雅的步伐款款擺動。
“偃哥哥,還不休息啊?”她笑道,面容若清水芙蓉,光是掃上一眼,就彷彿能聞到一股脫俗的清香,“正好我熬了一碗粥,你快嚐嚐。”
謝偃斂去眼中鋒銳,揚唇笑了笑,接過那碗香氣濃郁的粥,不知怎的,滿腦子都是那個小啞巴在門口怯生生、探頭探腦的樣子。
她也給他熬過粥,他一次也沒喝,都叫倒掉了。
喉中驟然泛起一絲焦渴,他嚥了咽口水,俯面喝了兩勺。
“都是我不好,”姜若離突然神情黯然,以袖掩口道,“讓你府中無端起了這些事端。”
“這與你又有何干?”粥很好喝,謝偃卻沒甚麼滋味,喝了兩口就放了下來,“府中下人不懂事罷了,已經給過教訓了。對了,這寧王府你住得還習慣嗎,自然比不得京城,你若反悔還是有機會的。”
他微笑道。
姜若離抬起一雙晶瑩美眸,語聲嬌媚:“阿離自幼便想嫁與王爺,絕無反悔。”
謝偃卻忽然凝注目光,緊緊盯視著她:“阿離,你若嫁於我,我自不會虧待你,也不會納側妃,你就是王府唯一的女主人。我們會琴瑟和鳴,扮演一對恩愛夫妻。但我也強調過很多次,你若想從我這裡得到所謂的“愛”,那就趁早和你父親坦白,在我下婚書、昭告天下之前,儘快解除婚約。我不會給你任何承諾,‘愛’這種無聊的東西,我沒得到過,也不會給予任何人。”
姜若離紅唇緊咬,目光隱含失落:“這麼多年,偃哥哥,你就對我一點愛意都沒有嗎?”
“沒有。”謝偃直白道,忽然有些不耐煩。
明明已經坦白說開過好多次,為何還要一次次地問,一次次地得到否定答案。
他與她聯姻,只是各取所需罷了。
他需要一個身份高貴、配得上自己的王妃,而她需要一個能庇護她不被皇兄染指的有力靠山,僅此而已。
他已經說過很多遍了,為甚麼還要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