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虛幻
人總是好了傷疤忘了疼
翌日清晨, 阿蓁陪王爺一道用早膳。
王爺的早膳菜式自然比他們豐富得多,做得也細緻,雖然每樣只有一小份, 但勝在品類繁多,幾乎擺滿了整張桌子。
阿蓁小心翼翼地吃著,王爺偶爾給她夾些肉和蛋,阿蓁都一口口吃下了。見她乖順又聽話,謝偃心情甚好,仰脖喝了一口小酒, 笑著問她喜歡吃甚麼,說出來,他都讓小廚房去做。
阿蓁惶恐, 她來到這裡三個月,雖然受過委屈,可頓頓吃的都是以前想都不敢想、見都沒見過的山珍美味, 記得小時候每次路過翠香樓(家鄉最大的酒樓),聞到裡面的烤鴨香, 她都會饞得直流口水, 而烤鴨在王府裡是最不值得一提的, 一烤就是幾十只, 隨便吃, 味道比翠香樓還更勾人。
阿蓁覺得以往的伙食已經夠好了, 沒有她不愛吃的, 況且杜嬤嬤已經吩咐廚房單獨給她開小灶了,她不想因為自己再給廚娘和夥計添麻煩, 便搖了搖頭。
“我沒甚麼特別喜歡吃的, 都行的。”她在王爺手心裡一筆一劃寫道。
謝偃顯然並不認同, 非要讓她在紙上列出來。阿蓁想起以前的幾次不愉快經歷,立刻慫了,乖乖接過紙筆,一邊想,一邊羅列她喜歡的食物。
都是好吃又好做的,至於那些她特別眼饞但做法繁複的食物,她並沒有列上去。
謝偃接過清單,掃了一眼,沒憋住笑,指著最後的兩樣:“小啞巴,包子和豆漿有甚麼好吃的?”
阿蓁微微紅了耳朵,她知曉王爺只拿她當玩物,對她的過去懶得了解,甚至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自然也不知她家裡是賣包子的。
她不是想吃,只是有點懷念那個味道了。
見王爺滿面譏諷,她默默勾去了那幾個字。
王爺把清單交給在府裡說一不二的杜嬤嬤,讓她把好關,親自監督,單獨給阿蓁開小灶,她想吃甚麼就做甚麼,誰也不許偷懶,否則都趕出去。
阿蓁偷偷瞥著王爺下達吩咐的側臉,心想王爺破天荒這麼關照她,應該是為了她腹中的胎兒。
不過這回,阿蓁不怎麼失落了,反而覺得是個好開始,至少此刻,王爺是不厭惡這個孩子的,甚至還超出她預料地期待他降生。
阿蓁忽然想起了那位曹大人,等杜嬤嬤離開後,旁敲側擊問了下案件的進展。
王爺垂眸睨她一眼:“你訊息倒是靈通。”
阿蓁連忙擺手,毛筆在宣紙上寫道:“偶然聽府里人議論的。主犯真的是曹大人的兒子嗎?”
她本想寫“庶子”,但感覺指向性太明顯,王爺定會察覺出她的小心思,便只寫了“兒子”。
“是。”王爺惜字如金道,揮了揮手,立刻有幾個丫鬟上前,將桌案收拾乾淨。
阿蓁咬了下筆桿,又寫道:“是哪一個兒子?我聽聞曹大人有兩個兒子。”
謝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指,道:“兩個我都殺了。”
阿蓁猛地一愣,一滴墨水落到紙面上,瞬間暈染開一大片。
“兩個都是主犯嗎?”她飛快又寫道,心口有點慌。
謝偃將手帕扔在桌上,轉眸看向她,眼神清冷,唇帶譏誚:“只有一個是,但他非要推另一個出來擋箭,我便都處死了。”
阿蓁見識過王爺的果斷狠辣,卻仍不免脊背一寒。
“你關心這個做甚麼?”謝偃手指插入她濃密馨香的髮絲間,指腹輕輕摩挲她頭皮,寬大的手掌幾乎能將她的頭顱整個包住。
“我是擔心給王爺添麻煩。”阿蓁連忙解釋道,“聽說曹大人的女兒是很受寵的貴妃。”
謝偃嗤笑一聲,輕蔑道:“敢在本王的地盤肆意妄為,就應該料到會有這種後果。將鐵礦私自販賣給匈奴,就是通敵,沒誅九族都是給他面子了。”
阿蓁垂下睫毛,心想王爺雖然手段果決,卻也不是魯莽之人,他這樣做,定是有完全的把握不怕得罪人。
甚至還有點故意的意味。
阿蓁不瞭解政治,也不瞭解那些錯綜複雜的勾心鬥角,得到答案後就放下毛筆,心中仍然為那個無辜受牽連的庶子感到悲哀。
接下來半個月,只要王爺在,她一日三餐都陪侍在側,也跟著吃了不少好東西。
白天還好,王爺還算安分,可到了晚上,他的手就很不消停,捏捏她耳朵,揉揉她臉蛋,在她桃腮上放肆吻一通,或者探入小衣,經常弄得阿蓁苦不堪言,微張著唇氣喘吁吁。
但也僅能止步於此,完全無法盡興,於是又去啃咬她唇瓣、脖頸和鎖骨,留下串串梅花般紅痕,掩都掩不住。
有天杜嬤嬤撞見這一幕,頓時大驚失色,偷偷找到王爺,提出要再給他找個通房,省得他哪天控制不住,釀成大禍。
謝偃正在讀兵書,不耐煩地掀了下眼皮,指腹翻過一頁,嗓音平直地說自己有分寸,無需她操心,讓她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阿蓁自然是不知道這些。近來王爺讓她晚上也侍奉在側,主要伺候筆墨,阿蓁本就是個愛讀書的,倒也樂得其中,王爺處理公文時也不怎麼愛折騰,只要適時研研磨、遞上紙張就足夠了,其餘時間她可以坐在一旁的圈椅上讀自己想讀的書,王爺並不拘著她。
以前家裡沒錢,書都緊著兄長買,如今王府裡各色書籍一應俱全,她挑了幾本感興趣的,讀得投入,有好幾次王爺喚她都沒聽到,等回過神來驚慌地放下書冊時,卻看見王爺正單手支腮,似笑非笑般看著她,不像是生氣了,倒像是在默默品味著甚麼。
阿蓁連忙起身過去,心想一定是這段時間王爺沒再吼過她、也沒罵過她,還給她最好的吃穿用度,讓她有些飄了、膽肥了,竟敢犯這種低階錯誤。
“既然這麼想看本王的書,今夜就不要走了,宿在本王這裡吧。”王爺在搖曳的燭火間唇角輕輕上揚,一把將她拉入懷中,“正好本王近來,也想你想得緊。”
阿蓁從他話語間聽出了一絲危險,可也不敢拒絕,晚上果然被他摁住後腦勺狠狠吻了一通,衣裙也被除去,微微顯懷的小腹白花花的,比平日還更多了幾分勾人韻味。
阿蓁又怕又急,被他抓住手腕,引導著用綿軟的小手幫他紓解了一通。
事畢,他將她摟在懷裡,拿手帕慢悠悠給她擦拭顫抖的手指。阿蓁整張臉都是燙的,埋在他臂彎半天不敢抬起來。
接下來一段時間,王爺直接讓她搬到他房中,衣食住行皆在一起,晚上自然也免不了一定程度的纏綿,阿蓁知曉自己身份,侍奉得很賣力,希望王爺能多記得自己的好,日後不要虧待自己的孩子。
偶爾有幾日,王爺也會放過她,只摟著她入睡,睡著時頭經常埋在她頸窩裡,彷彿是迷戀那裡的氣味和溫度。
有次他手覆上她小腹,認真摸了一會兒,笑著說好像聽見孩子動了一下。
他說這話時,眉眼竟凝著一層溫情,嘴角淡淡勾著,眼神也透著罕見的溫柔。
有那麼一瞬間,阿蓁竟恍惚了一下,眼前再度浮現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畫面,畫面裡男主人,長了一張王爺的臉,笑容溫柔得彷彿是另外一個人。
“時間過得還真是快。”王爺的聲音將她從晃神中拉出來,掌心仍摩挲在她小腹上。
“本王的孩子,該不會也是個小啞巴吧?”他望向她,明顯玩笑道。
阿蓁急忙在他胸口寫道:“我不是先天就啞,是後天事故造成的,大夫說不會傳給下一代的。”
謝偃在她額上輕輕彈了一記:“本王逗你呢。啞巴就啞巴吧,本王還養不起兩個小啞巴?”
阿蓁埋下頭,心裡滾過一股複雜的情緒。
她隱隱感覺到,無論自己生下甚麼,王爺都會開心,但不是因為愛屋及烏(她怎敢想),而是有其他原因。
他很需要這個孩子,即便她生下的是個殘缺的,他似乎也不在乎。
阿蓁猜不透他的心思,索性也就不猜了。
隨著孕期增長,她容顏更添嫵媚,面頰時常泛出醉人的酡紅色,身段也越發豐腴,整個人彷彿一攤細膩的新雪,讓人忍不住想落下點痕跡。
王爺自然是將這份風情看入眼中,夜裡更加難以滿足,完事後也不肯鬆開她,就這麼緊緊擁在懷裡,有時竟還像小孩子般無賴難纏,一下一下、一寸一寸吻她,十指插入她指縫,交握著,直到雙雙睡去。
兩個月時間很快過去,王府裡的人都察覺到了阿蓁地位的提升,連那位廚娘和她說話都細聲慢語了。
阿蓁知道自己不過是狐假虎威,但王爺對她態度的好轉,也讓她微微亂了心思,偶爾也難免胡思亂想一下,不過很快就止住了遐思,知曉一切的轉變都是因為孩子,不是因為自己。
有時夜裡,王爺也會和她說些有趣的事,比如近來哪個官員又闖了禍,哪個將軍又打了敗仗,說著說著自顧自講起了兵書裡的內容,阿蓁完全聽不懂,可莫名很喜歡聽王爺說這些,彷彿他們不再是王爺與通房,而是一對隨處可見的普通夫婦。
至少在這一刻,她可以麻痺自己,短暫沉浸在自己給自己編織的歲月靜好的幻想中。
不過王爺從不說過去的事,也不大說朝廷上的事,阿蓁有天忽然湧起好奇,仰著一雙清澈的美眸,問王爺最喜歡做甚麼。
王爺手指繞著她柔順的青絲,想都沒想就道:“撫琴。”
這個回答很出乎阿蓁意料,本以為他會答“舞劍”或者“騎射”之類的。
她這才回想起,阿茜曾說過王爺十分擅長樂器,某位郡主還因此鬧出一場大風波。
阿蓁打小就羨慕那些擅樂之人,但她買不起,阿兄便用竹子給她做了只短笛,吹起來有點漏風,不過對她這種水平還是足夠用的。
本想再深入追問點,王爺卻興致索然地鬆開她頭髮,在她腿上輕挑地拍了一下:“時候不早了,睡覺吧。”
阿蓁只得作罷,伏在他胸口上,聽著他呼吸的節奏,慢慢睡過去。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幾日後,小廝們整理南跨院,竟從裡面蒐羅出一架古琴,有人認出是王爺初到北地時帶過來的,相當貴重,便不敢輕易處置,放在院中等王爺回來。
阿蓁好奇地湊上前,手指輕輕摁在那些韌勁十足的弦上,趁人不備,偷偷撥弄了兩下。
絃音厚重而極富穿透力,震盪著空氣,饒是對古琴一竅不通的阿蓁,也知曉它是萬里挑一、音色絕佳的寶物,便不敢再碰了。
正巧這時,王爺回來了,將馬鞭拋給小廝,大步穿過庭院,看見阿蓁和古琴,愣了一下。
阿蓁連忙縮回手指,站起身來,小碎步迎了上去。
“誰把這個搬出來的?”謝偃劍眉微皺,掃視一圈,聲音透著不悅。
連忙有兩個小廝上前,說明原委。
“那就擺在主屋廳堂裡吧,不必收回去了。”他想了片刻,吩咐道,“許久未用了,找琴師調下音。”
小廝得令,兩人合力將古琴搬走,可以看得出琴身很重,兩個身強體壯的年輕人都搬得搖搖晃晃。
莫非王爺又想彈了?阿蓁跟在他身側,猜測著。
傍晚,她路過主屋,看見那架古琴就擺在正中央,忍不住走進去蹲著看了一會兒。
她也不知道為甚麼這架琴這般吸引她,許是因為它讓她知曉了些王爺的過往,讓她感覺自己離王爺更近了些?
也或者,是因為自己小時候羨慕過撫琴之人,也想擁有一架這樣的琴,所以才不由自主被它吸引?
“你在這裡偷偷摸摸作甚?”王爺的聲音從黑暗中浮起,唬得阿蓁手一抖,竟撥動了一根琴絃,絃音久久繚繞。
阿蓁起身,輕輕抓過他一隻手,在他手心上問他能不能撫曲一首?
“你想聽?”謝偃幽邃的眸子在夜色中閃了閃,聲音卻沒有太多變化。
阿蓁使勁點了點頭,滿眼都是期待。
謝偃卻冷哼一聲,彎身在琴絃上摁了兩下,指尖挑起兩道絃音:“小啞巴,想聽本王彈,你還不夠格。”
他淡淡道,似是在冷笑。阿蓁頓覺一盆涼水潑了過來,心口隱隱刺痛。
是啊,是她有點得意忘形了,竟忘了自己的身份。
只需要一句話,那些溫存的夜晚,那些幻想中的畫面,頃刻便煙消雲散,她彷彿又變成了那個被他丟進刑房的啞巴,不需要任何理由,任何證據,只要想打,就可以狠狠打一頓。
一切其實都沒有變的。
人總是好了傷疤忘了疼。
阿蓁撫上自己的小腹,嘴角泛起一絲苦笑。
翌日,她看到很多人在南跨院打掃,還有幾波人在其他院落打掃,好奇湊過去,得知是姜相國奉聖旨來北地考察,很快就要到了,隨他而來的除了其他幾位官員外,還有他的嫡女,姜若離。
阿蓁微微怔住,原地眩暈片刻,才慢慢轉過身,一步步走回自己的房間。
直到進了屋,才發覺自己已經好久沒在這裡住過了,這兩個多月,她一直都宿在王爺房中,而自己在一陣恍惚中竟給忘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