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有孕
她有了王爺的孩子
老大夫開的藥果然療效顯著, 兩日後阿蓁就明顯好轉了,但她沒敢跟杜嬤嬤說,繼續裝出病歪歪的樣子, 試圖多拖延些時間。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這樣做,紙團終究是包不住火的,最多再有三兩日,她是否懷孕便會塵埃落定。
她大部分時間都把自己關在屋子裡,避免外出。王爺去了遼城,據說那件私礦案的幕後主使有些說道, 十分棘手,必須王爺親自去解決。
王爺不在府裡,阿蓁膽子便大了些, 偶爾也裹著夾了鵝絨的大氅到處逛逛。
這日,她喝過湯藥,又感覺噁心了, 便出了屋子,到人煙稀少的南院散心。
南邊這處院子, 並不比其他院落差, 甚至屋舍更精美、開闊, 但因為是招待客人的區域, 王爺又沒甚麼客人, 便常年閒置, 只每週灑掃一次, 故而鮮少有人出沒。
阿蓁現在就喜歡這種安靜無人的地方,她撩開垂花門上的藤蔓, 沿著石磚小路慢慢散心, 腳下偶爾有麻雀彙集, 看見她立刻一鬨而散,拍著小小的翅膀飛上天空,或者落在樹梢上。
阿蓁看著那些麻雀,忽然心生一股羨慕。麻雀灰撲撲的,弱小又不起眼,很像自己,可它們卻又可以衝出庭院,飛上自由廣闊的天空,自己卻只能被困在這個陌生的天地,連身體都不能自己做主。
阿蓁內心傷感,沒有注意方向,走著走著就走到一處遊廊上,忽聽旁邊屋子裡有人在交談。
她下意識停住腳步,害怕被人發現,正欲折身離開,一句話飄入耳中。
“誰能想到咧,遼城那件案子幕後主使,居然是冀州刺史曹大人的嫡子。”
說話的是名男子,阿蓁聽出來是馬房的小廝,阿蓁的小馬也是他負責照顧,人還不錯。
“媽呀,這可如何是好?曹大人的嫡女是當今聖上最寵愛的曹貴妃,王爺鎮守邊關好好的,怎麼攤上了這麼個事?”又一個人道,是廚房的雜役。
“還不是那個啞巴丫頭,她兄長被捲進去了,王爺派人四處搜尋,然後就攤上了唄。”廚娘的聲音也傳了出來,她一直不怎麼待見阿蓁,“我早就看出她是個掃把星。呸。”
阿蓁黯然,倒不是因為廚娘的話,類似的話她從小就聽慣了,早已免疫,而是因為自己連累了王爺,心中很過意不去。
王爺雖然有苛待她的時候,但救了阿兄也是事實,一碼歸一碼,而且王爺還賞了很多銀兩,讓阿兄有了繼續考試的本錢,對於這件事,她心裡是非常感激的。
“哼,王爺才不會怕甚麼曹刺史、曹貴妃呢,以前也總有人給王爺使絆子、試圖牽制王爺,最後不都成了刀下鬼,王爺可沒那麼容易服軟。”馬房小廝又道,語氣裡全是崇拜。
“今日不同往昔,匈奴停戰半年,朝廷那邊又覺得自己行了,覺得邊關不重要,想要削減王爺的兵權。我還聽人說,聖上打算召王爺回京,然後派自己的親信過來呢。”廚房雜役道,越說越激動似的。
“哎呀,你們男人就愛討論這些自己一輩子也插不上手的事,得了,都趕緊幹活吧,這屋子灰可不少,王爺每月給你們這麼多工錢,誰也不許偷懶!”廚娘似乎是本次掃除的領頭人,尖著嗓子催促道。
“你們還不知道嗎?”一直沉默的第四人忽然神秘兮兮開口道,是王爺專用的車伕,而車伕一貫知曉很多旁人不知的秘密。
“知道甚麼呀?”廚娘陰陽怪氣道。
“最新情報,那個曹刺史雖然女兒在後宮得寵,但也忌憚王爺,何況這事他兒子有錯在先,違反了朝中規定,人證物證到處都是,抵賴不得,於是他使了一條毒計。”
說完,他停頓了,空氣肉眼可見地凝滯起來。
“別賣關子了,甚麼毒計,你說啊——”馬房小廝和廚房雜役異口同聲催促道。
車伕輕咳兩聲,壓低嗓音:“我可以說,不過今晚得多要一罈酒,你們誰把自己那壇分我?”
王府裡的小廝雜役,每週都能領一罈上好的西域美酒,丫鬟理論上也可以,但那酒味道極衝,酒勁兒還大,並不受女子待見,久而久之就不分給丫鬟了,只有幾個婆子偶爾去領一罈,放在屋裡慢慢喝。
“我的給你。快說,別墨跡。”馬房小廝使勁拍了他一下,催促道。
“那個曹大人,把自己的庶子推了出來,給嫡子頂罪。這樣嫡子只落了個受矇蔽的從犯的罪名,屆時再上書哭求幾次,估計沒幾天就放出來了。而且曹大人就兩個兒子,聖上定會體恤他年老不易,把罪名一筆勾銷的。”
阿蓁感覺心臟一陣絞痛,半天找不到呼吸的節奏。
庶子,給嫡子頂罪。
王爺說過,那樣的罪行,從輕發落也是腰斬,最有可能的是車裂,而那名庶子,就要因為自己從未犯過的、甚至是毫不知情的事,承受這種慘烈死法,簡直是冤枉至極。
她內心大受震撼,腳腕都快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了。
同樣是親生兒子,為何還要這般區別對待?只是因為生母卑賤,他的一生就註定悲劇嗎?
阿蓁幾乎站不穩了,扶著遊廊的柱子沿原路搖搖晃晃離開,腦子裡全是“嫡子”、“庶子”,“庶子”、“嫡子”……
她一夜沒有睡著,第二天頂著兩團烏青,以出門買話本為由,騙過杜嬤嬤,喬裝去了位置較偏的一家醫館。
她把臉隱在面紗裡,拿出事先寫好的紙條,說要買避孕的藥。
藥房夥計狐疑地打量她,不過私下買這類藥的女子並不少見,且也差不多都是同樣裝扮,他只覺得這姑娘身材窈窕、曲線極美,忍不住貪看了會兒,很快就轉身寫下一副藥方。
“行房前喝下,或者行房後一個時辰內喝下才有效。”夥計道。
阿蓁愣了愣,直接用毛筆在他藥方下寫道:“已經有孕了,還可以沒掉嗎?”
夥計詫異地盯著她娟秀的字看了半晌,彷彿看不懂她的意思似的,好半天才恍然大悟:“你已經有了身孕?那該買的就不是避孕藥了,而是落胎藥。”
“落胎”這兩個字分外猙獰,嚇得阿蓁哆嗦了一下。
“你幾個月了?四個月以上的我們可不賣。”夥計再度打量起她來,“搞不好會死人的。”
阿蓁連忙搖頭,寫下“最多三月”。
“那也極其危險,超過兩個月都很危險,而且一旦流了,很可能以後再也無法生育。你可考慮好了。”
阿蓁嚇得臉色發白,嘴唇哆嗦。
她從沒想到竟這般複雜、危險。
她很喜歡孩子,也不止一次幻想過一家人圍坐在火爐旁共享天倫之樂的畫面,她真的要冒著以後一輩子都無法生育的風險喝下落胎的藥嗎?
阿蓁咬咬唇,從口袋裡摸出一串銅板,還是買下了一份。
好不容易出來一趟,先買下來吧,喝不喝之後再說。
她拿著藥包,忐忑不安地走著,總感覺四周都是眼睛在盯著她看,緊張得她都有幾次想把藥包丟進草叢或者水溝裡。
回到王府,她立刻把自己關進屋子,盯著那包藥發呆。
發了足足半天的呆,最終還是決定不喝了,將藥包塞進抽屜深處,起身走到床邊坐下。
她很喜歡孩子,很喜歡有一個自己的溫馨小家,雖然現在成了王爺的通房,但不代表日後再也無法實現這個夢想,興許王爺哪天厭棄她、看她就礙眼,准許阿兄將她贖走呢。
可一旦她吃壞了身子,這個夢想就真的只是黃粱一夢了。
阿蓁嘆了口氣,第二天找到杜嬤嬤,告訴她自己的病好差不多了。
杜嬤嬤馬上找來上次的老大夫給阿蓁把脈。
阿蓁躺在榻上,伸著手臂,屏著呼吸,一雙大眼睛瞪得圓圓的,望著老先生清透聰慧的眼神,忽然十分慶幸自己沒有一時衝動喝下那藥。
否則很可能被一眼看穿。老先生行醫五十載,甚麼病沒見過,沒理由摸不出她偷偷喝過落胎藥,屆時被揭穿,怕是連杜嬤嬤都要對她深惡痛絕,更別提王爺會如何暴怒了。
她閉上眼睛,睫毛輕輕顫抖著,直到一個聲音柔和地道:“嗯,這姑娘已經有孕三個月了。脈象清晰,穩固,是個相當不錯的脈象。”
雖然不是想聽到的答案,但一直揪心的事情塵埃落定,阿蓁也陡然鬆了一口氣。
她有身孕了。
她有了王爺的孩子。
前腳把大夫送走,後腳杜嬤嬤就雷厲風行地殺到廚房,說阿蓁有了身孕,以後飲食要單獨開小灶,食譜都要交給她先過目,不可有半點閃失。
阿蓁從小被放養,冷不丁被這般密切地關照,心中越發不安和慚愧,躺下去又坐起來,最後被杜嬤嬤強行逼進去一碗安胎養神的參湯。
杜嬤嬤當著她的面,掰著手指頭重複了一遍方才大夫交代的諸多注意事項,尤其強調不許著涼,不許多思多慮,胎象穩定前絕不可與王爺同房。
阿蓁乖順地聽著,手一下一下摸著自己的小腹。
按時間算,應該是與王爺初次同房那次就懷上了。這個孩子倒也真是頑強,期間經過這麼多波折,不僅活了下來,還“脈象清晰穩固”,想來日後也會是個堅韌堅強的寶寶。
她心中湧起一股熱流,慢慢縮排被子裡。
“對不起,阿孃先前險些犯糊塗,差點剝奪了你的生命。你不要怪阿孃,阿孃再也不會有那種想法了,會把你好好生下來的,之後的事之後再說。”
她撫摩著肚子,在心裡默默說道。
夜裡,她還是睡不著,望著桌上搖曳晃盪的一團燭火發呆。
她的眼前模模糊糊浮現一個畫面,那是一家三口圍著桌爐說笑的畫面,裡面的女子是她,男子和孩子形象模糊,但都開心地笑著、鬧著,場景溫馨而靜好,令人心馳神往。
她很小的時候就幻想過這樣的場景,也無數次幻想過那位夫君的模樣,雖然每次形象都不大一樣,但始終不變的是溫文爾雅、舉案齊眉、互相敬重。
她心中泛起一陣難言的酸澀,眨了眨眼,歲月靜好的畫面煙霧一樣消散了,只有那團燭火還在黑暗中妖嬈扭動,仿若活物。
忽然,門口響起一串腳步聲,接著門被推開,多日不見的王爺披著玄色大氅,身上風塵僕僕,裹挾著一股冷氣就進來了。
因為走得快,帶動那團燭火猛烈搖晃了一下,燃燒得更旺了。
阿蓁連忙支起身子,害怕王爺興師問罪,畢竟她和兄長給他惹來麻煩了。
王爺卻根本就沒提這茬,把大氅一抖,直接抖在了旁邊圈椅上,側身在她床邊坐下。
黑色的狐毛上點綴著點點白光,像是雪花。外面下雪了嗎?
“本王收到信了,你……有身孕了?”他問道,嗓音出奇的溫和,以至於都不像是他的聲音了,容貌在昏暗中辨不清淅,一隻大手抬起來,握住她搭在被上的一隻小手。
他的手很熱,一點也不像剛從寒風中走進來的人。
阿蓁點點頭,怕他在黑暗中看不清晰,又拿手指在他手背上寫了個“嗯”字。
“甚好。”他開懷笑道,語氣彷彿很是期盼這個孩子,“你倒是沒讓本王失望。”
阿蓁鬆了一口氣的同時,還有一絲不解。
記得一開始,他十分厭棄她,除了第一夜被太妃強行要求不得不行房,很長時間都沒有碰她,更看不出想快點要孩子的意思,如今卻又說出這般話,是因為忽然又想要孩子了嗎?
她很困惑,但至少王爺的態度完全超出她預料,這是個很好的兆頭。
起碼,他不像最開始厭惡她那樣,厭惡她的孩子,日後興許也不會如曹大人那般無情。
他摩挲著她手,語氣很是高興:“來日你生下孩子,無論男女,本王都提你做妾室,如何?”
阿蓁心中情緒複雜,半晌才遲緩地點了下頭。
“怎麼,還想當側妃不成?”見她並沒有立刻流露出開心與感激,謝偃故意揶揄道,明顯的玩笑意味讓這句話更加傷人。
阿蓁自然是不敢奢望這些,垂著睫毛搖了搖頭。
“謝謝王爺。”她指尖在他手上寫道。
王爺看上去還算滿意,揉了揉她的臉蛋和頭髮,俯身在她額上落下一吻。
“本王就不把寒氣過給你了,你好生休息,明早陪本王一道用膳。”他直起身,手指握著她一綹秀髮,慢慢滑落,撈起一旁大氅,最後看她一眼,轉身離開了。
離開時,大氅掃過,掀起一陣風,那團因他到來而驟然熱烈的火焰,忽地被熄滅了。
阿蓁默默坐了一會兒,直到感覺冷了,才重新鑽進被窩。
她知曉王爺並非自己的良人,也不敢奢求,甚至冒出一絲念想都是可笑的,可她真的很想要一個溫暖的家,一個讓她不必再如浮萍般無依無靠、整日提心吊膽的家。
她把被子拉上額頭,將自己蜷成一團,在紛亂與難過中慢慢睡著了。
至少夢裡,甚麼都會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