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生病
她從來都是不配的
阿蓁回到房間, 在屋裡躺了一中午,仍不見好,頭還越來越沉。
想來是最近憂思過度, 又被王爺折騰得緊,感染了風寒。她感覺鼻子悶悶的,喉嚨也幹癢,便不敢耽擱,撩開被子找到杜嬤嬤,管她要點治療風寒的藥。
誰知杜嬤嬤一聽, 如臨大敵,手中算盤一扔,半個時辰內就找來了五位大夫, 不由分說將阿蓁摁在了床上,挨個診脈。
“是風寒,不要緊, 老夫開幾副藥,喝幾日便可好轉。”年紀最大, 看著資歷最深的那位老先生道。
杜嬤嬤急切地往前探身:“勞煩您再給她把把脈, 看看有沒有喜脈。”
聽見“喜脈”這個詞, 阿蓁驀地愣住, 等回過神來時, 老先生已經又把手指摁上她手腕, 撚著花白長鬚屏氣凝神聽著。
聽了足足半炷香時間, 才移開手指,搖了搖頭。
杜嬤嬤頓時露出失望神色, 然而老先生卻道:“不是沒有喜脈, 而是暫時診不出來。姑娘, 你近來可有乾嘔或者噁心的症狀嗎?”
阿蓁手指在被窩裡掐緊,抿著唇搖了搖頭。
老先生想了想,又問道:“那你初次與王爺同房是多久前?”
阿蓁瞬間漲紅了臉,支吾著回答不出,杜嬤嬤迫不及待替她答了:“差不多三個月前。”
“那就是了。這姑娘感染風寒,且發熱,脈象被打亂,再加上她若有孕也是初期,更加不好確認了,不如等她病好了,老夫再來把脈,是否有孕,一探便知。”
杜嬤嬤面露喜色,送老先生和徒弟們出了門,阿蓁仰面躺在榻上,胸口急速跳動。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被買來最終的用途是給王爺生下孩子,可對於生孩子,她始終沒有甚麼確切的概念,彷彿還很遙遠,還像泡沫一樣虛幻不真實,如今卻突然被推到了眼前,令她不得不直視這個近在咫尺的現實。
她忽然感覺很害怕,很無助,有種整個人生都失控了的惶恐感。
若她真有孕了,王爺得知後,會作出甚麼反應呢?他會高興嗎?還是會嗤之以鼻,對她生下的擁有他血脈的孩子不屑一顧?
初次同房那日,他憤怒質問她怎敢著紅的樣子記憶猶新,從那一刻起她就知曉他厭惡她、嫌棄她,即便後來頻繁要她,也多半是出於褻玩的態度,順帶著發洩一下慾望,並未感覺到哪怕一丁點的憐惜與愛意。
阿蓁側過身,將臉埋進臂彎,不知是不是風寒的緣故,渾身一陣陣地發冷。
下午喝過藥,發了些汗,又睡了一覺,她感覺好點兒了,在屋裡實在呆不住,就搬著一隻小板凳,在北邊的院子找到了阿茜。
阿茜正在編草繩,這本是粗使丫鬟的活,但負責這個的丫鬟今日來了月事,肚子疼得直打滾,她便接了下來,反正閒著也是閒著,能互相照應就照應一下。
阿蓁放下板凳,在她身邊坐下,捧著臉呆呆看了一會兒,忽然比劃問道:“阿茜姐,你說王爺的長子,以後能過得順遂富足嗎?”
阿茜雖然只比自己大兩歲,但見多識廣,阿蓁眼巴巴地望著她,等著她回答。
阿茜放下草繩:“那要看是庶長子,還是嫡長子了。”
阿蓁垂下眼眸,半晌比劃道:“庶……長子。”
阿茜看她一臉沉重,撲哧笑了,帶著草香的手指捏了捏她紅撲撲的臉蛋:“傻丫頭,王爺的長子,無論嫡庶,都會榮華富貴一輩子的。只不過庶子沒有繼承爵位的可能罷了。”
阿蓁瞪大眼睛,感覺稍稍輕鬆了點。
“那女兒呢?庶長女以後也能安定富足嗎?”她又問,烏黑水亮的眼睛裡帶著期盼,“可以自主選擇日後的夫君嗎?”
阿茜略微愣了愣,片刻笑道:“那是自然。女兒不涉及繼承,會過得更安穩些,但日後許人,還要看王妃的態度。”
阿蓁怔住,手指頭在袖角上一點點揪緊。
“其實無論是庶子還是庶女,過得好不好,日後前程如何,都要看王妃的為人。王妃若是個大度善良的,那都不是問題;若王妃是個狹隘善妒的,便不好說了。甚麼情況都是有的,高門大院裡人際關係最是複雜。”
阿蓁聽得屏住呼吸,還是頭一次知道這樣的事。
她是平民出身,周圍人也皆是平民百姓,根本沒有甚麼嫡庶之分,有的商人也養幾房小妾,但兒女差不多都是一視同仁的,沒感覺出太大區別。
阿茜接著道:“咱們這裡目下風平浪靜,是因為沒有女主人,沒帶來那麼多冗雜的關係,一旦來了王妃、側妃,可就有得熱鬧了。一貫如此的。”
阿蓁再度埋下頭,心緒複雜。
看來無論生兒還是生女,未來命運都無法掌握在他們自己手中,都要仰賴那個尚且未知的王府女主人。
“王爺在京城,很……受歡迎吧?”阿蓁忽然抬頭,明知故問道。
“那是當然。”阿茜重新編起草繩,“我雖從小長在燕城,可也聽聞過當時京中,諸位王貴家的女兒為了王爺爭風吃醋的情景。記得有一位國公府嫡女,為了給王爺留下深刻印象,居然不惜從馬上摔下來,特意摔到王爺跟前;還有一位郡主,知曉王爺喜樂器,費盡心機尋來前朝皇室的古琴,還鬧出了很大一場風波,險些牽連王爺,幸好王爺母家勢大壓了下來。那時我還想,原來所謂的名門貴女,竟也會像市井潑婦一樣,為了男人使出各種低階手段明爭暗鬥。”
竟還有這樣的過往。
阿蓁聽著,心裡莫名的越來越不是滋味。
她突然想起,先前為王爺在廚房熬藥時,曾聽丫鬟們議論說有一位姜相國的女兒,美豔動人,才華橫溢,是京中當之無愧的第一貴女,亦是王爺的青梅竹馬。
她忽然有些難過,腦袋又垂了下去,盯著自己的裙角發起了呆。
王爺心目中的王妃,一定也是那樣的女子吧。出身高貴,兼具美貌與才學,與王爺站在一起,誰都會道是一對碧人,佳偶天成,天造地設。
而王爺,面對那位姜小姐,也一定很寵溺、敬重,不會拿鎮紙砸她,不會倒掉她為他熬的粥,也不會不分青紅皂白就對她責罰,更不會不分時刻不分地點、不顧她的心情,扒掉她的衣裙鞋襪,肆意褻弄把玩。
她心中湧起自卑與酸澀,知曉自己與王爺而言就是個玩物,連帶著她的孩子,也是個日後要看人臉色生存的可憐人。
阿蓁心中悵然,沒坐一會兒腦袋又疼了,拎起板凳回到房間,掀開被子鑽了進去。
外面天色一點點變暗,她想要去廚房吃些東西,身子卻沉重得起不來,正掙扎間,阿茜提著食盒過來了,給她送來一大碗熱粥,和兩盤炒菜。
阿蓁感激她的好意,可她胃裡又犯了噁心,一點東西也吃不進去,衝阿茜搖了搖手。
“不行,必須趁熱吃下去,一會兒你還要吃藥呢,空腹可不行。聽話,多少吃點。”阿茜體貼地把粥往她唇邊送,溫柔得像個大姐姐。
阿蓁還是搖頭,噁心的感覺又加重了,看見食物聞到氣味就想吐。
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漫進來,阿蓁先是看見阿茜的手臂驀地一僵,然後才注意到那個從她背後慢悠悠晃過來的高大身形。
她短暫驚訝於阿茜的直覺,竟比她這個正面對著的人還先察覺到王爺的出現。
“怎麼,病了?”王爺負著手進來,穠麗俊逸的眉眼間,帶著戲謔的神色,垂眸掃了眼桌上的炒菜和阿茜手裡的熱粥。
阿茜不知為何,手一直在微微發抖,與前一刻判若兩人,身子也不經意向後退了退。
王爺卻看也沒看她,直接拿過她手中的粥,揮了揮手示意她下去,撩袍坐在阿蓁榻邊。
阿茜看了阿蓁一眼,垂首躬身退出房間,還帶上了門。
“你那是甚麼眼神?”謝偃拿勺子舀了兩下粥,不悅地瞥著她,“是怕本王殺了你嗎?”
阿蓁眼眶發燙,撐著身子慢慢坐起來,衣襟領口略開,露出一小塊雪膩肌膚。
王爺今日一早就去了營地,阿蓁還以為他會直接宿在那裡。
謝偃慢條斯理地撥弄著白粥,放在唇邊探了探,然後生疏又生硬地遞到阿蓁唇邊,彷彿喂的不是粥,而是逼人就死的毒藥:“本王今日心情好,親自照料你。張嘴。”
阿蓁還噁心著,根本喝不下去,可也不敢拒絕,更不敢嘔出來,只能強忍著把粥一口口嚥下去,直忍得遍體生寒。
幸好王爺只餵了一碗,就失去了興致,沒再逼她吃其他東西,長腿一抬,整個人以一副十分放鬆、隨意的姿態坐上了她的床。
阿蓁怕他坐著不舒服,往裡挪了挪,夾在被褥和牆壁之間的話本因此掉了下來,被王爺伸手撿起,隨意翻看著。
阿蓁頓時臉紅,話本上是幾個關於男情女愛的故事,有些庸俗,又有些不切實際,阿蓁剛讀完一個落魄貴女與世家公子的故事,正準備讀下一個中原皇子迎娶異邦公主的故事,但因為頭實在太痛,心也太亂,讀了幾行就擱下了,隨手塞在牆角,沒想到竟被王爺撿了起來。
王爺翻了幾頁,就興致索然地扔在一旁,顯然對這些女性向的故事毫無興趣。
阿蓁連忙拾起話本,小心翼翼塞進被褥。
“誰要是敢把匈奴公主嫁給本王,本王就殺了他全家。”這是王爺讀完故事頭幾頁後的唯一感言。
阿蓁倒是有些意外,在她的理解裡,王子都是與公主相配的,最次也是大臣的女兒。比如話本里就不會寫通房與皇子的故事,因為誰都知曉不可能,甚至是荒謬,所以即便是精神迷幻劑的話本,也不會將這二者編入其中。
王爺看不上異國公主,那便只有相國的女兒才配得上他了。
只是不知王爺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而那位相國嫡女,想必也很中意王爺吧,他們郎才女貌,想必老天也會竭力撮合的吧?
阿蓁越想心越亂,樣子便顯得傻呆呆的,謝偃抬起手指在她臉蛋上掐了掐,一副心情不錯的樣子,掀開被子把自己也罩了進去,大手摸著她滾熱的腰,肆意吻了一通。
阿蓁心中隱隱惶恐,她如今帶著病,若是侍寢恐怕會傳染給王爺,好在王爺只是扯開她衣襟胡亂吻了一氣,就把她溫軟的身子抱進懷裡,摟得很緊。
阿蓁對他突然而至的體貼有些難以置信,小臉仰起來看他。
王爺的容貌屬實俊美,每一根線條都恰到好處,銳利中帶著一股盛氣凌人,她從未見過比他還丰神俊朗的男子,想來就算是天神,也不過這般模樣吧。
謝偃這時低下頭,對上了她烏潤潮溼的眼光,小腹驀地一熱,好歹忍住了,為了紓解在她大腿上狠狠揉了一把,俯身沙啞道:“小啞巴,若是你伺候得一直都像前幾日那般盡心,就算他日,本王納了妃,也不會虧待你,還是會好好寵你的。”
本是正常無比的一句話,也是她應該千恩萬謝的一句承諾,阿蓁卻聽得很不是滋味。
她偷偷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心中再度湧起了那種悵然之感。
她從來都是不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