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1章 受刑

2026-04-03 作者:流浪的貍貓

第21章 受刑

她好疼

量刑的這位曾在朝中為官, 因為站錯隊被髮配邊關,是個有眼力見的,一眼就猜出這姑娘正是王爺幾日前大張旗鼓帶到營地裡的那個小通房, 不禁多留了個心眼。

王爺若是真想懲罰她,直接命人拖過來即可,何必親歷親為?

他斟酌再三,挑了個最輕的:“依臣之見,應施拶刑。”

所謂拶刑,就是用木棍夾手指, 是衙門中針對女犯人最常用的一種刑罰,操作簡單、痛感強烈,受刑者輕則皮開肉綻, 重則骨頭斷裂。

這已經是他能想到的最合適的刑罰了。軍中全是男子,有犯錯者直接拖進來打板子或者挨鞭子,這姑娘是王爺的通房, 夜夜侍奉伺候王爺,若真給打個皮開肉綻, 他也怕王爺日後怪罪。

所以夾手指最為適宜, 手指折了就折了, 不影響王爺享受, 而且十指連心, 痛感絲毫不比大刑弱。

阿蓁蜷縮在地上, 身體輕輕地抽搐, 腦中仍然縈繞著一絲懵懂。

她到底做錯了甚麼,以至於招致這樣的虐待?

她真的很委屈。

一位小吏走過來, 恭敬地給王爺奉上一盞茶。謝偃慢條斯理接過, 掀開茶蓋, 一邊撇著浮沫,一邊面無表情道:“那就趕緊上刑吧。”

阿蓁身子一顫,馬上就被兩個小吏架住胳膊強行坐起來,十根手指被套進血跡斑斑的夾棍裡。

量刑官思索再三,決定親自動手。

第一次他沒有太用力,但因為平時對待的都是男子,還是身強體健的從軍男子,饒是覺得沒用力,力道也足夠令一個柔弱女子慘叫連連、生不如死。

可阿蓁發不出聲音,而且因為啞,她身體比尋常人更敏感,對痛的感知也更強烈,頃刻間就被痛得渾身抽搐,淚如泉湧。

她的身體被人牢牢摁住,動彈不得,偏偏又無法像尋常人那般以慘叫來紓解劇痛,唯有一雙眼睛,痛苦地睜大,還有兩道纖細的柳眉緊緊蹙起,彰顯著她所蒙受的劇痛。

好疼。好疼。好疼。

她好疼啊。

她此刻不想要甚麼公正,也不想要甚麼正義了,她只想求求王爺,不要再讓她這麼痛了。

她艱難地抬起一雙悽楚的眼眸,透過漣漣淚水,哀求般地望著他,卻見他正好整以暇地品著茶,連看都懶得看她一眼。

阿蓁的心徹底寒了。

是啊,自己怎麼還這麼蠢,他恨她、厭惡她,就算她能開口說話,撕心裂肺地哀求,他也是不會放過她的。

他就是要她受刑,要她痛苦,又豈會輕易收回命令?

她心口一陣鈍痛,慢慢垂下睫毛,死死咬住嘴唇,身子在劇痛下抖如篩糠。

上刑的力道是逐漸加大的,阿蓁感覺自己的指骨就快要碎裂了,痛得連眼淚都流不出來,只能死命咬住唇瓣,這是她唯一能稍稍緩解疼痛的方式了。

量刑官見王爺遲遲沒有喊停,也不朝這裡看,心想或許王爺覺得程度不夠,便驟然又增加了強度,直夾得阿蓁渾身痙攣,眼淚重新狂湧而下。

心也生出千萬道裂紋。

原來自己在他心中,是真的一文不值,連乞求的資格都沒有。

既然這樣,她又何必再卑微乞憐呢,不僅毫無效果,還會被更加看不起。

她認命了,頭顱沉重地垂下來,嘴唇已經被咬得鮮血淋漓,慘不忍睹。

她一聲不吭,再配上這副樣子,看上去彷彿是倔強不肯屈服一般,很容易造成誤解,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早已痛不欲生,鑽心蝕骨般的痛流遍四肢百骸,直衝天靈蓋,令她渾身浸滿冷汗,抽搐不止。

量刑官一直都在用餘光偷偷瞄著王爺,見王爺還是沒有動作,有點犯難了。

這女子不比軍中漢子,本就柔弱,他看似沒下重手,可實際效果卻和下了重手沒區別,再夾下去這姑娘的十指怕是保不住了。

他都泛起了一絲憐惜,瞥了眼她血肉模糊的手指。

目前看著慘烈,但好歹只是皮肉傷,再施刑下去,可就要傷筋動骨了。

他餘光又朝王爺瞄了瞄,卻見王爺已經放下茶盞,眼神冷銳地朝這邊望來。

阿蓁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般,周身浸泡在冷汗裡,渾噩的腦袋半垂著,凌亂的髮絲下露出半張蒼白的小臉,一雙櫻桃般嬌豔的紅唇,早已被咬得血肉模糊,幾行粘稠赤紅的血流順著下巴流淌而下,一滴一滴滴在她雪白衣襟上。

如果現在就能死掉,該有多好。

她想。

果然,人都是勸別人容易,到了自己就難了。

罷了,不管怎麼說,自己也救下了一條人命,裴冉他現在應該性命無憂了吧?

好累,好疼,好乏。好想睡一覺。

等一覺醒來,是不是就不會這麼痛了?

等他怒氣消了,是不是就能稍稍放過她,不讓她這麼痛了?

她卑微地想著,頭顱越垂越低,十指上鑽心的痛彷彿也變得遙遠了。

“嘩啦”一聲脆響,量刑官在余光中看見王爺捏碎了手中茶盞,頓時渾身一個激靈,憑著多年察言觀色的經驗,果斷中止了用刑,同時用眼神示意兩位小吏趕緊鬆手。

阿蓁失去支撐,應聲倒地,身子還子輕輕抽動,好不可憐。

謝偃甩去手中碎渣,從椅子上霍地站起,手指間滴答著鮮血,神色晦冷複雜,直直盯著伏倒在地上的阿蓁。

“誰讓你擅自停下的?”他冷冷質問道,深邃的瞳孔深不見底。

量刑官額上冷汗直冒,覺得自己這個施刑者簡直比受刑的還要煎熬,但他決定堅持最初的判斷,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王爺恕罪,下官……這就繼續。”

謝偃眸光重新落在縮成一團的阿蓁身上,後槽牙緊咬,被碎片割傷的手指緊攥成拳,青筋暴凸。

這婢子慣會裝可憐,還真以為這樣就能拿捏他嗎?

簡直可笑。

明明犯錯的人是她,背叛自己的人是她,竟還敢擺出這種嬌弱的樣子……他恨不得把刑獄裡所有酷刑都上一遍,方能解心頭怒意。

“不必了。”他繃著臉道,目光盛氣凌人地掃過量刑官,“本王要讓她長長記性,你自己看著辦吧。”

說罷,頭也不回地甩袖離開,背影仍舊怒氣衝衝。

量刑官和兩個小吏面面相覷,犯了難。

“要不就用烙刑吧。”一個小吏提議道。

“不想活了?”量刑官給了他腦袋一下,撐著膝蓋站起來,瞅了地上一動不動的阿蓁一眼,嘆了口氣,依舊堅持最開始的判斷,“去拿繩子過來,把她吊起來。”

半個時辰後,阿蓁兩隻手臂被吊在房樑上,但腳尖是可以著地的。

這已經是他們能想到的最輕的刑罰了,本是用來懲戒那些偷酒喝計程車兵。這樣不輕不重地吊上一夜,明日照常能參加訓練,就是胳膊要難受好幾個月,屬於是輕但很惱人的一種刑罰。

阿蓁折騰了一天,滴水未進,如今又被吊了起來,腳背上時不時有老鼠爬過,受傷的手指燃燒般一陣陣地疼著。

她已經麻木得不想再去想任何事了,身子一會兒發熱一會兒發冷。夜晚的地下牢房陰冷潮溼,就是正常人睡上一夜也會著涼,何況她一個精疲力竭、受了酷刑的弱女子,沒當場昏死過去,已經是很好的身體素質了。

她很累,也很疼,偏偏被吊著,連昏死過去都做不到,只能清醒地忍受著,等待著清晨的到來。

她也不知道自己會被吊多久,耳邊是時間混著黑暗一點點流過的聲音。她浸泡在黑暗和渾身痠痛中,腦中不知怎的,竟開始想起小時候的事。

很小很小時候的事,很多她都已經忘記了,竟在這樣一個夜晚,突然清晰地湧現腦海,彷彿臨死前的走馬燈。

接著她又想到了阿兄,想到了展哥哥,還有弟弟,阿孃。

其實阿孃對她也沒那麼差,至少不會抬腳踹她,不會用夾棍夾她的手指,更不會把她吊起來,罰她不許吃不許喝。

如果能發出聲音,她現在很想放聲大哭。以前她經常見那些肝腸寸斷的女人,嚎啕大哭一整夜,第二天看上去氣色就好多了,像沒事人一樣繼續生活,她也好想擁有那種能力,可她連放聲大哭的權力都被剝奪走了。

她垂下頭,腳尖費力地點著地面,來緩解胳膊上的扯痛感,手腕往上的地方已然失去了知覺,好似一截木樁接在上面。

也不知道明日,又會被施加哪種刑罰。

自己還能活著離開這間牢房嗎?

她在黑暗中環顧四周,那些猙獰的刑具彷彿野獸在窺伺著她,每一件都閃著森森寒光,令她心中升起恐懼,哆嗦著閉上了眼睛。

她就這樣一直捱到晨曦破曉,一個小吏大步走進來,小心翼翼將她放下來。

“王爺要見你。”他說。

阿蓁原本死氣沉沉的身體驀地一顫,渾噩的大腦像是被斧子劈了一下,尖銳地痛了一下。

她被帶到熟悉的營帳前,渾身髒兮兮的,頭髮也凌亂地披散著,一根玉簪鬆鬆墜在發團裡,眼瞼泛青,雪白的肌膚上隱隱可見斑駁血痕。

王爺直挺挺地坐在營帳中央,臉色比昨日還可怖,眼下也是一團烏青,見她被押進來,目光利劍般刺了過來。

阿蓁被摁著肩膀跪下去,手臂早已麻木無知覺,全靠著膝蓋支撐,恍惚地看著他腿旁的一處虛空,意識有些微渙散。

“你知錯嗎?”頭頂上傳來王爺的聲音,嚴酷平直,充斥著兇險。

阿蓁還是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

見死不救她做不到,為自己辯解又開不了口,而且王爺看上去也不想聽她辯解,他只想懲罰她,不需要理由。

她垂著睫毛,半晌沒有回應。

“看來是罰輕了。”他擠出一抹殘忍的笑,身體微微前傾,揚了揚手,“把她拖出去,就跪在門口,本王倒是要看看,她能倔到何時。”

阿蓁肩膀輕輕抖了抖。她沒有倔強,她只是不想這麼輕易認下沒有犯過的錯,再加上反應遲鈍了些,可王爺根本懶得聽她解釋,直接就指定了她的罪名。

她心口一片荒涼,跪在營帳門口,渾身乏力,強挺著才沒有栽倒在地。

太陽一點點升起,日頭越來越曬,她卻渾身發冷,牙齒和嘴唇都打著顫,額頭卻一片滾熱。

吊了一夜,又一直沒有吃飯喝水,她整個人都處於一種瀕臨崩潰的狀態,眼前的場景時而清晰,時而模糊,耳邊甚至出現了遙遠模糊的雜聲,思維也漸漸遲滯。

她跪了很久很久,久到太陽都升到天空最高處,遠處傳來操練、跑馬的聲音。

自己真的錯了嗎?

她在恍惚中,一次一次問自己,始終得不到答案。

但她知道,即便遭遇了這樣的對待,重來一次,她還是會去救裴冉的。

沒辦法,她就是這樣一個又傻又無可救藥的人。

她的頭越垂越低,胸口盤桓著一股強烈的委屈與酸澀,越積越多,越積越濃,堵在那裡,憋得她好難受。

忽然,一股腥甜湧上喉口,伴隨著一陣強烈的嘔意,她“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整個人沉重地斜倒在地。

真傻,糾結誰對誰錯有甚麼必要嗎?

自己不過就是個玩意,一個王爺花了三片金葉子買來的玩意,只要屈服順從就好,還爭那口氣做甚麼呢?

他說她有錯,那她就有錯;他讓她認罪,她馬上認就是了。

還有甚麼好遲疑的呢?

這和陶娘子教給她的那些東西,本質上是一樣的。她不需要有自己的尊嚴,方方面面都是,不止在床上。

好傻啊。

暈倒前,她腦中總算得出了一個明確的答案。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