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貨色
你是不是太長時間沒見過女人了?
緩速行進了大約半個時辰,周圍屋舍、行人漸漸看不見,眼前是一片廣袤無垠的草地,遠遠可以望到陰山那連綿起伏的黝黑山脊。
太陽高懸在山峰最頂端,正是一天日頭最毒的時候。
阿蓁卻偷偷嚥下一個噴嚏,肉感又不失窈窕的肩膀輕輕聳動一下。
雖說陽光毒辣,可到底是深秋了,她一大上午就被薅上來,只穿著室內的單薄衣裙,方才在人多的街坊還可承受,這會兒來到空闊無邊的曠野,就感覺刺骨寒意一波接著一波襲來,凍得她鼻尖都紅了,身上汗毛根根豎起。
唯有後背與他貼合的地方,還溫暖如春,竟令她莫名生出了一股眷戀。
然一想到方才聽到的那些閒言碎語,她在心裡苦笑一聲,覺得自己很沒出息,居然對他產生了片刻的依賴。
“坐穩了,小啞巴。”王爺身子毫無徵兆地往前擠了擠,氣息燎過她冰冷的面頰,激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戰慄。
他這倒不是在戲弄她,而是身體前傾扯緊了韁繩。
阿蓁又冷又慌又茫然,還未反應過來他的意思,身下馬兒就撒開四蹄,閃電一樣飛奔而起,肌肉堅韌的脊背在他們身下起伏如波濤,驚得阿蓁大腦一片空白,只覺得自己彷彿騰空飛了起來。
“哈哈哈哈——”
頭頂響起王爺愉快爽朗的笑聲,似乎很為策馬奔騰而愉悅。
然而人類的悲喜並不相通,阿蓁此刻險些魂飛魄散,全靠著王爺探過腰間的兩條手臂護著,才沒在起速的瞬間斜著栽出去,變成一具粉身碎骨的殘屍。
馬越奔越快,後面是同樣激烈飛馳的馬蹄聲。雖然只有十幾匹馬,卻踏出了萬馬奔騰的感覺,濺起溼泥點點,空氣中瞬間騰起草葉混雜著泥土的清新氣味。
阿蓁費了好大勁才穩住心跳,手指胡亂地緊緊揪住黑馬的鬃毛,她現在渾身懸浮,無論是身後王爺的胸膛還是兩側他堅硬的雙臂,都只能大概“護”著她,卻並沒有實質性的安穩感,若是再來一波強烈顛簸,她絕對會被顛晃出去。
唯一的辦法就是,牢牢抓住王爺的兩隻手臂。
可她不敢。也不想。
作為一個從小受盡欺凌白眼的啞巴,她的自尊心早就被踐踏過無數次了,可她這個人,雖然溫順柔弱,卻在某些地方意外地執拗,就彷彿一隻羸弱的螢火蟲,守護著自己最後一絲熒光,她也頑固地守著自己殘存的最後一丁點尊嚴。
而正是這點尊嚴,讓她死死咬住嘴唇,不去求助於他。
若是沒有方才招搖過市的那一環節,她或許就妥協了,怎麼也好過摔下馬背斷手斷腳,可經過剛剛的那一幕幕,阿蓁心底真的很受傷,若是再不要臉地依賴於他,那她真的就一絲尊嚴都不剩了。
馬隊縱橫於原野,很快就穿進一片原始濃密的森林,松濤聲伴隨著野獸低吼時斷時續傳來,令阿蓁生起了新的畏懼。
等到他們奔出森林,面前鋪展開一大片懸崖峭壁、飛瀑嶙石時,阿蓁的恐懼攀升到了極點。
小時候受傷變成啞巴的那次,她也是和阿父一起進入這樣一片密林,出了密林也是斷崖和流瀑,自己不小心踩空,連帶著伸手拽她的父親一起跌落懸崖。
那次之後,她失去了聲音,阿父失去了性命。
重面酷似情景,阿蓁瞳孔一點點放大,嘴唇痙攣著,心臟像是被一根很細的繩子反覆纏繞勒緊,窒息得快要暈厥。
偏生這時,馬隊奔騰到一處向下的陡坡,陡坡很長很長,馬兒開始提速,遽然向下俯衝。
巨大的慣性讓阿蓁差點顛飛出去,但王爺並沒有任何動作,只是稍稍把胸口往前壓緊了些,根本不足以讓她完全穩住。
過往的恐懼與現今處境融合,阿蓁害怕得渾身發抖,大腦登時一片空白,本能地抬起兩隻白生生的小手,一左一右緊緊抓住他強壯有力的雙臂,身體也主動迎合他的前傾,更往後靠緊了些。
少女十指纖長,指甲瑩潤淡粉,仿若珠貝,緊緊摳在他繡著金絲線的衣袍上,指尖因為惶恐與緊張,深深掐進他肌膚,幾乎能觸到皮肉下那堅硬的骨骼。
肉眼可見謝偃身子僵硬了一瞬,他垂眸望了眼身下顫顫巍巍的少女,唇角漸漸噙起一絲愉悅的弧度。
他將雙臂攬得更緊密些,身體也用力向前壓覆,幾乎將阿蓁整個嚴絲合縫包裹起來,下顎貼著她額角,滾熱的呼吸一寸寸拂過她冰冷的面頰。
阿蓁再度被這股灼熱燙得渾身酥麻,身子一會兒僵硬,一會兒又軟塌塌的,等到神智漸漸轉為清晰,她才後怕地想要縮回手指。
可長坡還未盡,她不敢鬆開。
向下俯衝中,冷風更加凜冽,阿蓁實在憋不住,一連打了好幾個噴嚏,肩膀也瑟瑟輕顫。
她感覺身後王爺的氣息微亂,但很快就被呼嘯的風聲掩住,阿蓁縮起肩膀,直到馬踏入平原,才緩緩撩起眼皮。
入目不再是荒無人煙的茫茫綠野,到處都有人活動的痕跡,不遠處能看見高高的瞭望塔和無數面迎風獵獵抖動的軍旗。
營地到了。
謝偃忽然抬手,做了個停下的手勢,另一手用力扯住韁繩,單手止住了胡馬的狂奔。
後方侍從整齊有序地紛紛勒馬停住,隊伍向前緩行了一小段,漸漸靜止在原地。
阿蓁以最快的速度鬆開他手臂,兩隻手重新放在馬長長的鬃毛上,聽到身後有窸窸窣窣的動作。
“冷嗎?”謝偃突然幽幽問道。
阿蓁用力搖了一下頭。
“撒謊。”他黑下臉,貼著她的耳朵,聲音彷彿帶了千斤重量,壓在她耳膜上,“本王再問你一遍,你冷不冷?”
阿蓁手腳發涼,瑟縮著點點頭。
她怎敢再說不冷。
王爺的手段,她見識過的。
“這才對。”謝偃滿意道,脫下自己的外袍,在眾人的驚訝注視下,披在了阿蓁身上。
男人身上混雜著雪松和水沉香的氣息,伴隨著他蓬勃鮮活的體溫,頃刻將阿蓁從上到下包裹住。他身量高大,外袍能裹下兩個阿蓁。阿蓁一愣,回過頭茫然地望他。
謝偃卻翻身躍下,長髮飛揚,朝阿蓁伸出手臂。
阿蓁雖然困惑,卻不敢耽擱,立刻挪過腿,朝著他伸手的方向一躍而下。
傾身間,因一路奔騰而散亂下來的長髮被風吹拂到他面上,髮梢搔過他鼻樑、眼瞼、額角,留下一片片輕柔癢意。
他眸色壓深,喉結輕滾,雙臂將她抱下來,手掌故意從她腰脊重重滑過臀瓣,彷彿是在報復她方才那不經意的撩撥。
阿蓁卻是渾身一顫,猶如被針刺了一下,腳底沒站穩,身子撲上他胸口,清甜而急促的吐息伴隨著少女的體香,擦過他脖頸,一路拂進他領口。
他眼底更加晦暗深邃了,手臂倏然向裡一收,將她緊緊壓入懷中。
力道之大,幾乎能折斷她纖細腰肢。
阿蓁以為王爺生氣了,連忙嘗試著在地上踩了幾下,然而腳下還是發軟站不穩,可她也不敢一直這麼貼著王爺,便拿兩隻小手抵上他胸口,輕輕推著。
“別動。”上方響起他壓抑般的低喝,阿蓁頓時不敢動彈了,任他將自己嵌得更深,只是兩隻手仍頑固地推拒著,試圖守住最後一絲防線。
王爺對她的那點抵抗嗤之以鼻,慢慢抬起另一隻手,伸進她披在身上的外袍,掌心滾熱按上她後腰。阿蓁頓時起了一層戰慄,隨著那手下移,戰慄越發難以自持,她試圖蠕動身體,卻被他更加用力地扼住腰肢。
她手臂夾在他們緊緊擠壓著的身體之間,彎折得異常難受,可她發不出聲音,連呻#吟都像是在大口喘氣,他完全罔顧她的掙扎,動作越發肆意,大膽。
她的衣裙本就單薄,幾乎阻擋不住甚麼,而他的手還帶著層薄繭,不一會兒她就受不住了。她在有限的範圍內驚恐四顧,卻見所有人都好整以暇地牽著馬站在原地,對他們視若無睹。
阿蓁第一次慶幸方才接受了王爺的外袍,它擋住了一切,在外人看來王爺似乎只是在和他的寵婢依偎溫存,根本不知曉那層袍子下正在發生的齷齪。
阿蓁無助地抽搭起來,身子越來越癱軟,就在她快要支撐不住時,頭頂傳來一聲熟悉的輕笑。
“舒服嗎?”男人唇角輕勾,語聲曖昧玩味,俯唇貼在她耳邊問道。
阿蓁難堪不已,無措得都快哭出來了,通紅的臉蛋越發往他胸口衣料上貼。
“本王問你話呢。”他劍眉一擰,聲音染上幾縷不悅,追著她的耳朵逼問道。
阿蓁不知要如何回答,最主要的是她不知道王爺想聽到甚麼回答。
最後她一咬牙,赤紅著耳朵輕輕點頭。
她隱隱有感覺到,只要自己表現得乖順、討好,王爺就會稍稍展現出一絲憐憫。
謝偃果然不再追問,看上去似乎很滿意這個答案,指尖恩賞似的在她腿根掐了一把。
阿蓁顫得更厲害了。
忽然,謝偃抬眸朝前方瞥了一眼,嘴角慢慢揚起弧度,停住了手上動作,牙尖在阿蓁耳廓上用力一咬。
阿蓁吃痛,卻無處可躲,任憑他落下一圈齒痕,最後又被吮住耳垂,饜足地舐弄一番。
與此同時,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飛馳而來。
緊緊箍住她的另一條手臂也驀地鬆開了,阿蓁兩條腿都是軟的,失去支撐根本維持不住,眼看著就要如泥般癱在地上了。
“表哥——”
熟悉的少年的聲音,隨著馬蹄奔來,阿蓁悚然一驚,竟主動攀上王爺的胸口,支撐著不讓自己真的癱倒。
是那日在府上偶遇的少年。
她手指緊緊揪著王爺的衣襟,勉力維持著顫抖的身體,既羞窘又無措。
她這才意識到,死也不能讓自己跌在地上,否則方才發生了甚麼昭然若揭。
她不想讓身後那些一路跟隨而來的侍衛知曉,不想讓溫勉知曉,更不想讓那個少年知曉。
所以她只能如此刻這般,擺出一副彷彿眷戀不捨的姿態,主動蜷伏在他胸口,心裡泛起無邊絕望。
少年勒馬停住,輕盈地翻身躍下。
謝偃看見他,毫無訝色,就像是特意在這兒等著他的。
“表哥,剛剛我在瞭望塔上看見你們了!”
他韁繩一扔,快樂地嚷道,看見阿蓁,驀地一愣。
“表哥,這位是?”他好奇地湊過來,阿蓁羞得越發貼緊王爺,將整張臉都埋進他衣袍裡。
她現在最怕的就是王爺一個不樂意,嫌她汙了他的衣服,一把將她推出去,那樣她就不得不直面那名少年了。
“沒認出來嗎?”王爺語帶戲謔,不輕不重拍了一下阿蓁渾圓的臀部,動作狎呢而輕浮,“前些天不是還見過嗎?”
阿蓁面上發燒,恨不得直接化成空氣散掉。
少年如何反應阿蓁看不到,他遲遲沒有開口,但她能感覺他還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身上。
半晌,她聽見他爽朗地笑了一聲,道:“原來這位姐姐就是姨母選的通房丫鬟啊。先前真是失禮了,姐姐莫要見怪。”
他聲線爽朗,沒有一絲輕蔑與厭惡,反倒對她表達了歉意,以至於阿蓁都以為自己耳朵出現了幻覺。
許是王爺態度惡劣,兇她兇慣了,阿蓁簡直無法想象一個居上位者,竟會屈尊向她這樣的人道歉,他身上真的和王爺流著相同的血脈嗎?
她身子輕抖,但微微鬆開一口氣。
可王爺似乎對她的反應很是不悅,垂眸睨了她一眼。不過阿蓁看不到,也就沒機會感到害怕了。
“姨母還真是好眼光啊,這位姐姐生得貌美,就算在京城,也毫不遜色呢。”少年又說道,語氣真誠得讓阿蓁無地自容。
謝偃懶洋洋地眯了眯眼,懶得糾正他。
這小啞巴是他自己挑的,至今他也想不明白,為何當初只掃了一圈,就在一排美人中乾脆利落地挑中了她。
可能是瞅著軟軟糯糯、可憐巴巴的,當成寵物一樣擱在身邊不會鬧騰,也不會惹麻煩吧。
也可能是那張溫婉俏麗的臉蛋和小鹿般純淨的烏眸,比較有迷惑性,讓他在倉促一瞥間,心臟竟恍惚了一下,於是就這麼敲定下來了。
現今他早忘記了當時的具體想法,他有太多的事要謀劃,一個暖床的通房而已,還是他受迫於母妃不得不納的,他根本就懶得費心思記住甚麼。
“你是不是太長時間沒見過女人了?”謝偃語氣輕慢地調侃道,又在阿蓁臀上摑了一掌,帶著明顯的佔有意味,拍完後手直接就擱在了那裡,“這種貨色也看得入眼?等哪日我送你十個,省著你天天牛勁兒使不完,到處亂蹦亂跑。還有,以後不許再上瞭望臺,那裡是軍事重地,豈能任你胡鬧。”
“我這不是閒著沒事嘛。匈奴人怕表哥你,都做了縮頭烏龜,我千里迢迢從京城過來,完全英雄無用武之地嘛。”少年唉聲嘆氣道,眼睛卻偷偷瞥阿蓁。
阿蓁頭埋在王爺胸口,耳中被迫聽著這些話,心一點點碎成碎片。
他喚她“小啞巴”,她在他口中只配被稱呼為“這種貨色”,更別提還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對她舉止輕薄,狎暱。
他可能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也沒必要知道。
她拼命守護著的最後一絲尊嚴,彷彿也即將散去,就像是螢火蟲的微光,隨著生命凋零,驟然熄滅。
明明不要臉就好了,可為甚麼這麼難呢?
她也想不明白,王爺明明這般輕賤她厭棄她,為何還要為她披上自己的衣袍呢?
他不怕髒了自己的衣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