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祈求
“那今夜,你就一直在本王身側伺候吧。”
阿蓁的出現,在營地裡引起了不小的騷動。
大家看到她都很震驚,紛紛側目,卻也不敢看得太明目張膽,因為她此刻正被王爺緊緊攬著肩膀,王爺的寬大手掌將她嬌小肩頭整個包住,一副佔有慾十足的姿態。
他們震驚很正常,因為這三年來,王爺從不近女色,更沒有帶女人來過營地,連最美豔的歌姬、舞姬都不屑一顧,如今卻大搖大擺摟著個低眉順目、眼仁烏潤的小美人,可不任誰都要愣上一愣嘛。
阿蓁眼簾始終低垂著,幸好現在是大部隊操練的時候,營地門口往往來來的都是些雜物兵和有些地位的將領,否則她更要抬不起頭了。
那名少年,阿蓁從他與王爺方才的對話中得知叫做裴冉,是王爺的表弟,也就是太妃的侄子。
想起太妃貴重大方的賞賜,阿蓁心裡不覺對這名少年有些好感。尤其他還活潑明朗,對她這種人也頗講禮數,宛如陰霾天空裡照進來的一束陽光。
只是他不知何時離去了,他一離去,王爺摟得就沒那麼使勁兒了,但仍是死死捏著她,阿蓁感覺整片肩膀連帶著半個手臂都被攥麻了。
這時,幾名三、四十歲的魁梧男人從一處營帳中走出來,都披著鎧甲,甲冑在落日餘暉中反射著粼粼亮光。其中一人帶著一隻眼罩,還有一人走路微微有些跛腳。
他們大步流星,徑直朝他們迎來,腰間佩劍與重甲磕碰出“鏗鏗”之聲,瀟灑豪放又十分敬重地衝著王爺抱拳行禮。
阿蓁鼓起勇氣抬眸掃了一眼,他們每個人都渾身肅殺之氣,一看便知是身經百戰、周身浴滿敵人鮮血的猛將,和他們相比,賣豬肉的屠夫都只能算小兒科,而她如今仗著王爺庇護,竟敢明目張膽打量他們,怎麼不算是狐假虎威呢。
謝偃頷首回禮,笑道:“今日重陽,諸位將軍平日駐守關隘辛苦了,好不容易從九原趕來,都好好放鬆放鬆,本王與你們不醉不休。”
“能得王爺賞臉,是我等的榮幸。我等願意為王爺赴湯蹈火!”戴眼罩的男人嗓門很高,聲音真誠。
其他人也紛紛拱手附和。
“不必為了我。”謝偃面上浮現幾絲淡淡笑意,擺了擺手,“你們需要效忠的不是本王,是當今聖上。值得你們赴湯蹈火的,也不是本王,而是整個大周和百姓。”
將軍們集體默然不語。有些意思不言而喻。
謝偃笑笑:“你們的心意本王領了,但以後類似的話切莫再宣之於口。”
“為何?”跛腳的將軍像是被甚麼刺了一下,脖子一昂,嗓音憤怒道,“王爺您守關三年,大大小小戰役無數,在鬼門關上來回走了多少次,可那個人,成日在京城裡風花雪月,還把一堆只會舞文弄墨的詩人納入朝堂,天天竟提些狗屁意見,我聽說他們準備削減軍費,這眼看就要入冬了,如何削減得了,我看他就是想讓我們都死在這裡!”
“李晟,閉嘴!”第三個人厲聲喝道,他個子最矮,身量倒是壯實,面容儒雅,只看臉的話更像是一名文官,“有些事心裡清楚就好,再說政策還沒落下來,你切不可在你軍中肆意宣揚,動搖軍心。”
“憑甚麼,我就要說。”李晟脾氣直,“俗話說‘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他不是愛讀書麼,怎麼這句話沒讀到腦子裡?不就是看這半年匈奴漸漸偃旗息鼓,覺得用不了這麼多人守關,想透過此舉讓王爺您主動放部分人回去嗎?您在邊關傭兵數十萬,那個人怕是天天連覺都睡不實,想方設法削減您的兵力。”
“既然看透了,就莫要再說了。”獨眼的將軍也道,抬手拍了拍他肩膀,目光朝一直毫無存在感的阿蓁努努下巴。
那意思很明顯,這兒還有個身份不明的外人呢。
自王爺初到邊關,各色各樣的美人前赴後繼,抱著不同目的如飛蛾紛紛撲來,有的是圖王爺俊美,想要魚水之歡,哪怕是一夜露水;有的則想攀高枝,明明出身不錯,家裡也曾是盛極一時的望族,卻不惜當個小妾甚至是通房;還有的是被幕後之人主動送來的,這種最可怕,長相絕美且經過專門訓練,圖謀的往往是比性命更龐大的東西。
然而這些,在王爺面前毫不奏效。王爺許是在京中見慣了美色,又與不少才情冠絕天下的名門貴女自幼相識,對這些鶯鶯燕燕竟絲毫不動心,時間久了,那些人也就都漸漸放棄了。
可現在,王爺居然主動攬著個美人,還帶到了營地。雖然對王爺很有自信,可萬一這丫頭是甚麼敵方探子或者其他別有用心之人呢?
李晟果然不再吭聲了,一雙鷹一樣的眼睛從阿蓁臉上剜過,帶著刺探與好奇。
阿蓁連忙垂下睫毛,盯著腳下的幾塊石子。
雖然她傷心王爺只將她視為玩物,可在這種時候,她竟覺得他異常可靠,是她唯一能夠依賴的救命稻草。
“好啦,今日是重陽,大家就都別提這些令人不快之事了。”一直沉默的第四人開口道,他年紀最長,英武中透著圓滑,“我從我的守地帶來了幾壇‘雪山驚鴻’,在陰山氣溫最低的洞窯中釀了整整二十年,絕對美味。”
他的圓場打得恰到好處,久居戰場的男人除了打仗、美人外,最愛的就是美酒了。
“二十年,那豈不是你來邊關的第一年就開始釀了?”李晟果然被轉移走了注意力。
“是啊,那正是中原與匈奴衝突最激烈的時候,我沒有家世沒有背景,知道一來可能就是一輩子,便每年都釀幾壇,一年一年下來,也算是激勵自己努力活下去的動力吧。”男人斂去圓滑,真誠中帶著幾分苦澀道。
眾人皆默然。
他們之中又有誰不是這樣呢,有背景有靠山的,誰願意來邊關啊。以前匈奴人戰鬥力甚是彪悍,不像這幾年,被王爺以奇譎多變的戰術打得落花流水,主力早已潰散,那時即便是刷軍功,都不敢到這裡來,只敢去百越附近轉悠。
阿蓁忽然感覺肩上一鬆,握著她肩膀的那隻手驀地移開了。
方才只沉默聽著,一直未曾插言的王爺雙手交疊,躬身拜了一禮。
不僅阿蓁怔住,其他人也大驚,連忙拱手拜回去,頭一個比一個垂得低。
“王爺這是作甚,真是折煞我等了。不可!不可!”
“諸位將軍駐守邊關數十載,至少在我眼中,沒有你們就沒有大周的安穩,沒有你們,更沒有那些人的風花雪月、吟詩頌德,這些我不說也都是記在心裡的。我在這裡再次謝過諸位將軍。不過李將軍,如方才那般話莫要再提,心裡有數便好,這營地之中別有用心之人也不佔少數。你放心,本王自是不會坐視朝廷肆意削減軍費,已經有了謀算,屆時還希望各位將軍配合。”
謝偃一氣道,聲音不是平素的桀驁高冷,而是謙虛而充滿力量的,阿蓁瞪大眼睛盯著身側躬身行禮的男人,就差沒抬手抹抹眼睛,看看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那個不可一世的大魔頭,居然會主動向人彎身拜禮——
阿蓁不懂得軍事也不懂得朝政,但仔細想想後,覺得這一禮並不算突兀。
兄長背書的時候她經常在一旁聽,聽到過類似的典故,雖然情節不完全一樣,但想要得到的效果都差不多。
至少這幾位將領看上去,更加願意為他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了。
“我等願為王爺馬首是瞻!”他們齊聲應道。
一陣風颳過,送來了遠處的操練聲。將士們並未因為今日過節而懈怠。
“我聽說盧縝那小子,今夜請的歌姬、舞姬,都是燕地數一數二的美人,還有不少擅舞的胡姬。”李晟忽然帶點興奮地道。
阿蓁微微一愣。
雖說中原人厭惡匈奴,但對於腰肢柔軟、身材豐滿的胡姬卻趨之若鶩,阿蓁所在小鎮的妓館裡也有幾名胡姬,要價是尋常漢女的三倍,據說她們花樣繁多,也放得開,甚麼大膽玩甚麼。
陶娘子就有一半胡人血統,給她講授的內容裡也包含了胡姬是如何“大膽孟浪”的,但阿蓁只經歷過那麼一次房事,聽到耳中就猶如聽天書,除了滿面赤紅外,甚麼也沒學到。
“是嗎?”謝偃笑道,眉眼間浮動著幾分曖昧,“那本王倒是想開開眼界了。”
男人們哈哈大笑,又拉扯了幾句,戴眼罩的將軍忽然壓低聲音道:“那個匈奴細作,我們先審過一輪,如您吩咐沒用大刑,可那小東西是個銅豌豆,年紀不大倒挺硬氣,一點資訊也逼不出來。您看看,接下來如何?”
謝偃略一思索,朝不遠處的營帳努了努目光,眾人會意,和他一併朝那裡走去。
阿蓁彷彿被遺忘在原地,盯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完全不知所措了。
跟上是肯定不行的,他們接下來要探討的似乎是機密。可傻站在這裡也不大行,隨著暮色漸深,操練結束,更多的人出來活動,每人看見阿蓁都要忍不住湊上前好奇打量一番。
阿蓁雖披著王爺的外袍,但看頭飾、氣度就可看出不是身份尊貴之人,多半是王爺一時興起臨幸的小婢女,便也沒那麼多忌憚了,打量的目光越發放肆大膽。
阿蓁長得美,有種清純的嬌媚,很吸引這群年紀不大、常年在妓女身上發洩慾望的男人,他們花式打量著她,然後面面相覷,竊竊私語猜測她的身份。
通房,侍婢,還是剛剛被賣到淮香樓的煙花女子?
阿蓁如芒在背,卻又不敢擅自摸到那個營帳,哪怕站到外面也不敢,生怕被當成別有用心之人。
大約過了半炷香時間,王爺和李晟一起從營帳中走出,一邊交談一邊負著手朝前方操練場方向信步而去,好像已經忘了阿蓁的存在,也忘了她還被遺忘在原地,不知所措。
阿蓁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忽然慌了,連忙一溜小跑跟過去,卻不敢離太近,只不遠不近慢慢跟著,心中盈滿侷促與尷尬。
在打靶場,李晟和王爺分開了,扶著劍大步走向另一個方向,王爺則在一排靶子旁停住了腳步。
阿蓁鬼鬼祟祟地將身子掩在入口處一顆大槐樹後,心中既緊張又無助,很沒出息地寧願自己還被王爺摟在懷中,這樣至少不會像此刻這般,徹底茫然無措。
她靠在樹後,膽戰心驚東張西望,見並沒有人朝這裡靠近,才稍稍鬆開一口氣,忽然想起王爺,又急忙探頭朝靶場望去。
幸好王爺還在那裡,不過王爺前方還有個十七八歲的少年,正在拉弓引箭,練習射靶。
阿蓁隱約覺得哪裡不對勁,定睛一看,才發現少年的兩條腿,有一條是殘廢的,膝蓋以下是用鑄鐵製作的假肢。
但即便如此,他還是沒放棄練習,可因為身體平衡性不好,每次都射偏,他懊惱地連射好幾次,最後一次甚至脫靶了,這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男孩憤怒地把弓箭往旁邊一甩,蹲下身抱著膝蓋大哭起來。
阿蓁是個心地柔軟的女孩,即便遠遠觀著也忍不住溼潤了眼眶,她抬手抹了把眼睛,再看去時,竟見王爺慢慢走到少年身後,一隻手掌放在了他肩膀上。
因為隔得較遠,阿蓁聽不見他們說了甚麼,只見少年滿臉鼻涕眼淚地回頭,看清身後之人時連忙一跳而起,慌亂行禮。
他起得太急,身子沒站穩趔趄了一下,王爺抬手幫他穩住了身形,然後俯身拾起地上弓箭。
只見他展臂搭弓,長身挺拔,箭尖直指靶心。
“嗖”的一聲,箭身飛射而出,正中靶心,震盪聲久久縈繞。
少年看得如痴如醉,王爺將弓箭還給他,示意他再射一次試試。
少年連忙擺開架勢,弓一點點拉開,正要射出時,王爺搖搖頭,兩指夾住箭尖,往左偏移了一丁點距離。
男孩點點頭,再射時,箭頭幾乎貼著王爺方才的那根箭射中靶子。
少年感激涕零,衝著王爺又拜了一拜。王爺淡淡一頷首,衝少年說了些甚麼,少年看上去都快感動哭了。
然後他就離開了,少年重新拾起幹勁,換了個靶子更加賣力地練了起來。
想來他是個士兵,在戰場上負傷瘸了一條腿,便想著透過苦練射箭來彌補。
阿蓁回味著方才一幕,心中滋味複雜。
不過她很快就沒時間為別人唏噓了,王爺眼看著越走越遠,彷彿真的忘記了她的存在。阿蓁使勁握了下手心,提起裙襬朝著他的方向跑去。
雖然很沒出息,但她心底真的很怕王爺不再管她,把她留在這全是男人、群狼環伺般的地方。
她的腳步越來越近,王爺卻遲遲沒有回身,彷彿根本就沒察覺到身後那明晰急促的窸窣聲。
阿蓁就停在他身後,他依然不回頭,握著根馬鞭負手繼續前行,儀態優雅而慵懶。
阿蓁有些急了,覺得王爺是故意戲弄她,可也不敢發脾氣,只能鼓足勇氣,主動地、怯怯地從後面一把扯住他袖角。
他這才停住腳步,慢慢回過身來,並不意外,也沒生氣,反倒挺愉悅。
阿蓁於是大起膽子,稍稍加大了點力氣,將他袖角握得更緊,抬起一雙水波瀲灩的美眸,祈求般望著他。
謝偃垂眼,望著她雪白的小手和被她救命稻草般緊攥其中的自己的袖口,唇角挑起的弧度越發大了:“呵,這麼捨不得本王啊?”
他凝視著她嬌柔可人的鵝蛋臉,和那雙水眸裡滿是無助與祈求的楚楚情態,輕笑一聲,慢慢抬起手指,在她豐潤瑩白的臉蛋上用力捏了一把。
捏得滿手細膩柔滑,不覺心情更好。
阿蓁被捏得有些疼,但強忍著沒躲。
“既然你捨不得本王,”謝偃對她的乖順很是滿意,一把將她摟入懷中,雖然無人看見,動作還是透著一股強勢的佔有意味,“那今夜,你就一直在本王身側伺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