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招搖
讓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存在
阿蓁驚恐後退,連連搖頭。
和王爺去營地,這種事落在她耳朵裡,簡直猶如噩耗。
若在府裡,王爺對她打罵責罰,她好歹還可以求救,可到了營地,她就徹底孤苦無依了,王爺無論對她做甚麼,她都無處求助。
萬一王爺一個不高興,一刀抹了她的脖子,她就徹底變成孤魂野鬼了。
這樣想著,她面上流露出來的抗拒就越發明顯,謝偃劍眉一沉,目光陡然兇狠起來:“本王讓你過來,耳朵也聾了嗎?”
阿蓁手腳僵硬地拼命往杜嬤嬤身後躲,杜嬤嬤自然是理解不了王爺在她眼裡有多恐怖,還以為她是害羞,揪著她耳朵把她往前送。
“死妮子快去,王爺的命令都不聽了嗎?”她恨鐵不成鋼道,又壓低聲音補充,“多好的機會,多少人想要都沒有呢。那天陶娘子教的你可都記牢了?務必要把王爺伺候好了,王爺舒心了,你以後日子才好過。”
說罷,昂著頭叉著腰跨過門檻,以一副勝利的姿態,一扭一扭地回去了。
阿蓁被無情拋在原地,杵在一群披堅執銳的男人面前,眼裡全是驚慌,仿若一隻被獵人圍住的落單小鹿。
她緊緊抿住唇瓣,知曉自己已經別無選擇,捏著袖角走上前,幾乎是一步一步挪到王爺身旁的。
謝偃居高臨下睨著她,將她所有小動作盡收眼底,嘴角隱秘地勾了勾,似是心情不錯的樣子,握著馬鞭的那隻手拇指在鞭柄上輕輕摩挲幾下。
阿蓁鼓起勇氣,皺著一張小臉將隊伍從頭掃到尾,目光漸漸帶上困惑,最後仰起腦袋,望著高高在上的王爺。
整整一隊人,全員騎在馬背上,沒有馬車,也沒有多餘的馬匹,王爺莫非是想讓她跟在旁邊走?
就像是那些被流放的罪奴,只不過沒拷上枷具和腳鐐。
正想著,眸光望見王爺身子往後靠了靠,將身前馬鞍空出一小塊。
“上來,小啞巴。本王准許你和本王共乘一騎。”
他拍拍馬背,朗聲笑道,笑容莫名的肆意張揚,還有一絲輕挑。
身後傳來一陣輕輕騷動,就連溫勉也猛地昂起頭,朝王爺看去。
阿蓁自是被嚇得魂不附體,瞪大眼睛盯著他身前那狹窄逼仄的一小塊空間,心跳倏然激烈如擂鼓。
“快點,不要讓本王再催第二遍。”見她還直挺挺杵著,謝偃面露不悅,“怎麼,莫非是想讓本王拿繩子拖著你走嗎?”
阿蓁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頓覺渾身冰冷,連忙湊近了些,身體幾乎貼上王爺垂下馬背的一條腿。
她不會騎馬,偏偏王爺的馬還是西域特產的膘肥體壯的高頭大馬,馬背幾乎比她人都要高了,她要怎麼爬上去呢?
那匹馬通體漆黑,尾巴不知被誰束成一條長辮,四肢修長健壯,即便停在原地蹄子也不斷刨動,一看便知是萬里挑一的好馬,衝鋒陷陣的好手。
它所配鞍具精美華貴,身上的鬃毛黑亮光滑,看得出王爺對它極其愛惜。阿蓁聽人說過,王府裡有兩個小廝專門負責照看這匹馬,一旦馬錶露出不舒服的跡象,他們便比自己父母生了大病還驚恐,王府裡獸醫一年出入的次數,比給所有人看病次數加起來還要多。
阿蓁深吸一口氣,提起裙襬。
馬鐙被王爺的長靴踩著,她下不去腳,正猶豫間,一隻孔武有力的手臂倏地攔腰摟住她,輕輕一提,她整個人就騰空而起。
還未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她就感覺屁股下面一硌,好似卡在了甚麼硬邦邦的東西上。
那是馬鞍凸起的邊緣。
王爺彎身將她一把撈上了馬背,她此刻橫坐著,腰前是王爺銅牆鐵壁般的手臂,頭頂是他熟悉的清淺而熾熱的呼吸。
阿蓁面色羞紅,身子微微擰了擰,試圖往外稍稍挪動一下,好讓自己既能逃離王爺周身壓迫感十足的氣息,又能緩解身下的尷尬。
“坐著不舒服嗎?”像是察覺到了她的異狀,他慢慢俯下唇來,溫熱的氣息直接吹到她耳膜,“難受就自己把腿邁過來,難不成想一路這麼坐著?”
阿蓁羞極了,死死咬著唇,強忍著不適努力抬起一條腿,哆嗦著跨過馬背,身體無可避免地向後緊緊貼上他胸膛。
動作間馬背忽然一聳,她剛剛跨坐過來,身體一個不穩,整個人猛地向前俯去。
王爺的手臂還攔在腰間,使她免於栽滾在地,但上半身還是半伏在了馬背上,腰以下的部位狠狠撞上王爺的腰腹。
阿蓁從小幹活,身體比尋常女孩結實些,臀瓣也更加圓翹飽滿,此時纖腰塌陷下去,桃臀便高高撅起,被單薄的衣裙勾勒出好看的形狀。
謝偃倒是沒預料到這意外之喜,眯縫起眼睛,正想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地揶揄兩句,阿蓁就迅速調整好坐姿,身體在他留給她的那一丁點地方艱難求存,脊背始終與他保持著一道細瘦的縫隙。
謝偃垂眸,睇著她拘謹又倔強的坐姿,看見她兩手顫顫緊緊抓著馬鬃,分明怕得不行,卻還是不肯依賴他、依靠他,忽然有點惱火,手臂猛地向後一勒。
阿蓁無聲驚呼,後背忽地貼上他強壯而堅硬的胸膛。
“坐好了,小啞巴。”他向前俯身,與她貼合更緊,下顎壓上她面頰,聲音帶點兇惡,“你不想讓本王護著也可以,一會兒馬跑起來,跌下去摔得粉身碎骨可沒人給你收屍。”
阿蓁心跳劇烈,眼眶紅紅,知曉自己毫無選擇,只能將頭垂下去,任自己軟塌塌地依在他懷裡,周身盈滿他的氣息,努力不去感受他灼熱的體溫和只隔了兩層衣料的結實線條。
謝偃滿意地拍了拍她大腿,就像是在拍一隻小寵物,雙手從她腰間探出,握住了韁繩。
“出發!”
他一聲令下,嗓音高昂利落,帶著雄性特有的張力,與平素冷漠疏離的樣子判若兩人。
隊伍開始有條不紊地前進。
一開始,阿蓁還能勉強依靠自己的力量繃著後背,努力不與他深入貼合,可經過一片顛簸路面時,她根本無法維持平衡,只能將身體主動往他懷裡陷,果然聽到了他輕蔑似的哼聲。
馬鞍本就窄小,只能容納一人,王爺又身量高大,給她騰出來的空間堪堪夠,這就導致隨著每一次細微的顛簸,他們雙腿與其他部位都會或輕或重地撞一下,那種碰撞比脊背和胸膛之間的碰撞更讓阿蓁羞恥,耳朵和臉頰都嫣紅一片,久久不曾消退。
“這女人是誰呀?”經過一片鬧市時,人群紛紛駐足,目光幾乎全部落在了被王爺抱在身前的阿蓁身上。
“是啊,和王爺這般親密,該不會是小妾吧?或者是……戰俘?”
“不是小妾,也不是戰俘。我聽說前段時間太妃給王爺納了個通房,估計就是她了。”
“嘖嘖,我就說嘛,妾才不會這麼不要臉,大庭廣眾之下讓人這樣抱著招搖過市。跟個玩物似的。”
“是啊,也就只有娼#妓才會被男人這般抱著。她也好意思,真是不要臉啊。”
“以前不都說王爺不近女色的嗎?”
“王爺也是男人嘛。不過依我看,應該全是那婢子勾引的,瞧她那副媚眼含春的狐媚樣,嘖嘖,真是比得上淮香樓的頭牌了——”
“就是就是,王爺是我們燕地十五城的大英雄,一定不會有錯,有錯也都是賤人勾引的。”
“說甚麼呢,不許講究王爺!沒有王爺,咱們早就成了匈奴人的刀下亡魂了。再說人家寵幸一個婢子怎麼了,王爺又不是和尚,咋還給說成‘有錯’了呢?”
“對了,我想起來了,這個通房好像還是個啞巴。你說王爺喜歡她甚麼呀?”
“啞巴?這可真是,王爺這般丰神俊逸之人,就算找通房,也該是個差不多的啊,啞巴也太……太自貶身價了。莫非這啞巴有甚麼過人之處?”
“嘿嘿,那你就不知道了。我聽人說,這啞巴有啞巴的妙處,越發不出聲其他地方就越敏感。王爺居功甚偉,享受享受怎麼了?都他媽別嚼舌根了。”
“就是就是。都散了吧,誰再敢嚼王爺的舌根,我就拔掉誰的舌頭。”
“……”
這樣的議論聲此起彼伏,一句不落地鑽入阿蓁耳中。
阿蓁只是心眼實,不是傻子,隱約猜到了王爺為何今日忽然性情大變,非要拉她去營地,還以這種招搖過市的方式。
王爺並不喜歡她,甚至連一丁點憐憫都不肯施捨,還嫌棄她低賤卑微,照說是不願意讓她見人的,可他今日卻這樣做了,那麼目的就只有一個。
讓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存在。
明明討厭她,瞧不起她,卻要讓她變得人盡皆知,這其中的彎彎繞繞阿蓁想不透徹,也理不明白。
但那些百姓的惡言惡語,卻彷彿生著倒刺的利刃,一刀刀剜進她心臟最柔軟的地方,拉出來還要勾出一塊血淋淋的鮮肉。
王爺故意將她當成一個玩物,招搖過市,卻未曾考慮過她也是個有血有肉的人,也會傷心、會難過,甚至因為無法開口說話,而更加內耗於心。
好奇怪,明明都已經暗暗下定決心了,無論遇到何種苛待與羞辱,都不要放在心上,為何心口還會這樣撕裂般痛呢?
也許她終究還是個活生生的人,沒辦法真的捨棄掉一切尊嚴吧。
她鼻尖發酸,輕輕勾下腦袋,努力不去聽那些汙言惡語,眼眶漸漸變得溫熱潮溼,但終究還是忍著沒掉下眼淚來。
陶娘子說的沒錯,她就是一個玩物,如何玩弄她完全取決主人的心情與目的,她應該牢牢記住這點的。
可她還是好難受,身體逆反似的往前動了動,馬上就被他欺身貼上,溫熱呼吸如影隨形。
阿蓁認命了,不再動彈,身子柔弱無骨地靠在他胸口,慢慢闔上眼睛,直到走出鬧市區,才緩緩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