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夜雨(小修)
本王讓你滾,就這麼開心嗎?
“滾出來!”
王爺的聲音再度響起,比方才更增加了幾分怒意。
阿蓁也很想馬上滾過去,可她整團髮髻都被死死釘在樹幹上,動一下就頭皮生疼,若想脫困而出,只有任憑刀刃將頭髮全部割斷。
到底還是女孩子,捨不得那滿頭烏亮濃密的長髮,可王爺懾人的氣息從老遠直逼過來,她心跳如擂鼓,一時間竟無法取捨。
正當她一咬牙,決定捨棄一頭秀髮時,王爺高大的身影彷彿積壓的烏雲般漫了過來,在她面前停住腳步。
“怎麼又是你?”謝偃容色冷峻,眼神裡帶著懷疑,“大半夜不睡覺,偷偷摸摸作甚?”
阿蓁委屈地抱緊懷中酒罈,手指指了指上面的紅蓋頭。
要是能像正常人一樣開口說話就好了,她想,只需告訴王爺她沒有偷偷摸摸,只是想提前領一罈酒做花釀。
今日領完明日便不領了,她不會多佔便宜的。
可她開不了口,王爺也不懂手語,手邊又沒有紙筆,她不知道王爺能不能理解自己的意思,哆哆嗦嗦抬起眼睛向上瞥了一眼。
王爺的目光幽邃黑沉,直直逼視著她,帶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戾氣,唬得阿蓁又哆嗦著垂下眼簾,樣子很像是一隻被夾住尾巴的小老鼠。
“呵,原來是半夜偷酒喝,看來應該讓人好好教教你王府裡的規矩了。”王爺神色睥睨,語帶譏諷,“今日敢偷酒,明日莫不是敢翻牆而出約會情郎了?”
這一口大鍋扣得阿蓁措手不及,她下意識仰起睫毛,使勁搖了搖頭。
被打手板十指連心的痛記憶猶新,阿蓁生怕他再下達懲罰,嘴裡嗚嗚地辯解起來,可惜無人能理解她的委屈,王爺高高俯下的目光越發迫人,都快將她露在外面的肌膚灼出一層水泡。
謝偃盯著身下那團軟乎乎怯生生的身影,沒來由又起了一層躁氣,好不容易壓下去點的壞情緒再度冒頭,他傾身朝她逼近,緩緩抬起一隻手臂。
阿蓁眼見著他的動作,都快嚇癱了,一雙烏潤美眸害怕地緊緊閉上,肩膀也熟練地縮了起來。
然而預想中的疼痛並沒有降臨,反而是耳旁響起一道悶響,伴隨而來一股颯颯風聲。
她謹慎地張開雙眼。
王爺沒有打她,而是抬手抽走了插在樹幹上的長劍。
青絲如瀑,散發著少女特有的溫熱馨香,霍地垂落下來,灑滿整個肩膀。
融融月色下,她桃腮豐豔,神情怯怯,小鹿般的眼眸裡水光迷離,整個人彷彿被一層最柔軟輕薄的紗籠罩,隱約竟有幾分夢中之人的感覺。
謝偃有瞬間的恍惚,竟覺眼前人嬌豔不可方物。
一定是太長時間沒見過漂亮女人,這種貨色居然還食髓知味起來,真是可笑至極。
他別開目光,鏗地一聲將長劍收入鞘中,再抬頭時,阿蓁已經抱著酒罈向旁邊躲開了好幾步。
他蹭地又躥起一團火。
父親背刺他,母親背叛他,如今就連這個小小的通房,也敢明目張膽逃離他——
手心起了一層癢意,他一把將她薅了回來,單手壓著她肩膀,將她重新壓在樹幹上。
阿蓁倒吸一口涼氣,覺得此情此景仿若昨日翻版,汗毛一根根炸了起來。
王爺接下來很可能對她上下其手,而她若迎合不好惹他憤怒,定會又被罰打手板。
或者更重,打腰板。
手板還好,她無需幹活,抹上藥三五天也就不痛了,可打腰板,以她的身子骨怕是要落下殘疾。
一隻大手無情地攫住她下巴,指尖在柔嫩飽潤的面頰上掐出深深凹痕,謝偃俯下面容,鼻尖擦過她肌膚,唇瓣懸在她雙唇之上。
男人的氣息燥熱清冽,少女的喘息急促香甜,隨著胸口起伏,慢慢交纏相融在一起。
一股緊繃的曖昧瞬間浮動於空氣之中。
鼻尖嗅著她柔軟的氣息,謝偃不知為何,比先前任何時候都想狠狠一口咬下去,咬出血來才好,咬得她嗚咽掙扎甚至是痛哭更好,似乎唯有這樣,才能稍稍緩解他今夜的所有憤怒與躁動。
手指在她面頰上收緊力度,身下少女驟然急促驚恐的呼吸更加催化了他的暴虐,他意識到了自己即將失控,喉頭幾度滾動,霍地鬆開了手掌,向後撤開半步。
他不喜歡這種失控的感覺,尤其還是被這樣一個卑賤的婢子勾起來的。
他天生就習慣將一切都掌握在手中,包括自己的情緒。
“真是個無趣的小啞巴。”他長眸微眯,粗聲粗氣道,一把將劍插到地上。
力道之大,劍身都沒進去三分。
阿蓁重獲自由,卻不敢再隨意挪動,身體緊緊貼著樹幹,生怕再觸他逆鱗,被更加兇殘地對待。
只是依舊緊緊抱著懷中酒罈,眸子緊張地飄忽著。
只要能把它順利帶回去,也不算白遭這一番罪。
然而下一刻,手中忽地一空,她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就看見身前半步之遙的王爺,一把扯開酒罈上罩著的紅綢,單手抓著壇口,仰頸將烈酒大口大口灌入喉中。
她愕然瞪著眼前一幕,好半天才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
王爺竟奪走了她的酒,一邊豪飲,一邊向後踉蹌。酒液濃香清透,順著他骨感凌厲的下顎汩汩滴落,滴在衣襟上,很快就溼了一大片。
阿蓁陡然惶恐,想起了以前在家中,弟弟每次喝水都喝得滿衣襟都是,每當這時阿孃都會大發雷霆,揪著她的耳朵說她沒眼力見,要她趕緊給弟弟擦乾淨。
所以在她的印象中,衣襟溼了是和暴怒劃等號的,她若無動於衷,則會被責罵沒有眼力見,王爺本就脾氣不好,只怕會比阿孃更加暴跳如雷。
她連忙從袖口扯出手帕,小心翼翼瞄著王爺。
王爺的身形高大,修長,有一種恰到好處的強壯,肩膀寬闊、腰身勁瘦,此刻脖頸仰起,凸起的喉結在漫天星光下隨著吞嚥劇烈聳動,下頜線條弧度是阿蓁從未見過的優美流暢,利落中透著冷峻,讓人沒來由的就心生畏懼,莫敢與之親近。
她瞪大眼睛貪看著,不知為何,感覺今夜的王爺,和先前有些不一樣了。
具體哪裡不一樣,阿蓁也說不清楚,但他對她的態度似乎沒甚麼變化,依舊暴躁厭惡,隨時隨地想要將她捏扁揉碎似的。
一罈酒眼見著被喝光了,王爺放下手臂,抹了抹嘴角,玄玉般的眸子在漆黑夜色中,閃著寒涼而隱帶瘋狂的光。
他一邊拿袖子擦拭著嘴角下巴,一邊舉起抓著酒罈的那隻手臂,黑眸倏地朝阿蓁望來,接著手臂向上輕輕一拋,那酒罈就直衝阿蓁飛來。
阿蓁不是第一次挨砸了,以令人心酸的熟練迅速矮下身去,抱著腦袋往旁邊一閃。
酒罈砸中樹幹,在她右上方宛如煙花般碎裂,聲音驚飛林中一群棲息的鳥雀。
不遠處陸續有房間亮了燈。
“小啞巴,你躲甚麼?本王是讓你接著。”
謝偃甕聲甕氣道,眼中含了幾分譏誚,抬步朝她逼近,走到她跟前,一把將她提拎起來。
阿蓁再度抖成一團,覺得自己難逃被遷怒的命運,於是大起膽子,順著他把自己拽起來的姿勢,抬起手帕,在他唇角和下顎之間輕輕擦了擦。
謝偃驀地一愣,詫異而難以置信地垂眸盯著她。
“你作——”他薄唇開啟,話卻只說了一半就停住,眼光復雜地凝視著她的動作。
阿蓁沒敢在他臉上擦太久,象徵性地小心劃拉了兩下,就趕緊下移,往溼漉漉的衣襟上擦。
她始終沒敢抬頭看他眼睛,但能感受到他目光壓在頭頂上的沉重感,於是越發加快了手速,打算在他暴怒之前,擦乾衣襟,讓他稍稍減少一點憤怒。
這樣自己也能少受點懲罰。
令她意外的是,王爺居然老老實實一動不動任她擦拭,原本她都做了被抓住手腕或者捏住脖子的準備,可王爺沒上手,甚至連身形都沒動分毫。
不管怎麼說,還算是順利。
她鬆了一口氣,放下手帕,這才敢掀起眼皮,朝上偷偷摸摸看了一眼。
王爺出奇的安靜,漆黑的雙瞳凝望著她,帶著一種晦暗難懂的情緒,目光交匯時,他眸光微斂,語聲冷洌,冷漠地吐出一個字:“滾。”
阿蓁縮回手指,點頭哈腰地立刻轉身就滾。
太好了,王爺沒有責罰她。
讓她滾,她馬上就滾,絕不留在這兒礙他眼。
幾縷縷冰冷的雨絲墜落,空氣中霎時間充斥著潮溼的味道。
“回來!”身後王爺的聲音宛如炸雷,轟地響起,帶著慍怒與森寒。
阿蓁心跳一滯,差點癱軟在地,戰戰兢兢轉過身去。
“本王讓你滾,就這麼開心嗎?”他緊盯著她,臉色莫名陰鷙,眼神像冰刀落在她素淨姣美的面龐上。
阿蓁被弄糊塗了,下意識點點頭,注意到王爺眸色遽然一沉,連忙又使勁搖頭。
開心是肯定開心的,可王爺的表情好嚇人,似乎想聽到相反的答案,於是她把腦袋搖得更大幅度些。
雨水漸漸連綴成簾,密密匝匝落下來,阿蓁只披了一層單衣,凍得打了個噴嚏。
謝偃凝起目光,沉默地盯她良久。
少女衣衫單薄,烏髮盡散,雙頰桃紅,我見猶憐。
他劍眉微挑,面上還是一副冷峻肅殺的樣子。
“滾吧。”
他最終冷哼一聲,不再看她,轉身抽出地上長劍,往相反方向走去。
阿蓁一息也不敢耽擱,連忙如逃竄的小兔,飛一樣跑回到自己的屋舍。
臨推門前,她又朝身後張望了一眼,透過逐漸密集的雨簾,望見楊樹林中王爺並未離去,而是頂著雨絲繼續舞劍。
劍刃劃破空氣的聲音宛如裂帛,夾雜在纏綿雨聲中,被風陣陣送到她耳畔。
她微微愣了一下,遲疑片刻,推門進了屋,緊緊插上門閂,跳進被窩,將身體緊緊裹在被子裡。
明日的乾花釀酒是喝不成了,不過她可以求阿茜分一杯給她,或者一口也行。她並非想喝酒,而是想借著酒思念一下家人,尤其是兄長。
還有展哥哥。
翌日日上三竿,阿蓁才迷迷糊糊醒來。
她揉揉眼睛,一連氣打了三個噴嚏。
果然昨夜著涼了。
她穿上厚一點的衣服,踩著點領到了早飯。
許是因為過節,廚娘格外寬容,破天荒給她多加了一條小魚和幾塊排骨,要知道平時遲到了,可是連刷鍋水都要不到呢。
阿蓁飽飽地吃了一頓,然後幫阿茜一起盤點庫房。這原本是管家的工作,但阿茜能力強,老頭子便時常推給她做。
“你別這麼緊張,王爺每次過節都不在府裡,都會去營地。”見她一張小臉煞白,聽到身後有動靜就一臉驚慌地回頭張望,阿茜哭笑不得道,顯然是知曉她的恐懼源頭。
真的嗎?
阿蓁鬆開一口氣。
“所以你就不要緊張了。等忙完這些,我們晚上好好慶祝一番。我在集市買了果酒,可比米酒好喝多了,甜滋滋的,你一定喜歡。”
阿蓁連忙點頭,心中充滿期待。
然而——
“傻丫頭,躲這兒做甚麼,王爺找你呢。”杜嬤嬤晃著微胖的身軀,氣勢洶洶殺來。
阿蓁頓時如遭五雷轟頂,本能地往阿茜身後躲去,被杜嬤嬤老鷹捉小雞般擒住,不由分說拉了出去。
她沒有將她拉到王爺房間,而是拉到了大門口。
門外,寧王一身墨色窄袖燙金蟒袍,高高坐於馬上,單手扯著韁繩,身後是同樣高坐於馬上的溫勉和十幾名侍衛。
他神色倨傲,意氣風發,束髮金冠在驕陽下閃爍耀目燦光。
阿蓁呆住了,身子拼命往杜嬤嬤身後縮。
寧王見狀,冷嗤一聲,大手一揮,聲音透著故意而為的戲謔:“過來,小啞巴。今日,你陪本王一起去營地。”
【作者有話說】
女鵝:王爺莫不是到了更年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