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笑話
他的整個人生,就是一個笑話
夜色已深,溫勉端著一碗蓮藕瘦肉粥走進屋內。
“王爺,喝點粥吧。”他將碗勺從托盤取下,穩穩放在王爺桌邊。
謝偃正面色抑鬱地盯著一封信,聞言眼簾一抬:“誰送的?”
“我自己去廚房盛的。”溫勉實誠地道。
反正不是阿蓁姑娘送的,他默默在心裡嘀咕道。
“……”
謝偃冷眉一沉,眸中閃過一絲不悅,信紙邊緣霎時被攥出層層褶皺。
溫勉悄沒聲地退到一旁。
王爺昨日心情還不錯,雖然被告知了軍營中揪出匈奴細作,但他罕見沒有因此暴怒,平心靜氣詢問了細節,然後告訴他把人看好,不必審問,他自有安排。
可今日,京城裡來了信,先是太妃的,告訴王爺她已經順利抵達京城,並照例表達了自己對他的關心與心疼,最後還不忘催促他儘快生下一個孩子,是兒是女都好。
王爺像以往一樣,讀完就把信燒了,臉色陰沉得彷彿烏雲籠罩,但這還不算最糟糕的。
用過完晚膳後,信使快馬加鞭,雙手送來了聖上的來信。
信被裝在精美的銅匣中,加蓋皇室專用密封火漆,看似隆重機密,實際都是些虛情假意的例行套話。
明日便是重陽節,一家人團聚的日子,聖上雖對王爺始終心存忌憚,卻也不得不逢年過節都主動寄信過來,先是煽情地追憶過往歲月,然後堆砌辭藻表達對他這個弟弟的思念,順帶著隱隱敲打一番,讓他記得自己的本分。
年年如此。
聖上是個才子,博覽群書,對琴棋書畫詩歌尤其擅長,書法也是極好的,絲毫不輸當世名家,寫起信來洋洋灑灑一大篇,若非知曉他心裡真實所想,饒是鐵石心腸如謝偃,也都差點被打動,落下感激的淚水了。
聖上的來信他燒不得,再厭惡也得感恩戴德地收下,一封封小心收好。
他盯著信紙上大氣舒展的字型,心中泛起冷笑。
都道字如其人,可他謝偃卻是一點也不信的。
皇兄其人,性格懦弱但欺軟怕硬,毫無擔當。小的時候兄弟們一起遊獵,有次出了件小事故,原本是他的責任,如實說父皇根本不會怪罪甚麼,他卻怕影響在父皇心中的形象,硬生生推給了最小的六皇子。
六皇子的母親不受寵,只是個小小的美人,前段時間母家還出了事,牽連進了太子造反一事,所以皇兄才敢肆無忌憚地往他身上甩鍋,保全自己。
可不巧的是,父皇正因為太子謀逆之事大發雷霆,龍顏震怒,直接藉著這個由子,以管教不嚴之罪將六皇子母親處死,母家也滿門抄斬,可憐只有十三歲的六皇子深受打擊,從此瘋瘋癲癲,被下禁足於冷宮,連家宴都不許出席。
謝偃排行老三,後面有三個弟弟,四弟素來和他關係最好,可惜未及弱冠就因一場風寒英年早逝了,五弟則與他皇兄關係親近,如今剛及弱冠,藉著皇兄的寵愛,在京城裡呼風喚雨,極盡奢侈。
謝偃自小樣樣出眾,唯一比不過皇兄的就是書法和歌賦。倒也不是說他缺乏天分,而是皇兄實在擅長這個,也只擅長這個,對於領兵統戰、治理國家毫無興趣,將國家大事全都甩手給了他的舅舅,當朝左相許崇德。
此人在朝中亦是呼風喚雨,朋黨眾多,很多決策謝偃看著都兩眼一黑,氣得騎著馬繞陰山跑了一整晚。
若說他不在意皇位,那是不可能的。得不到皇位已經令他很悲憤了,更悲憤的是看見皇位被這樣一個毫無建樹的窩囊廢佔據,原本還算清明平衡的朝綱,被許崇德這等小人一人把持。
謝偃冷笑一聲,將信紙揉成團,丟到地上。
皇兄在信中多次提到父皇,謝偃看見這兩個字就惱火。
曾經手把手教他拉弓引箭,策馬揚鞭的父皇,在生命的最後關頭狠狠背刺了他,讓他知曉自己整個十九年的人生都彷彿是一場笑話,一場由他最敬愛的父皇親自導演的笑話。
父皇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他即位。
他從一出生起,就與皇位失之交臂了。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他的母妃。
他母妃出身於河東裴氏,百年大族,族中代代都有入朝為相之人,父皇剛即位時只有十八歲,根基不穩,便想方設法求娶了裴氏的嫡長女,也就是謝偃的母妃。
可母妃早已有了意中人,那人是她的青梅竹馬,兩人已偷偷私定終身,得聞賜婚,寧死不從,當夜就行了房。
父皇根本不在意這事,還是將母妃納入宮中,甚至默許她偷偷誕下與情郎的孩子。
在父皇眼中,情愛不重要,握在手裡的權力才是重要的。
可對男人而言,這事總是一根刺,隨著年歲增長、地位穩固,他越來越在意,即便母妃誕下了諸皇子中最肖他的謝偃,他也始終無法釋懷。
他將謝偃當成了擋箭牌,謝偃越聰明光鮮,吸引的仇視便越多,他最心儀的皇子就越安全。待到命不久矣,遺詔一頒佈,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
謝偃雙手在案上緊握成拳,用力極深,指節泛出森森青白。
父親的戲弄,母親的隱瞞,他傲氣了十九年,到頭來發現自己其實甚麼也沒有。
他的整個人生,就是一個笑話。
他張開手掌,握了握手心,空氣從手中悄無聲息溜走。
他註定甚麼也握不住。
憤怒終於無可遏止,血絲如水蛭爬上眼球,他霍地起身,隨手抽出架上長劍,摔門而出。
溫勉默默拾起地上團成一團的御信,放在桌上一寸一寸鋪平。他沒有追隨王爺出去,這種情形每年都會發生幾次,還都是在節日裡,那些人寄信過來,彷彿是要故意噁心王爺,讓他過不好節日似的。
他嘆了一口,將信重新收入匣中,抱著離開房間,準備擱放到西跨院常年無人問津的小書房裡。
路過楊樹林時,聽見了凌厲的颯颯之聲,他透過黑暗朝那裡望去,隱約看見了王爺的身影,他正在舞劍。
王爺劍術也是一絕。但那與其說是舞劍,莫如說是在發洩。
明日便是重陽節了,賞菊飲酒、闔家團聚、祭祖敬老,每一條都彷彿一根鞭子,狠狠抽在王爺身上,提醒他自己所遭受的背叛。
溫勉又嘆息一聲,心中亦是為王爺打抱不平。
他自小便是王爺的貼身護衛,王爺待他極好,不亞於親生兄弟,同乘同輦,同吃同住,甚至允許他和自己拜同一師。
十幾歲的王爺,鮮衣怒馬,明媚張揚,是眾星捧月的存在,一朝淪落至此,他都看在眼裡,卻又無能為力,唯一能做的,就是盡最大努力保護他,哪怕獻出生命。
王爺值得的。
他刻意繞過樹林,匆匆離開。
有些事,只有發洩出來,才能繼續負重前行。
明日就是重陽節了,阿蓁睡不著覺,掀被起來,盯著小桌上零星幾朵被搶救回來的乾花,難受地抱緊膝蓋。
昨日領罰後,她膽戰心驚地回到被王爺堵住的地方,看見大部分花瓣都已經入了泥,被踩得七零八亂,只有十幾朵幸運些,灑落在樹根下,被她拾起來帶回房中。
費了好幾天心血,好不容易曬乾的花瓣,就這樣浪費掉實在可惜了。她想起廚房有好多壇新買的米酒,說是明天過節每人都可以領一罈,忽然靈機一動,披上衣服躡手躡腳出了門,穿過楊樹林來到廚房,挑了最小的一罈。
就當是提前領了,回去把乾花放進裡面,一天一夜多少也能入味。而且她挑的是最小的,應該不會有人背後嚼舌根。
比量大小費了些時間,等她抱著酒罈離開廚房時,天色越發漆黑了,遠處陰山深處隱隱傳來野狼的嗷嗷聲,好似孤魂野鬼在嚎叫。
她心中悚然,連忙加快腳步,恨不得一步躍進自己的安全小窩。
風吹樹枝發出沙沙聲響,走到走到一半時,赫然發現斜前方有道身影,手持長劍上下翻飛,劍身白亮若水流,動作雖帶著一股狠勁,但流暢利落,宛如驚鴻,很是好看。
她被那道身影吸引,稍稍湊近了些,躲在一棵寬大的楊樹後面朝他張望。
是睡大半夜不睡覺,在這兒舞劍?
她很是好奇,脖子往前探了探。
忽然,心中有根弦驀地緊緊繃起——能毫無顧忌地在王府中揮劍舞動的,除了它的主人,還能有誰?
這個猜測嚇得阿蓁猛地一哆嗦,連忙提起裙角就要逃走,可還是晚了一步。
那道流水般白亮的長劍嗖地飛射而來,她邁起的腳尖還未落下,就被劍身擦著面頰釘在了遠處。
劍尖深深嵌入她方才躲著的那顆樹幹上,一同被釘上去的,還有她的髮髻。
因為是起夜,她頭髮沒有像白日那樣盤在頭頂或腦後,而是隨意而鬆散地半垂在耳邊,也就是說,只差那麼一丁點,被釘在樹幹上的,就是她的腦袋了。
阿蓁登時嚇出了一身冷汗,若是會說話,此刻一定已經驚聲尖叫起來了。
“誰在那?鬼鬼祟祟的,滾出來!”
王爺熟悉的聲音宛如地獄惡鬼,凶神惡煞地吼了過來,成功讓阿蓁又起了一層冷汗。
她緊緊抱著酒罈,整個人抖得像只啄米的小雞。
【作者有話說】
文案有個bug,男主不是最小的弟弟,這裡更正一下。
以及,本文朝代是架空,各種大亂燉,主要是仿西漢+大唐,所以不要糾結制度之間不共存等問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