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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燕城

2026-04-03 作者:流浪的貍貓

第2章 燕城

那位寧王八字很兇,一般女子承受不了

阿孃猶豫都沒有猶豫,伸手接過那三枚金葉子,驚喜又愛不釋手地反覆撫摸,還用牙咬了一下,果斷簽下身契。

牙婆姓蘇,喜笑顏開將一碟硃砂遞給阿蓁。阿蓁望著那赤紅的顏色,心狠狠抽了一下,同時湧起一股惶恐。

只要按下手印,她便不再是自由自在的人,而是如貨物般可以隨意倒手專賣,甚至是處死。

她在集市上見過那些被髮賣的女孩,有的年紀比她還小,臉上全是可憐的麻木的神情,只是沒想到有一天自己也會遭遇同樣命運。

見她遲遲不動作,蘇婆子有些不耐煩,把小碟往她手裡懟了懟。阿蓁含淚蘸了硃砂,即將摁下時抬眸朝阿孃望了一眼。

阿孃唰地別開臉,彷彿沒有看見她最後的求助。

最後一絲希望破滅,阿蓁垂下腦袋,將拇指印按在了身契下方,按的時候胳膊一直在抖,白生生的小手在陽光下彷彿易碎透明的琉璃。

中午不到,她就帶著一個小包裹上了馬車,顛簸在去往燕城的官道。

望著越來越遠去的家鄉風景,她心中瀰漫無盡酸澀。她走得這般匆忙,都還沒和胭脂鋪的小桃、裁縫鋪的阿離打過招呼,她們還約她今晚一起去河邊看舞獅呢。

阿蓁越想越難過,袖角抹了抹眼淚。

正在這時,後方響起一串激烈急促的馬蹄聲,很快就追上了他們的馬車。

“誰呀,跑這麼快想打劫啊?”蘇婆子探出頭去,咒罵道。

阿蓁也撩開簾子朝外看,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車窗外。

那是一位剛及弱冠的年輕人,青衣竹冠,五官清俊,騎著一匹棕色駿馬拼命追趕而來。

“展哥哥……”

她難以置信,眼淚唰地湧了出來。

“展哥哥!”

她探出頭去,無聲喊道,熱淚盈眶。

來人名叫徐展,和她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父親是鎮裡最大醫館的醫師,經常免費給窮人看病,是個大大的好人。

徐展從小就十分有醫學天賦,猶記得她剛啞的那段時間,他字還沒認全就捧來一大堆醫書,信誓旦旦說以後一定會治好她的啞病,讓她不要傷心,不要絕望,一切都會好轉的。

“阿蓁,我去找你,你娘說你……”他起伏在馬背上,神色焦急,“說你要去燕城給寧王做通房,這是真的嗎?”

阿蓁面上湧起羞憤,兩手扒著窗框,烏髮隨風翩躚,沒有回應,眼淚卻越發洶湧。

“你不要去好不好?”徐展的聲音被朔風吹得微微變了調,混雜著劇烈喘息聲和嘚嘚馬蹄聲,“我現在就去你家裡提親,你嫁給我好不好?”

淚珠在腮邊懸住,阿蓁眼睛一點點睜圓。

展哥哥居然向她求婚……

可她從來都只把他當成兄長,況且事到如今一切早已無法更改了。

她秀氣的鼻尖皺起,又抹了把眼淚,一雙秋水瀲灩的美眸絕望地望向他,搖了搖頭。

太遲了。

雖然對展哥哥沒有那方面的意思,可若讓她在劉員外與寧王之間抉擇,她會毫不猶豫選擇展哥哥。

“哎喲,這小公子好大的口氣啊。”蘇婆子被氣笑了,尖聲細氣道,“要贖人可以,你現在就拿出六塊金葉子,人你直接領走,否則免談!”

這是契約上白紙黑字的規定。

徐展愕然,拉韁繩的手不自覺一鬆,險些被顛下馬背。

他身上帶著銀子,那是他短時間內能蒐集來的全部家當,甚至把父親的老婆本都求來了,可加在一起才半枚金葉子不到。

他原本以為能夠的,只是沒想到對面開價這麼高,簡直都有點可疑了。

然一想到寧王的口碑,他忽然明白了甚麼。

他用力攥緊掌心,指甲刺破面板,隱見血痕。

可惡。他就這麼眼睜睜看著阿蓁被送去那個惡人身邊嗎?

寧王雖戰功顯赫,極擅長兵法,在他的駐守下匈奴長久不敢來犯,卻為人狠辣,不乏兇殘,最讓人脊背發涼的是有一次戰役,他下令活埋了數萬名敵方俘虜,這樣一個視人命如草芥之人,他如何能放心阿蓁到他身邊,貼身服侍?

阿蓁從小溫軟善良,怕是會被吃得連骨頭都不剩。

可他又有甚麼辦法。

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認清自己的無能與微不足道。

阿蓁不忍看他傷心,小手伸進袖子裡,摸出一枚墜著綠色流蘇的翡翠護身符,那是五年前徐展送她的生日禮物,說是能驅病除害、讓她早日恢復健康,她一直都貼身帶著。

“你回去吧,展哥哥。這個護身符我會一直帶在身上,看見它就像看見你在身旁,我甚麼都不會怕的。”她打著手勢道,努力擠出令人信服的微笑,“快回去吧,叔父這會兒怕是忙得不可開交,你快去給他打下手吧。”

“還有,千萬別告訴阿兄我的事,他就要進京趕考了,不能分心的。”她又比劃道。

少女烏髮雪膚,紅唇嬌妍,雙瞳仿若蓄滿秋水,睫毛上掛著淚珠,眉眼卻是微微彎著的。

徐展雙唇蒼白蠕動,俊秀的面容上覆著一層絕望。

他強忍哽咽,點點頭,手指因為攥得太緊而被韁繩磨出一層血泡。

他徒勞地追著馬車又跟了許久,速度才漸漸緩下來,直至身影越來越遠。

“阿蓁,你一定要好好活著,日後有機會,我一定會贖你出來的!”雖然已經相隔甚遠,他的聲音卻彷彿就回蕩在耳邊,像是聲嘶力竭喊出來的。

阿蓁啜泣兩聲,咬著牙毅然決然放下窗簾,小小一團縮回馬車裡。

“真是個傻小子,王爺的人怎麼可能輕易贖走?真是膽大包天,這話要是傳出去,小命還想不想要了?”蘇婆子歪歪扭扭坐著,不知從哪裡摸出一隻蘋果,吱嘎吱嘎啃起來,神情輕蔑。

阿蓁慌了,連忙又探出頭去,想叮囑展哥哥以後不要亂說話,可他身影早已不見,而且就算見到了,她不會說話,也根本無法傳達出去。

經過三天三夜的顛簸,終於在第四日抵達燕城。

燕城是北方要塞,往外面再延展兩個城鎮便是陰山,陰山那頭蟄伏著以遊牧為生的匈奴人,時不時就來騷擾中原,但自從寧王鎮守邊關,打了數場勝戰、一場殲滅戰後,他們消停許多,基本很少冒頭了。

正因為如此,原本貧瘠的燕城逐漸壯大、繁榮,且匈奴中也有愛好和平不想打仗的小國,他們主動與大周做生意,用大量它們的獸皮、美酒、水果,換取燕城盛產的糧食。

阿蓁新奇地打量著這個完全陌生的城市,被滿街琳琅滿目的物件晃花了眼,怎麼看都看不夠似的。

難怪她老家人都以去過燕城為榮,若誰能帶回來一小罐西域特產蜂蜜或者葡萄酒,

都能被圍著吹捧好幾日。不過她家是個貧瘠小鎮,生意人懶得過來,畢竟那些西域特產貴得離譜,普通人根本買不起。

蘇婆子將她帶到一家規模壯觀的驛館,阿蓁驚奇地發現,居然還有四名女子也在此處候著,每一個都是驚豔絕倫的大美人,顯得一身素色衣裳的自己像只灰撲撲的小麻雀。

她目光轉向蘇婆子。

“我腿都快跑斷了,總算湊夠了你們五個。”蘇婆半是解釋半是命令道,“今個兒都好好歇一歇,明日一早我們就去寧王府,到時候這福氣落在誰身上可說不準,都給我好好表現!”

阿蓁這才知曉,她並非一定會成為寧王的通房,還要經過一輪挑選抉擇。

她心裡陡然一喜,這些女子中就數她平平無奇,素面朝天還一身窮酸味,寧王一定不會選擇她的。

那是不是說明,自己還有機會,被遣返回家?

她難掩激動,然而蘇婆子下句話就將她澆了個透心涼:“若是沒被選上,我自會盡快為你們尋個好人家。放心,燕城裡大大小小的將軍不少,給他們做妾室也是個不錯的歸宿。”

阿蓁心頓時涼了半截,轉頭看向其他女孩,竟在她們神色中看見些許歡喜。

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這麼被塞給陌生男人,她們難道不害怕嗎?那一紙身契,如何抵得過自由?

阿蓁從小就很喜歡望著天空發呆,有時還會幻想自己變成一隻小鳥,自在翺翔於廣闊無垠的蒼穹之上,可如今為了兄長,她心甘情願捨棄最嚮往的自由,但這並不代表她放棄了對自由的渴望。

晚上,阿蓁吃了有生以來最豐盛的一頓晚膳,也和幾個姑娘稍稍熟絡起來。

畢竟她是後來者,其他姑娘早已互相熟識,發現她不會說話,她們都震驚了,面面相覷。

阿蓁知道她們困惑甚麼,其實她也很困惑——好歹是給王爺挑通房,拉她一個啞巴湊數難道不怕被苛責嗎?

許是因為生辰八字吧,阿蓁想了想,用手語說道。

女孩們看不懂,阿蓁便用毛筆在紙上寫下來,結果就只有一個女孩略識字,認得“五月初五”這四個字。

“我聽說了,”那女孩壓低嗓音,口氣八卦,“那位寧王八字很兇,一般女子承受不了,老婆子買我們的時候也問過八字,想來這才是最重要的條件。”

聊天中阿蓁得知,這些女孩雖然出身都不高,卻也沒有如她這般低微,家裡是賣豆漿包子的。她越發自卑起來,腦袋耷拉下來,手指摳著袖角的線頭。

也不知道展哥哥有沒有安全返回小鎮?阿兄這幾日都有按時吃飯嗎,不會又日日熬夜吧?弟弟還總是無理取鬧,抓著東西往地上砸嗎?阿孃有沒有哪怕一絲想自己,後悔簽下了那份契約呢?

懷著這些念頭,她蜷縮著身體,在陌生的床榻上一邊擦著眼淚,一邊抽抽嗒嗒入眠。

夜風蕭索,月光冷寒,遠處隱約傳來似狼的嚎叫聲,又有點像女人嗚嗚的哭聲,斷斷續續,好不幽怨,一直持續到後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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