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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身契

第1章 身契

趕緊讓你娘出來把身契簽了

時值初秋,晨風掀動落葉,從街頭一路吹到街尾。

阿蓁推開門,提著一桶水從自家包子鋪跨步而出,一枚青黃斑駁的落葉讓風貼到她鬢角上,她抬手拈下來,放在掌心裡看了看,輕吹一口氣。

落葉飄落,顫顫巍巍的樣子像極了夜晚巷子裡買醉的酒鬼。

她唇角漾出一抹俏麗的笑意,轉過身,麻利地卸下窗上木板,一塊一塊碼在窗下,又用掃帚沾了水,從門口一路灑掃到街邊。

街上行人廖廖,晨曦裹著噴薄欲出的朝陽在天邊渲染出燦爛的顏色,幾隻麻雀落在她腳邊,嘰嘰喳喳地啄著地面。

做完開張前的例行準備,她返進鋪子裡,不一會兒,捧著七八屜蒸籠搖搖晃晃走出來,一起摞到半人高的爐子上。

她個子不算矮,可仍舊被擋住了一半視線,不過這是她每日的常規工作,就算矇住眼睛也能精準無誤地完成。

一名瘦削的年輕男子緊跟著從鋪裡出來,他個子偏高,容貌清俊,肩背一竹製書箱,裡面滿滿都是竹簡書冊,懷中抱著一打幹柴。

乾柴被細心劈成易燒的形狀,他俯下身,投了幾根進灶膛,待火苗燃起,熊熊燃燒一陣後,才慢慢直起身。

“陽兒,讓她自己來。”一中年婦人不知何時站在了門檻旁,嗓音尖細,“你可是要進京趕考的人,別管這些雞毛蒜皮的瑣事。她是啞巴,不是殘廢,這點事都幹不了,要她還有何用。”

男子聞言眉頭微蹙,想說些甚麼,終究還是止住了,心疼地看了眼身子單薄的妹妹,越發堅定了高中的決心。

“阿蓁,從今天起我就要去村外的文廟住了,那裡很多備考的考生,更能沉下心來學習。”男子笑笑,拍了拍妹妹的手臂,“娘嘴巴毒,她說的話你別往心裡去。家裡有事一定要來找我,千萬別自己扛。文廟你知道吧,小的時候我們總去那裡玩呢。”

阿蓁用力點了點頭,比了個手勢,表示自己記住他的叮囑了。

少女在晨陽下的面容清純嬌媚,微豐的鵝蛋臉上肌膚細膩,杏眸烏黑,仿若一隻鮮豔欲滴的水蜜桃,毛茸茸的很惹人憐愛。

如果不是啞巴,一定能嫁個如意好郎君。

青年心裡嘆了口氣,在她幾乎沒有任何裝飾的頭上輕輕揉了一把,背過身去,手指緊攥書箱揹帶,用力得指節都泛了白。

他駐足片刻,回眸又望了一眼,才大步離開。

“死丫頭,別看了,一會兒包子蒸破了皮,一天就都白乾了。”夫人抱著手臂走出來,兇巴巴地杵在阿蓁身邊,惡聲惡氣的,“真是的,我這輩子做了甚麼孽,怎麼生了你這麼個賠錢玩意。嫁人嫁不出去,幹活也三心二意的。”

阿蓁垂下腦袋,心裡委屈極了,天還沒亮她就起來包包子了,那時娘和弟弟還都睡得正香,一直忙活到現在連口水都還沒喝呢,阿孃卻說她三心二意,她心裡著實憋屈。

可她不會說話,甚麼酸澀都要自己忍,打手勢辯解只會讓娘更加火大,久而久之也就不再為自己辯白了。

有些人不喜歡她,就算怎麼解釋,也都得不到半分憐惜。

“昨個兒劉員外託人來說媒,想收你做個妾室。”夫人斜睨了下眼睛,“給兩塊銀鋌呢,我尋思左右你也找不到好人家,給員外郎當小妾挺好的,至少吃香喝辣衣食無缺,還能接濟一下家裡。”

阿蓁如遭雷擊,使勁搖頭,兩手急切地擺動著。

劉員外年過五旬,麵皮耷拉得好像村口那隻癩皮狗,且已經有了好幾房美貌小妾,有幾次在街上遇到都色迷迷地直盯著她看,那眼神彷彿下一秒就要將她拆骨入腹,阿蓁簡直怕得不得了。

“不識好歹。”夫人恨鐵不成鋼似的使勁點了一下她腦袋,“你除了這張臉,還有甚麼優點?誰正經人家願意娶你一個小啞巴?咱們這邊陲小鎮就這麼一戶大戶人家,能給人家做妾都是你幾世修來的福分了,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已經答應王媒婆了,上午就籤身契。”

阿蓁一直都在“嗚嗚”地搖頭擺手,眼睛裡的急切就要溢位來了。

“你要知道,還有兩個月你阿兄就要進京趕考了,這一路上的盤纏省吃儉用勉強湊齊,可我聽人說,京城不比咱們窮鄉僻壤,幹甚麼都是要花錢打點的,陽兒苦讀十年,萬一因為沒事先打點考官而落榜了,你就是罪魁禍首。”

此話一落,阿蓁的動作猛地停住,肩膀不受控制地顫抖了幾下。

從小到大,只有阿兄一直對她好,娘每次單獨開小灶做好吃的,他都會偷偷給她留著,甚至留的比他自己吃的還多;每次生病時,也都是阿兄揹著她去找郎中。

猶記得一天夜裡,她肚子疼得直打滾,外面雨水滂沱,阿兄頂著一隻斗笠就揹著她衝進雨幕,趕到醫館時她身上還是乾爽的,阿兄卻已經渾身溼透,落湯雞一般,第二日就發了燒。

阿孃搬出阿兄,堵住了她一切拒絕的念頭。

屋裡突然傳出一陣啼哭,是弟弟睡醒了,發現身邊沒人,開始發脾氣了。

婦人連忙心疼地奔進屋子裡,“心肝肉”地喊著,阿蓁獨自一人立在門口,好半天才落下眼淚來。

好難受。好想哭。

但她忍住了。當了十年的啞巴,學會的除了手語,還有忍耐,就算心碎成一片一片,她也會在沒人的時候默默拼好,不給任何人添麻煩。

可這回似乎有些不一樣,眼淚好像就要止不住了,在眼眶裡越發洶湧,燙得她幾乎要被灼傷了。

“丫頭,這包子怎麼買的呀?”一道蒼老圓滑的嗓音在身後響起,帶點北面燕城的口音。

阿蓁使勁抹了一把眼睛,強忍住淚意回過頭,在看清來人面貌前就熟練地比了一串手勢。

半屜三文,一屜五文,買一屜送一碗豆漿。

詢價的是一位五十多歲老婦人,長得還算標誌,可一張臉上畫得妖嬈無比,鬢上還刺目地插著一朵大紅花。

紅花是極新鮮的,更襯得她衰老、俗豔,這副打扮阿蓁只在兩種人身上見過。

一個是秦樓楚館的老鴇,另一個則是買賣#人口的牙婆。

“丫頭,你……不會說話?”老婦人詫異地盯著她看,眼神裡隱約有種遺憾。

阿蓁點點頭,順手又抹了把眼睛。

“哎呀呀,這可真是可惜了。”老夫人自言自語道,居然顯露出幾分痛心疾首來,還低頭掰著手指頭不知道在算甚麼,一邊掰還一邊搖頭。

阿蓁感到莫名其妙,踮著腳掀開最上面的蒸籠,一股濃郁的肉香撲面飄出。

“給我來一屜。”老婦人結束了碎碎念,在氤氳的熱氣對面開口道,挪著微胖但靈巧的身軀坐到一旁露天支著的小桌旁。

“閨女,鎮裡像你這般年紀的姑娘多嗎?”阿蓁把包子和豆漿放在桌上時,老婦人忽然開口問道,“得要像你一樣漂亮的。”

阿蓁實誠地搖了搖頭,小鎮裡年輕女孩不多,稍微有些姿色的差不多都被劉員外霸佔了。

“哎,這可真愁人。”老婦人小聲嘀咕道,隨口又問了一句,帶著幾分漫不經心,“你是何月何日生的?”

五月初五。阿蓁用手勢回答道。

婦人混身如遭雷擊一般驀地一愣,竟直挺挺站起身來,一把攥住阿蓁的手:“你今年幾歲?”

十九。

婦人迅速在心裡推算出她的生辰八字,目露亮光,把她手抓得更緊了。

“太合適了,太合適了……”她魔怔般呢喃道,配上這副神神叨叨的打扮,阿蓁陡然生出懼怕,使勁往外抽了抽手。

卻又怕太過用力顯得不禮貌,讓人家誤會以為自己是在嫌棄,所以掙扎了半天也沒掙出去。

“你爹孃在嗎?”老婦人正沉浸在一種阿蓁完全不懂的激動裡,完全沒在意她的掙扎。

阿蓁八歲那年和阿爹外出,遭遇泥石流,阿爹為了救她在泥漿裡活活凍死,她雖然獲救了,卻因為被岩石劃傷喉嚨,自此再不能說話了。

但她沒必要跟陌生人說這些,終於抽出一隻手指了指屋裡。

阿孃在裡面,一時半夥出不來,有甚麼事你可以和我說。

她手語道。

“哦。”老婦人略略頷首,似乎能看懂阿蓁的手語,“那我就和你直說了。寧王你知道嗎?”

阿蓁微微一怔,半晌,慢慢點頭。

寧王謝偃,是當今聖上最小的弟弟,也是唯一的弟弟,俊美桀驁,戰功赫赫,此時正在北面蕪城鎮守邊關,三年未曾返京。

即便如此,依舊是京中無數貴女的春閨夢裡人,甚至很多高門大戶的閨秀到了待嫁年齡仍不肯出閣,就等著他回京,哪怕做側室也心甘情願。

這些阿蓁都是從市面上的八卦得知的,他在民間也頗有名氣,很多平民女孩很憧憬他。

“那你願不願意做他的通房?”婦人直截了當問,眼睛緊緊盯著阿蓁。

阿蓁身子狠狠一頓,懷疑自己耳朵壞掉了,難以置信地瞪著她。

“寧王今年二十有二,莫說王室,就是尋常勳貴男子也早該成親了。但王爺鎮守北方三年,遲遲未肯娶親,太妃心裡著急,尋思先找個通房也行,託我在這燕北五城尋個身家清白的姑娘。你說巧了不,我找了這麼久,就你生辰八字和王爺最符。”

阿蓁仍有些懵懵的,垂下睫毛思考片刻,有點自卑地抬手指了指自己喉嚨。

“哎呀,通房而已,漂亮勾人就行,會不會說話都不重要。”婦人大手一揮道。

阿蓁腦中閃過劉員外皺巴巴醜陋的老臉,又比較了一番通房和小妾的區別(其實她也不大知道),最後抬起烏黑濃密的眼睫,手勢打得飛快:“我娘已經給我許人了,對方給了兩塊銀鋌呢。”

婦人曖昧促狹地笑笑:“才兩塊,嘖嘖,這小門小戶的真是上不得檯面。”說罷,摸了摸自己腰間包裹,衝阿蓁豎起三根手指。

“三塊銀鋌?”阿蓁比劃道,眼裡騰起一抹喜色,但很快又被悲哀取代。

她人生第一次討價還價,卻是在“賣自己”的時候,如何不令她心酸悲傷。

情竇初開時她也曾幻想過一英俊高大的郎君,皎皎君子,清雅博學,她不要他多有錢,只要愛她敬她,能和她一生一世一雙人,她就知足了。

可惜這種願望,再也不可能實現了。

阿孃要將她賣給劉員外,可她不想,寧王對她而言就像是一個虛幻的符號,她想象不出他的樣子,可無論如何,都會比劉員外好吧。

老婦人撲哧笑了一聲,咕咚口氣喝光豆漿,湊近她用帶著豆漿味的聲音低聲道:“銀鋌?你這是羞辱王府呢?告訴你,是三枚金葉子。怎麼樣,幹不幹?”

阿蓁感覺腦子裡“嗡”了一聲,腿腳驀地一軟,就要站不住了。

她這輩子只遠遠見過金葉子的輪廓,連摸都沒摸過,這婦人居然一口氣能拿出三枚。

若說她方才還覺得她可能是騙子,在這兒信口胡謅逗她玩,但“三塊金葉子”一出,她就徹底相信了她是在為寧王尋通房。

可就算是王爺,一個通房三枚金葉子也太奢侈了吧——

她嘴唇蠕動,想到了阿兄,想到了他這些年日復一日的埋頭苦讀、頭懸梁錐刺股地熬夜,頓時心一橫,認真地點了點頭。

本朝開闢先例,允許商戶之家的孩子參加科舉,但要減五分,阿兄本就比別人更難,若是不去疏通關係,怕是成績再好也枉然。

她這樣選擇,除了逃避劉員外,更為了那三枚金葉子,為了阿兄的前程。

而且就算不能高中,日後也能留著娶一個好媳婦。

她攥緊手指,咬著下唇又點了點頭。

牙婆露出滿意的神色。

“你娘不是還沒跟那甚麼員外籤身契嗎?”牙婆老道地問。

沒有。阿蓁答。

“那就成。”牙婆重重咬了口包子,吧唧著嘴,一副終於如釋重負的樣子,“時間不多了,太妃不日就要返京,趕緊讓你娘出來把身契簽了,我今個兒就帶你去燕城。”

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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