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第 104 章 原來宋後的故人,就是……
太夫這裡有很多今年上供的新貢品, 像是精美的綾羅綢緞,稀有昂貴的珍珠,他每樣都挑了最好的, 打算都讓最疼愛的養孫帶走,再還有些滋補身體的珍品藥材。
這些東西加起來實在太多, 只好派專程的人送到李府上。
太夫讓安內監將紀氏請回殿內, 溫聲道:“你是南安侯的兒子, 也是寶兒的公爹, 往後多進宮走動吧,好叫哀家多個可以說話的人。”
紀氏福了福身,應聲道:“是,太夫。”
“南安侯忠勇無雙,於社稷有著不可磨滅的功績,只可惜天不假年。”
太夫望著紀氏的眉眼, 停頓片刻後,感嘆道:“你的性情也很像你的母親,哀家記得先帝在世, 你隨南安侯進宮赴宴, 還曾為被無故欺辱的宮人仗義執言。”
距離先帝去世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年,如今太夫提起, 紀氏就只有些模糊的記憶了, 不過這倒像是他年輕時能做出來的事,而今經過歲月的磨礪,他的心性也沉穩了下來。
太夫年紀大了, 精力不比從前,很快就有些疲累了,最後摸了摸薛寶代的腦袋, 讓安內監送他和紀氏出宮。
華陽宮和關雎宮離得並不遠,等安內監回來後,太夫問道:“關雎宮有甚麼動靜嗎?”
安內監搖頭道:“還是老樣子。”
關雎宮作為君後居所,宮門卻常年緊閉,靜悄悄的如同一座荒廢的宮殿,裡面伺候的宮人嘴巴也都特別緊,只知道太醫院的崔院判進去診過幾次脈,至於病情究竟如何,恐怕就只有元帝和貼身伺候宋後的英琅才知道了。
但英琅也有好幾日,都未曾踏出過關雎宮了,這回怕是真的不容樂觀。
宋後的境遇,讓太夫不禁想起了一些往事。
他本來是有芳心暗許的女子的,可由於家族的安排,不得不在十六歲那年,參加了選秀,被先帝封為貴人。
他在先帝的後宮中並不受寵,直到二十多歲,才生下一個女兒,排行為七皇女,也就是後來的元帝。
年輕時的皇帝,肆意不受拘束,練就了一手的好箭術,跟從小一起長大的安國公世女薛凝,一起去軍中歷練過一段時間,還因為發現薛凝喜歡元氏,跟她打了一架。
那時候父女間的溫情猶在,他記得有一天,女兒突然問他,養在深閨中,從來沒出過門的小郎君,都喜歡甚麼樣的禮物,那般情竇初開的模樣,一看就知道是有了心上人。
雖然不知道是哪個大臣家的公子,但只要兩情相悅,他都會為了女兒,去請求先帝賜婚,畢竟一個普通王女的婚事,對前朝的局勢並沒有甚麼影響。
可是後來宮中驚變,先帝駕崩,太女身死,成年的皇女們也幾乎全部折損,皇位落到了七皇女的身上,一切的一切,都從新帝登基之後變了。
為了坐穩皇位,元帝娶了宋家的公子做了君後,待生下嫡長女後,就將人囚禁在關雎宮,就連他這個太夫想要進去看一眼,都難如登天。
曾經他以為,姜貴君應該就是皇帝的心上人,可後來發現並不是。
身為帝王,富有四海,是天底下最尊貴的人,想要納臣子的兒子進宮,簡直是易如反掌,但這些年來,後宮中再沒進過新人,皇帝的心也變得越來越冷,猜忌生父,疑心摯友,疏離弟弟。
樁樁件件,都將所有人推得越來越遠...
太夫忍不住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宋後從生下來,眼睛便是看不見的,身子骨也比常人要弱很多,特別是在生下太女後,他更是受不得一點風,就連他自己都以為會活不過二十歲,沒想到卻能活到了現在。
這場風寒來勢洶洶,還伴隨著難受的高燒,一陣劇烈的咳嗽後,宋後倒在軟榻上,胸口不斷的起伏著,唇色也因為生病變成了淺色。
他緊抿著唇,素白的面龐上卻含著淡淡的笑意,喚旁邊的人。
“英琅。”
宋後合上眼睛,輕聲道:“這一切是不是都要結束了。”
英琅跪在床榻邊,眼睛都紅了,“君後,您會長命百歲的,家主肯定也希望您能好好的。”
英琅口中的家主是宋丞相,宋後像是想到了甚麼,重複的喃喃道:“母親...”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英琅驚覺上前,去摸他的脈搏,發現還有微弱的跳動,驟然鬆了一口氣,應該是崔院判開的藥起了作用。
宋後喝了好幾日的藥,都不見好轉,崔院判是太醫院醫術最精湛的太醫,這些年也都是她一直在照料宋後的身子。
她斷定如果再繼續這樣燒下去的話,宋後怕是撐不過去了,因此只好下了一劑重藥,若是宋後能夠醒過來,便是挺過了這關。
若是不能的話,後面就不好說了。
英琅看著宋後蒼白的臉,喉頭愈發哽咽。
...
李楨趁著午休的空隙,回了一趟府,卻並沒有看到薛寶代的身影。
當門房頂著她陰沉的目光,一邊冒冷汗,一邊跟她說,主君陪著少主君一起進宮給太夫請安了,她眼底的情緒才和緩了下來。
薛寶代出宮後,忽然有些想吃如意樓的醬鴨了,就繞路去買了一份,結果回到府裡時,發現李楨也回來了,他撲進了李楨的懷裡,仰著頭,意外道:“妻主不是說要等到晚上下值才能陪我嘛?”
李楨道:“衙門中午有一個時辰的休息時間,就想回來看看你和孩子。”
才兩個時辰沒見,她就有些想念小夫郎了,甚至還想著,若是能抱著他批公文就好了,這樣就不會覺得累了。
要是小夫郎能變小一點,可以讓她揣在口袋裡,隨時帶在身邊,就更好了。
薛寶代嘟起嘴巴,那現在就只剩下半個時辰了,早知道他就不去買醬鴨了。
李楨捏了捏他的下巴,笑著問道:“今天進宮,都跟太夫說了甚麼?”
“我跟太夫說我懷了小寶兒,太夫很高興,不僅撥了兩個有經驗的宮人照顧我,還給了我好多東西。”薛寶代說完後,垂下腦袋,語氣有些失落道:“但是太夫還跟我說了,阿孃和阿爹可能要到幾個月後,才能回京城了。”
李楨明白他想念母父的心情,低聲道:“岳母岳父應該能在你生產前趕回來,你要是想她們了,可以寫家書到雲州,我讓人用快馬送過去。”
薛寶代點了點腦袋,他忽然問道:“妻主,之前院子裡的那個灑掃小侍呢?”
薛寶代說的是那個幫他隱瞞行蹤的小侍,他回來後都沒有看見人,很害怕會不會是被李楨給責罰了。
李楨當時雖然很生氣,但倒不至於遷怒一個下人。
而且從這件事中可以看出,那個小侍對小夫郎是很忠心的,可年紀還是太小了些,她便將人調到了南居,打算讓父親調教兩年後,再回來伺候小夫郎。
除此之外,她還給了對方一百兩的銀子,足以讓他的父親安度晚年。
知道那個小侍沒事後,薛寶代就安心了。
小廚房將午膳送了過來,從如意樓買的醬鴨也被熱了一遍,聞著香噴噴的,李楨陪著薛寶代用完了飯,又貼著他的肚皮,感受了會兒小寶兒後,就要趕回衙門了。
中午的時間太匆忙了,薛寶代午睡起來後,將宋後故人的名諱寫到了紙上。
他這段時間記憶力不太好,怕又會忘掉,等李楨晚上下值後,就立即拿出來,問她這個字怎麼念。
李楨博覽群書,自然是認得的。
這個字並不常見,只當今的趙氏天子,單名一個璺字。
薛寶代瞪大了烏眸。
原來宋後的故人,就是元帝。
夜晚的關雎宮,只點著一盞微弱的燈。
床榻邊立著一個人影,就這樣看著宋後,他安靜得幾乎要失去人的生息,就像是即將要破碎的琉璃。
一雙有些粗糙的手慢慢撫上他乾淨漂亮的臉,指腹落到他右眼下面的那顆黑色小痣,帶著明顯的顫抖。
她還記得那是景初二十五年,幾位皇姐拼命爭奪皇位,她卻樂得做個清閒王女,還不小心將蹴鞠踢進了丞相家的後院。
要知道她才剛在上書房,被宋丞相批鬥過課業,怕又被臭罵一頓,便乾脆爬牆溜進去,偷偷撿回來了事。
當她如願找到蹴鞠後,正準備離開,卻才看到有人在後院練琴,她以為自己被當場抓到了,可撫琴的少年卻像是根本沒有注意到她。
她漸漸察覺出了不對勁,少年那雙好看的眼睛,是灰濛濛的。
回宮後,不知怎得,她有些睡不著覺了。
於是第二天,她又爬了丞相家的牆頭,這回卻只是為了看那個少年彈琴,他的手指修長漂亮,將琴彈得很好聽,又生得膚白如玉,應該就是宋丞相的兒子,宋照了。
在她連續聽了幾日的琴後,宋照忽然將頭朝向她的方向,問道:“你確定要一直待在上面嗎?”
她才意識到,宋照的眼睛雖然看不見,但是聽覺很好,早就知道自己在偷聽他彈琴了。
她只好從牆頭跳下來,越靠近他,心就跳得越快,聽到宋照問自己是誰時,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擔心被宋丞相知道的話,會懷疑她居心不軌。
於是在宋照問她是不是啞巴的時候,她預設了。
宋照抿著薄唇道:“正好,我也是個瞎子。”
他從小到大,一直待在丞相府的後院,除了母親和伺候的下人,就沒有見過外人,更沒有知心的朋友,他向面前的人伸出手,詢問道:“你能把你的名字寫給我嗎?”
她猶豫片刻後,在他的掌心裡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經常騎馬射箭,跟少年細膩的肌膚截然相反,都怕會弄疼他。
宋照卻輕輕笑起來,牽動起眼尾的小痣。
“你是我第一個朋友,我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