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 76 章 日後便是添了孩子,也是……
大年初八, 宜祈福,搬家。
點點星子還掛在天上,李楨在親了親少年熟睡的面頰後, 便趁著府中還無人醒來,披著夜色出了李府, 除了一個包裹, 以及一匹紅棕快馬外, 甚麼都沒帶走。
馬蹄踏過鴉雀無聲的街道, 塵沙隨之飛揚起來,若是此時有人看到女子矯健的身姿,必然會驚歎她的騎術,竟絲毫不遜色于軍營中的武將。
她在城門口和宋裳匯合後,二人就這樣踏上了去江南的路程。
薛寶代起的時辰比往日都要早上許多,但身側的位置卻早已空了出來, 連餘溫都已經消散,只有錦絲的柔滑觸感。
雖然李楨說她會走得很早,但薛寶代還是有些不適應, 起床的時候看不到她。
他慢慢將身體靠過去, 垂下黑色的羽睫,就這樣埋在枕頭上, 輕輕嗅著她殘留下的氣息, 直到院子裡響起了一道很大的聲響。
下人們在搬箱子的時候,竟不小心手滑掉到了地上,小檀趕緊檢查了一遍, 幸好箱子是楠木打造而成的,足夠結實,裡面的物件也都完好無損。
但這樣大的動靜, 肯定會吵到屋子裡的主子。
在嚴肅斥責了這幾個下人後,小檀試探性的敲了門,很快就得到了回應,他推開門,果不其然看到自家小少爺已經醒了,也不知道是還沒睡夠,還是其他的原因,眼圈卻紅紅的。
他走過去,輕聲問道:“如今還早,少主君要不要再睡會兒?”
薛寶代搖了頭,今天是舉府搬家的日子,雖然紀氏都將章程都安排好了,但他作為少主君,總不能甚麼都不幹,起碼是要去明淨堂看看的。
而且他一個人待在小春院裡,也沒有甚麼事可以做。
小檀在給薛寶代梳髮的時候,忽然發現匣子裡的珍珠小鏡子不見了,他這幾日都沒怎麼貼身伺候,不知道鏡子已經被送給了李楨,還以為是丟了。
但當他得知後,驚詫之餘,看著端坐在銅鏡前,烏髮雪膚的薛寶代,不免心疼起來,心道大小姐不在身邊,接下來這一個月,小少爺恐怕無法避免相思之苦了。
紀氏做了二十多年的當家主君,下人們都只聽從他的話,在他的安排下,搬家的事井然有序的進行著,中午之前,府裡的一些大件都會被運送到新宅子裡,包括小春院的那張婚床。
薛寶代到明淨堂時,紀氏剛打發李陵去院子裡盯著下人們搬東西。
見到薛寶代來,他抬手示意少年到自己身邊來。
“楨兒雖然走了,但她心裡記掛著你,我這個做父親的,也是第一次知道,她還能那樣細心。”
紀氏難得感慨,見薛寶代抿著軟唇的落寞樣子,就連他也有些不忍,道:“江南雖然離京城遠了些,但你若是想她的話,倒是可以寫信過去,我陪嫁裡有幾匹紅棕馬,被楨兒騎走一匹,還剩下三匹,五日就能將信送到,這一來一回,人也就快回來了。”
這的確是個解相思的好法子。
薛寶代黑漆漆的眸子終於亮了亮,“多謝父親!”
“不妨事。”紀氏的掌心覆到他的手背上,眼底浮出幾分慈愛來,溫聲道:“我特意做了蟹粉糰子,當作飯後的點心,午膳就留在明淨堂吃吧。”
紀氏其實也是一個很溫柔的父親,特別是他舒展眉眼,細語說話的時候,薛寶代點了腦袋,也不由得生出了些孺慕之情。
用完午膳後,薛寶代就留在了明淨堂,他本意是想要幫手,可紀氏卻留他在屋裡頭說話,反而指揮著婆母李陵忙前忙後。
李陵卻也樂在其中,絲毫不覺得作為一家之主,聽夫郎的話有甚麼不妥的,她最害怕的,反倒是紀氏不需要她。
趕在日暮西垂之前,李家正式搬進了新的宅院。
元帝賞賜的宅院,地理位置佔據了京城中最優越的一條街,左右邊的鄰居也都是世襲罔替的公侯人家,與她們相比,李家只能算是朝廷中根基尚淺的新秀。
但元帝還親自為這座新宅院題了匾額,再加上李楨又被任命為了欽差,被元帝委以重任,誰也無法確定,她從江南迴來後,還會不會再往上提一提,是以如今根本無人敢看輕李家。
新宅院有四個大院子,十二個小院子,西居是其中的主院,紀氏做主分給了薛寶代住,西居不僅寬敞,小院子也是最多的,足足有五個,日後便是添了孩子,也是夠住的。
他和李陵則住到了較為安靜的南居。
婚床被下人們搬進了西居里,就連被褥和錦被也都是薛寶代常用的,只是重新換了個環境,但不知道京城中的大宅院裝潢風格是不是都差不多,倒是讓薛寶代覺得,西居與他在安國公府住的院子佈局有些像,還都修了鞦韆,種了杏花。
如果是早晨起來,迷迷糊糊的時候,他可能真的會以為,自己是在安國公府。
按理來說,薛寶代應該會很快就適應的,可他橫躺在床上,任由烏黑的長髮散落開來,鑼宣告明都提醒已經三更天了,白皙小臉上的那雙眼睛還是睜得大大的,沒有一點倦意。
是床太硬嗎?
還是晚膳吃撐了?
亦或者是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薛寶代翻了個身子,將嫩白的臉蛋埋進了自己的長髮裡,只覺得像是有絲線纏著他的腦袋一般,害得他的思緒越來越亂,都睡不好覺了,於是只好撐著床榻,坐起身來。
他給自己纖弱的肩膀上披了一件外衣,穿好鞋,下床點了一盞燈。
既然睡不著覺,那就...給李楨寫封家書吧。
薛寶代如是想著,將燈放到了書桌上,小檀很細心,除了他明確說不帶的,基本上將屋子裡面的東西都給帶到了新屋裡,就連擺放的位置也都大差不差。
薛寶代用鎮尺固定好紙張,便開始落筆,剛寫兩個字,發現散落在眉眼處的髮絲有些遮擋視線,就用髮帶將頭髮給綁到了頸後,繼續寫起家書來。
在昏暗燭光的映照下,他的神情格外認真。
李家正式在這座宅院落居後的第二日,便有一些人上門拜訪,都是些以前跟李家沒有交際的,紀氏以府中事務還未整頓好,如今不便招待的理由給婉拒了回去。
這是李楨走之前叮囑過的,她不在的這段時日裡,李家最好暫時閉門,就算是喬遷宴,也只邀相熟的人家即可。
畢竟若是大肆慶祝,難保不會成為眾矢之的,萬一出了甚麼事,她也鞭長莫及。
紀氏也深知這點,因此三日後的喬遷宴,他只打算邀親家安國公府,和與他關係不錯的幾個南安侯府旁系過來。
薛寶代在看過名單後,問紀氏能不能再加上蕭家。
紀氏知曉他與蕭家小公子關係要好,這份從幼時起的情誼最是難得,而且像是這般年紀的男兒家,還是喜歡聚在一起熱鬧熱鬧的,只是...
看著女婿滿是期盼的眼神,紀氏最後還是同意了。
“父親真好。”
薛寶代揚起一個甜甜的笑容,順勢從袖子中拿出寫好的家書,拜託紀氏幫他寄出去。
紀氏當即就吩咐下人去辦了,卻也驚訝他那麼快就寫好了,而且這信封上的字,與李楨竟有四分相似,這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練出來的,也少不了手把手的指導。
或許從一開始,他就誤解了女兒對女婿的感情。
小春院的花草都被搬到了西居里,再加上新移栽過來的杏花,都需要花匠重新整理,因此院子那邊忙活著,薛寶代就又留在了紀氏這邊,幫他寫請帖。
如今府中的下人們都知道公婿二人的關係好,薛寶代也完全不見以前的拘謹了,膽子甚至都變大了一些,在寫完請帖後,還好奇問紀氏,能不能講一講他和婆母的事。
李安郡公來鬧事那日,紀氏只簡單暗示了嫁給李陵的原因,但其中的細節,卻並沒有過多透露。
見薛寶代想知道,左右無事,紀氏便與他講了。
“這件事倒是說來話長...”
紀氏出生在武將之家,八歲起,武安侯便為他鍛造了一條護身的長鞭,還專門請師父教他使用,隨著逐漸到了婚配的年紀,他使起鞭子來越來越嫻熟,卻也成了“兇名在外”的美人。
那些世家小姐既愛他的容貌,卻又嫌棄他不夠溫順。
紀氏並不在乎這些,也根本沒有要成婚的想法。
直到有一日,他在教訓一個意圖輕薄他的紈絝小姐時,因手裡的鞭子使過了力,誤傷了路過的人,那個人穿著一襲青色長袍,氣度文雅,正是李陵。
彼時她已經中了進士,在無故捱了自己一鞭子後,不僅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還衝著他笑了一下。
也是在那一刻,紀氏忽然發現,自己用了多年的鞭子,突然就不好用了。
後來便發生了,武安侯府公子下嫁給五品編修的事,那時候京城有不少人都談論此事,有的說紀氏昏了頭,也有的說門第懸殊,他遲早會後悔。
初嫁的那會兒,李陵的確是個令人滿意的妻主,但後來紀氏漸漸發現,她對李安郡公,始終存了一份愚孝,再加上一些誤會,他骨子裡是個倔強的,李陵又是個內斂的悶葫蘆,兩個人就這樣漸行漸遠,甚至好幾次,險些都到了和離的地步。
紀氏看了薛寶代一眼,語重心長道:
“妻夫之間的感情,無論發生了何事,只要沒有第三個人介入其中,都是有轉圜的餘地的。”
但凡李陵納了妾,或者喜歡上了別人,他都會毫不猶豫的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