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 75 章 像是一隻眷戀主人的小貓
李楨傍晚才歸府, 她看到路邊有賣泥叫叫的,想起安國公曾經給薛寶代買過,他似乎很喜歡的樣子, 便也彎腰,在攤子上擺著的泥叫叫中, 挑了個兔子形狀的。
這些孩童的玩具, 都做得十分可愛, 薛寶代拿到後, 眼睛果然亮了幾分,他鼓起兩腮吹了一下,聽到清脆的哨聲,白皙的臉蛋上總算是浮現出了笑容。
以前阿孃給他買的泥叫叫,都沒有這個吹出來的聲音好聽,薛寶代坐在美人榻上, 又連續吹了幾下。
李楨見他這副無憂無慮的少年模樣,唇角也有了弧度。
她蹲下身來,視線與他齊平, 溫聲道:“我去了一趟安國公府, 拜託岳父幫我多照看著你,等我離開京城後, 若是覺得新宅子住的不習慣的話, 回安國公府住也是可以的,我已經跟父親打過招呼了,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不會拘著你的。”
薛寶代將泥叫叫握在手心裡,乖巧的點了腦袋後,便忍不住用胳膊環住了李楨的脖子, 整個身子都貼在她的懷裡,像是一隻眷戀主人的小貓,埋在她的頸窩處蹭了蹭,李楨愣了一會兒後,託著他纖細的腰身,又將他抱回到了美人榻上。
她抬手輕捏了一下薛寶代的面頰,叮囑道:“還有,糕點雖然要少吃,但也不能不吃,我在聚味齋那兒提前付了銀子,讓她們每隔兩日送些滴酥過來。”
“還有玲瓏閣和錦繡閣,我也跟兩個掌櫃說過了,你買甚麼東西都記在我的賬上。”李楨的嗓音很溫柔,“等我忙完鹽稅的事,就從江南再給你帶幾匹浮光錦回來。”
“還有...”
短短半日間,李楨將能想到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畢竟是要出遠門,她的寶兒年紀還那麼小,難免會讓人擔心。
等她終於說完,薛寶代嘟囔道:“妻主變得跟我阿爹一樣囉嗦了。”
李楨早料到小夫郎可能一下子記不住那麼多,她都會一字不落的寫出來,現在只希望,在她離京前,能做到真正的事無鉅細,沒有半點遺漏。
薛寶代也只是嘴上說說,李楨說的這些,他其實都有很認真的在聽。
他看著李楨,道:“我其實也有東西要給妻主。”
李楨有些意外,緊接著一雙柔滑的小手慢慢攀上她的腰帶,繫上了一個碧綠色的錦囊。
“我之前跟父親去佛華寺上香的時候,抽到了一支大吉的籤文,就把它放到了貼身的錦囊裡,佛法普渡眾生,希望佛祖能保佑妻主一路平安。”
薛寶代的表情忽然變得很嚴肅,“但是妻主不能開啟偷看,不然我求的事情就不靈驗了。”
這錦囊的口子緊緊的,看起來小巧又精緻,還透著從薛寶代身上浸染的香氣。
李楨輕笑答應道:“好,絕對不會偷看的。”
薛寶代放了心,發現李楨不去看錦囊,眼神反而黏在自己身上,才意識到手還停留在她的腰上,他趕緊收了回來,耳根有些微紅,站起身道:“我,我去給妻主收拾衣物。”
李楨抬起眉梢,用指尖摩挲著錦囊上的金線,就這樣看著他跑向衣櫃。
薛寶代從小到大,都沒怎麼出過遠門,便是去郊外踏青,一日之內就能來回,小檀和小蔻也都恨不得將他平常用的物件都帶上,就怕他途中會受半點顛簸。
想著李楨這一去就得一個月,薛寶代便想要給她多帶些東西,可是李楨的包裹太小了,他還沒放甚麼,就變得鼓鼓囊囊了起來,怎麼塞都塞不進去了。
李楨見他連心愛的珍珠小鏡子都割愛給她了,頗為忍俊不禁,耐心解釋她得騎馬,除了需要換洗的衣物和乾糧外,基本上帶不了其他的,等到江南,缺甚麼東西都還可以就地採買。
薛寶代只好把小鏡子拿出來,“那我多給妻主放點銀票吧。”
他手上有很多現成的銀票,基本上是五百一千兩的面號,若不是李楨攔著,就要給她塞上厚厚的一摞了,李楨握住他的細腕,道:“我這趟是公差,路上的花銷,朝廷都會承擔的。”
“所以有你給的錦囊就已經很好了。”
“你若是還覺得不夠的話。”李楨從他的手中接過珍珠小鏡子,“那我就把這個帶走吧,只是若是在途中不小心弄不見了,可不許哭鼻子。”
“才不會呢。”薛寶代哼了一聲,雖然他真的很喜歡這面小鏡子,上面的珍珠也是他一顆顆選出來後,才鑲嵌上去的,一顆就價值百兩呢,但就算是弄丟了,只要李楨能夠平安回來就好。
珍珠可以再買,妻主可就只有一個。
哪怕李楨說朝廷會報銷她的花費,但薛寶代還是在包裹收拾好後,偷偷塞了一張五百兩的銀票進去,畢竟李楨還要給他買浮光錦呢,這可不算在公幹的範圍內。
而在蕭家這邊,蕭英定了初七啟程回邊關。
她作為邊關的守將,不宜在京城待太久,而且關外的異族近來蠢蠢欲動,遲早是有一場硬仗要打的,她早些回去,也能穩定軍心,讓異族不敢輕易造次。
如今的主將日漸年邁,蕭英作為年輕的明威將軍,既有軍功,也受將士們愛戴,如果沒意外的話,在主將退下來後,她便會接替這個位置,成為新任鎮守邊關的主將。
蕭祭酒在國子監輔導即將要參加恩科的學生,期間只回了一趟家,還是為取一些孤本書籍,正好聽到蕭年年說想要去花街玩,便讓蕭英陪著他一起去,隨後便又匆匆回了國子監。
時隔兩年,母女便這樣見上了第一面。
蕭英當時面上也並未有甚麼波動,她作為蕭家唯一的女兒,自幼便被教導,要將蕭家清正的門風傳下去,做一個像她母親那樣,受人敬仰,尊重的大儒。
為此她不能像其他孩童那般肆意玩樂,哪怕被打了手心,也不能哭喊出聲。
母親待她極為嚴苛,不僅為她規劃好了下半輩子要走的路,甚至連她日後要娶的夫郎,都得是跟蕭家一樣的文官清流出身,只有這樣的男子,才堪為蕭家的宗夫。
為此蕭英企圖改變母親的想法,卻被懲罰受家法三十鞭,並在祠堂跪三日。
可當她託著斷水斷食的身體終於從祠堂走出來時,聽到的卻是心上人要成親的訊息。
她很早就有去邊關的念頭了,想要去看看書中描繪的大漠風光,想要卸掉身上的束縛枷鎖,這件事徹底點燃了她想要忤逆母親的心。
於是在背部的藤傷還未痊癒時,她便隻身前往了邊關。
得知女兒要離家的訊息後,蕭祭酒提前一日,抽空趕了回來。
在蕭英成為武將之前,蕭祭酒的重心都是放在她身上,全身心培養這個女兒的。
怎料一向循規蹈矩的女兒,有一日竟然會棄文從武,還跑到邊關那般艱苦的地方,一去便是兩年,連封信都沒有寄過來過,讓她多年的心血徹底付諸東流。
蕭祭酒看著蕭英,終於藉著白日的光亮,看清了她如今的面容,五官透著英氣,看著比離家時黑了一些,已經完全沒了少年時的書卷氣,指節也變得更加有力。
只是握著的東西,卻是從筆徹底變成了冷冽的刀劍。
蕭家代代文臣,還從來沒有出過這樣的武將。
蕭祭酒覆手而立,叮囑道:“回去後,記得給你阿爹和祖父寫信,不要再讓長輩們為你擔驚受怕,他們年紀都大了。”
“知道了。”蕭英淡聲道,頓了一下後,才補了稱呼,“阿孃。”
到底是血脈相連的至親,蕭英還是會像以前那樣喚蕭祭酒,只是兩人中間的隔閡,卻是無法輕易化解的,畢竟天底下,沒有幾個母親會向女兒低頭,承認自己的過錯。
何況在蕭祭酒看來,她其實並沒有做錯。
在蕭家的這方天地裡,祖祖輩輩的女人們,都是聆聽,遵循著這樣的家規長大的,只是到了蕭英這一代,她才靠著自己走出了第二條路。
蕭英不知道自己何時才能再回到京城,這家的這短短几日,她已經將家中情況瞭解了個大概,臨走之際,她決定為弟弟說句話。
“年弟率性天真,還請阿孃不要強行干涉他的婚事,以免...追悔莫及。”
蕭家不需要子孫聯姻,若是可以的話,蕭英希望,弟弟能與相愛之人成婚,白頭到老,而不是再因那些條條框框的家規,只得眼睜睜的錯過良人。
蕭祭酒搖頭道:“你弟弟如今有你祖父撐腰,我也管不了他了。”
這個話題結束後,母女徹底無言,蕭祭酒先表示她還要回國子監。
恩科在即,她的學生們,可不能離了她太久。
蕭英望著蕭祭酒略顯蒼老的背影,忽然發現,不知何時,她比自己的阿孃都要高上半個頭了。
初七這日,除了蕭祭酒外,蕭家的所有人都到了城門口來送蕭英,怎料還出現了一個就連蕭年年都有些意想不到的人,只見李府的馬車緩緩停下,李楨先從裡面出來,再扶著身著碧綠色襖子的漂亮少年下來,赫然就是薛寶代。
蕭年年跑過去,驚喜的問道:“寶代,你也是來送長姐的嗎?”
李楨替薛寶代回答道:“蕭家和安國公府兩家關係匪淺,寶兒一直將蕭少將軍視為姐姐,如今蕭少將軍要走,做弟弟的,自然是要來送一送的。”
李楨的話既體面又溫和,這落在蕭英耳朵裡,一下子就能聽出來,她在強調甚麼。
但李楨能帶人來送她,她就已經很感激了,而且這次回邊關,很有可能是最後一面了,蕭英的視線落到少年白淨的面容上,儘量讓自己呼吸變得平穩,輕聲道:“寶代弟弟,多謝你來送我。”
“蕭英姐姐,祝你一路順風。”薛寶代真誠道,“年年總是念叨你,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能定時寫信回來,也好讓蕭祖父和蕭伯父知道,你是平安的。”
蕭英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吐出一個好字。
聽見她答應了,這下蕭老主君和蕭主君心裡總算也有了盼頭。
還沒說兩句話,便到了該上路的時辰,蕭英翻身上馬,此刻看著城門口的親人們,心裡也湧出了幾分酸澀。
在鄭重拜別過後,她看向了李楨,無聲的向她表達了謝意後,便握緊韁繩,策馬調轉方向,朝著邊關出發了。
她的髮帶被風吹得飄揚起來,很快就跟著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人們的眼裡。
蕭年年抱著薛寶代,想起長姐小時候照顧他們兩個的事情,忍不住哭了起來,薛寶代也有些傷感,拍了拍蕭年年的背,安慰著他。
李楨靜靜的看這一幕,想的卻是,只有親眼看著蕭英走了,她才能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