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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此心安處 找到你了,我來帶你回來

第136章 此心安處 找到你了,我來帶你回來

去安南的路不好走。

只路途遙遠, 山高水長就罷了,一個貌美的年輕女子行走在外,極容易被盯上, 數不清遭遇了多少次劫匪盜賊柺子,好在有護衛跟著, 也算是有驚無險。

出了江淮地區後, 朝盈先因為水土不服, 低燒了一場, 在馬車上都昏昏沉沉的。

好在那時已離黔國公的地盤不遠,對方聽聞,專程派府醫來上門,為朝盈診治。

一劑藥下去,人是好起來了,可也消瘦了不少。

朝盈專程上門道謝, 對方卻擺手說,魏國公府的雲太夫人專程遞了信來,叫他幫襯她一把, 老黔國公早年曾與徐家關係甚好, 不過舉手之勞罷了。

黔國公府的小世子沐原極喜歡朝盈,席間貼在朝盈身上, 黏糊著不肯離開。

“原兒, 陸夫人大病初癒,莫要驚擾她了。”

黔國公夫人想拉走兒子,朝盈卻道:“無妨的, 小世子可愛,我也很喜歡他。”

自從做了母親,見到小孩子, 也總忍不住想憐惜,想著積一點德,若是將來,自己的皎皎不在身邊的時候,也會有別的母親來憐惜她。

“小兒頑皮,真是有勞夫人了。”黔國公笑了笑,轉而又道:“夫人還是要決議去往安南,尋傅將軍嗎?”

“那邊剛剛打完仗,還亂的很,言語也不甚相通,不若夫人就在寒舍候著,想必,也很快就有傅將軍的訊息了。”

朝盈卻搖了搖頭:“多謝公爺好意,只是我一日見不到他,心裡就一日不得安寧,皇后娘娘派給我的護衛很好,都走過這麼長的路了,接下來,也應當沒問題。”

見勸不動,黔國公也只能長嘆一聲:“夫人痴心,沐某佩服,但今日天色已遲,恐行路不便,還請夫人暫留一晚,明兒天亮,再動身也不遲。”

朝盈推拒,黔國公堅持要她留宿,盛情難卻,朝盈只好答應了。

下人們專程為她清掃了一間客房出來,陪她一路過來的護衛也各安排了住處。

“夫人周到,實在是感激不盡了。”

黔國公夫人道:“不妨事,夫人儘管住著,缺了甚麼就來告訴我……就是沒有云太夫人的面子,我公爹與故去的穎川侯同袍多年,這點小忙,也是該幫的。”

說了幾句話後,她便離開了。

沐府的丫鬟說要伺候她沐浴,也被她打發走了,說只想自己待一會兒。

“那好吧,奴婢就在外頭候著,有甚麼,夫人您喚奴婢就是。”

說罷,小丫鬟輕輕帶上了門。

房中一片寂靜,朝盈緩緩解開衣帶,將自己整個兒都浸在溫水中。

水流鋪天蓋地地從四周擠過來,擠得她喘不過氣。

其實病根還是在,她還是有些難受。

在客棧裡的時候,沐府的郎中熬好了藥,端給她喝,她從未覺得那藥如此苦澀,每嚥下一口,都是對喉嚨的酷刑,眼淚不自覺就啪嗒啪嗒往下掉。

往日裡也不是沒這樣病過,怎麼這一次就受不了了呢。

她想,大概是以前病的時候,有他在吧。

幼年時身子骨不太好,小病不斷,傅雲瑤打趣說她那臥房都被醃成了一股子藥味了。

有一次風寒誘發了肺疾,導致她高燒燒得渾身滾燙,偏生鄭姨娘去伺候侯爺去了,神志不清的時候,一隻手塞進了她的嘴裡。

“咬哥哥的手吧,別咬自己的舌頭。”

後來才知道,那會兒她燒出來譫妄,險些咬到舌頭的時候,傅惟言制止了她,任她在自己手背上咬出兩個深可見血的牙印。

他陪了她整整一夜,一晚上,他都在用浸了溫水的帕子幫他擦拭額頭,抱在懷裡,哄著她喝藥,喝完藥就喂她糖糕吃。

丫鬟想替他,可就因為她緊緊攥著他的衣袖,含糊不清地喊哥哥,他就讓人家退下,繼續守著她,守出了雙眼的烏青。

她病了幾日,他就守了幾日,因此沒去讀書,被授課的先生告到侯爺那裡,捱了頓罵。

病好之後,她因此愧疚不堪,他卻不以為意,只是摸著她的頭髮,笑道:“無妨的,哥哥本來就是要照顧妹妹的。”

再後來,他就想著法子,燕窩魚翅海參……大補的東西流水一樣送進了她的屋裡,硬是給她把底子補起來了。

這一次生病,他不在,秋葉也不在,自然會覺著委屈。

其實秋葉本也是要跟著她一塊來的,只是她沒允許,讓她去宮裡,好好看顧被皇后接去照料的皎皎。

她還是覺得這個選擇很正確,只是現在,她的確很想秋葉。

更想他……

從水裡鑽出來的時候,已經分不清臉上的,到底是沐浴用的溫水,還是流出來的眼淚。

候著的小丫鬟聽見動靜,進來替她擦乾淨身子,引著她走到臥房。

床榻邊的小几上,茶水都備好了,還有兩碟精緻的點心。

“夫人,這是我們太太吩咐了給您準備的,是這裡有名的鮮花餅,您若是吃不慣,奴婢叫人換一種去。”

朝盈擺手:“這就很好了,替我謝過你們太太。”

“您客氣了夫人。”

小丫鬟鋪好床鋪後便出去了,夜深人靜,朝盈獨自躺在榻上,今兒也是累狠了,很快便沉沉睡去。

夢裡,她置身一片迷障之中,獨身一人,周圍只有濃重的霧氣,走了半天,卻都像還在原地。

就連喊,都喊不出聲,只能徒勞地張著嘴。

乾著急的時候,有人拉住了她的手,帶著她穿過這片迷障。

那隻手又大又溫暖,帶著習武留下來的薄繭,是朝盈極其熟悉的。

“哥哥?”她試探著問。

他沒吭聲,直到帶著她走出來,眼前一片清明的時候,才轉過來,衝她笑道:“好了阿盈,沒事了。”

可是,他的臉上,卻全是殷紅的血,以至於五官都看不太清了。

“哥……你……”

他卻像沒事人一樣,擺手示意她往前走,不要再管他了。

朝盈撲上去,想抱他,卻撲了個空,眼睜睜看著他直挺挺倒了下去,任她怎麼哭喊,都沒有一絲回應。

“夫人!夫人!”

察覺到有人在用力搖晃自己,急切地呼喚自己,朝盈這才睜開眼,猛地坐直了身子。

噩夢消散了,眼前是沐府的丫鬟。

“夫人,您終於醒了……”

丫鬟說,方才她突然又哭又喊的,一下子驚醒了自己,進來一看,她像夢到了可怕的東西似的,在榻上拼命掙扎,就趕緊上前來叫醒她。

“謝謝,現在沒事了……”

朝盈捧著盞熱茶,炙熱的溫度,燙去了她心頭的一點不安。

待丫鬟出去後,她把茶盞放回去,再無睡意。

屈起的雙膝被抱在懷裡,整個人縮成一團,臉深深地埋了進去。

但願他還平安無事,但願無相大師說的,都是真的……

第二日辭別了黔國公後,她繼續趕路。

安南的邊境比朝盈想象的還要荒涼。

戰爭的痕跡還在,路邊的焦土、倒塌的房屋、被遺棄的農具,偶爾能看見幾個衣衫襤褸的百姓蹲在廢墟里翻找著甚麼,聽見馬蹄聲,便驚恐地四散逃開。

護衛們握緊了刀柄,警惕地環顧四周,朝盈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越往南走,天氣越熱。

那種熱不是北平的乾熱,也不是金陵的悶熱,而是黏糊糊地纏在面板上的溼熱,連呼吸都像在吞嚥一團溼棉花。

朝盈的衣裳溼了又幹,幹了又溼,領口結了一層薄薄的鹽霜。

她帶來的那些藥已經吃得差不多了,低燒退了,人還是沒甚麼力氣,可她不肯停。

每停一天,他就可能在某個她不知道的地方,多等一天。

第五日,她們路過一個小村莊。

說是村莊,不過是幾間東倒西歪的茅屋,牆根下長著齊腰的荒草,撥開草叢,居然發現一個孕婦蜷在那裡,臉色白得像紙。

她的嘴唇已經咬破了,血順著下巴往下滴,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隻被踩傷的貓。

“夫人,別過去……”護衛想攔她,朝盈已經跳下了車。

她蹲在孕婦身邊,伸手探她的脈。

脈象浮而無力,胎動劇烈,這是受了驚嚇,動了胎氣。

孕婦的手死死攥著她的衣襟,嘴裡嘰裡咕嚕說著甚麼,朝盈聽不懂,但也知道,她是在向自己求救。

“去找個穩婆來,附近的村子都找找。”她對護衛說,又轉頭看那孕婦:“再燒些熱水,拿乾淨的布來。”

護衛猶豫了一下,還是去了。

朝盈把孕婦的頭墊高,讓她靠在自己身上,用袖子替她擦汗。

孕婦的陣痛越來越密,每一次都疼得渾身發抖,指甲陷進朝盈的手臂裡,掐出一道道紅痕。

朝盈沒躲,只是握著她的手,一遍一遍地說:“不怕,沒事的,會沒事的。”

語言不通,可語氣裡的關切明顯,孕婦也漸漸安靜了下來。

穩婆沒找到,孕婦的羊水已經快流乾了。

朝盈咬了咬牙,把袖子捲上去,自己動手。

雖然沒這方面的經驗,好在這孩子聽話,生得也算順利,出來的時候,哭聲很響,是個男孩,皺巴巴紅彤彤的,像一隻剛出殼的小鳥。

那婦人聽見哭聲,眼淚唰地就下來了,哆嗦著手去接孩子,抱在懷裡,低頭親了親他的額頭,嘴裡嘰裡咕嚕說了一長串話,感激意味明顯。

護衛找到一個路過的牛車,把母子倆送去最近的醫館。

臨上車時,那婦人忽然拉住朝盈的手,把一個東西塞進她掌心。

是一顆木雕的小佛,拇指大小,雕工粗糙,卻被摸得油光水滑。

她說了句話,神情很認真,旁邊一個略通漢話的安南人翻譯:“她說,這是她在佛前求來的,保平安的,送給夫人。”

朝盈攥著那顆小佛,衝她微笑著道謝。

又走了兩日,路越來越難走,官道斷了,只能走山間的小路,樹密得遮天蔽日,連方向都分不清。

護衛們警惕地四處張望,手按在刀柄上,不敢有一刻鬆懈。

朝盈只能不斷地摸著那個木雕的佛,默默祈禱著。

危險來得毫無徵兆。

一隊人從林子裡衝出來,臉上塗著泥,手裡舉著刀,嘴裡喊著甚麼。

護衛們拔刀迎上去,刀兵相擊的聲音刺得人耳朵疼。

朝盈被護在中間,看著那些人越來越近,護衛們行進多日,體力不支,有些招架不住了,只能眼睜睜看著一把刀衝自己砍下來。

箭矢破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那刀在離她三尺遠的地方被擊飛,打著旋兒落進草叢裡。

更多的箭矢從她頭頂飛過,匪徒們慘叫幾聲,四散奔逃。

朝盈回頭,看見一隊人馬從山坡上衝下來。

為首的男人騎一匹黑馬,甲冑齊全,面容剛毅,在朝盈面前勒住馬,翻身下來,用漢話問她:“夫人可還好?”

朝盈驚魂未定:“多,多謝……”

男人擺擺手:“夫人不必客氣,我姓阮,名文紹,是此地的安撫使,方才那些是潰散的亂兵,專在道上劫掠,我追蹤他們好幾日了。”

“方才夫人救了我妻兒,該是我謝夫人才是。”

原是那婦人的丈夫。

他好奇道:“夫人應當是中原人吧?為何要往這兵荒馬亂的地方闖?”

朝盈道:“我丈夫是中原的將士,我來找他。”

不清楚阮文紹對傅惟言的態度,所以她說的半遮半掩。

阮文紹點點頭,解下腰間的水囊:“夫人,請先喝口水,歇一歇,我送你們去找中原的軍隊。”

護送到大軍的駐地後,他朝朝盈拱了拱手,說聲“保重”,便策馬消失在林間。

許茂則聽說朝盈來了,從帳篷裡衝出來,鞋都跑掉了一隻。

他站在她面前,滿臉是汗,眼眶通紅,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夫人,您怎麼來了?您要是有個好歹,將軍回來不得活吞了我!”

“他回不來,我才真的會出好歹,勞煩許將軍帶我去找他了。”

許茂則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折返回去把鞋穿好後,道:“夫人跟我來。”

從那天起,朝盈每天都跟著士卒們出去,沿著暗河的河道,一處一處地找。

河邊、草叢、石縫、每一棵樹後面,她都不肯放過。

士卒們起初還勸她回去歇著,後來也不勸了,只是默默地放慢腳步,等一等她。

第十一天,她在一戶偏僻的農舍前停了下來。

這地方離大軍駐地很遠了,一路也是崎嶇難行,朝盈也不知怎的,晃晃悠悠,就過來了。

門前晾著幾件衣裳,在風裡慢慢晃,朝盈的目光從那些衣裳上掃過,忽然定住了。

一件男子的裡衫掛在最邊上,袖口有一道裂口,還沒來得及補。

那件衣裳她認得,是傅惟言的衣裳,曾經肩胛處破了個口子,她拿針線補上的,還繡了個竹子的紋樣,這樣看著美觀些。

朝盈站在那件衣裳前面,腿軟得像要站不住。

她扶著籬笆,一步一步走進去。

門沒鎖,她一推就開了。

屋裡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進來一點光,一張木板床上躺著一個人,蓋著薄薄的被單,臉上沒有血色,嘴唇乾裂,眼窩深深地陷下去。

他的左臂纏著繃帶,被夾板固定住,露出來的指尖也是青白沒有血色的。

朝盈走過去,在床邊蹲下,伸出手想摸一摸他的臉,手卻抖得厲害,怎麼也夠不到。

只能把手指一根一根地蜷起來,攥成拳頭,又鬆開,再伸出去。

這一次,她摸到了。

冰涼的,粗糙的,下頜有青色的胡茬,扎得她手心疼。

是他。

朝盈的眼淚掉下來,一滴,兩滴,落在他臉上,順著顴骨往下滑,像替他哭。

她趴在他胸口,聽見他的心跳,很慢很輕,一下,可到底還在跳,表明他還活著。

“夫人?”身後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朝盈回頭,看見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藥。

“您……是您救了他?”朝盈啞著嗓子問。

老人把藥放在桌上,看了床上的傅惟言一眼,道:“那日我去河邊砍柴,見他被水衝上岸,渾身是傷,只剩一口氣,我就把他背了回來,替他處理了傷口,他燒了好幾日,今兒才退下去,不過,人還是沒有醒。”

朝盈連聲道謝,老人擺手道:“我原是一介小官,因黎氏父子篡位,憤而辭官歸隱,中原的軍隊是來對付他們的,加上過境之時,秋毫無犯,所以我才救了他。”

朝盈堅持地跪下來,給他磕了一個頭。

老人連忙扶她:“夫人,使不得。”

“使得的。”朝盈說:“您救了他的命,就是救了我的命。”

老人搖搖頭,把那碗藥端過來,遞給朝盈:“這藥該喝了,夫人來得巧,正好喂他。”

朝盈接過碗,用勺子舀了一點,吹涼,送到他嘴邊。

他喝不進去,藥汁順著嘴角往下淌。

朝盈用帕子擦掉,又餵了一勺,這一勺嚥下去了一點。

一碗藥餵了大半個時辰,她喂完了,帕子也溼透了。

她放下空碗,握住他的手。

那隻手比她記憶中瘦了很多,骨節突出來,硌得她手心疼。

然後把那隻手貼在臉上,閉上眼睛。

“哥哥……”她輕聲說:“我來了,你醒醒,看看我。”

他沒有醒,可手指動了一下,像是想握住甚麼,朝盈把那根手指攥住,攥得很緊。

“我就知道,他們都找不到你的時候,只有我才能找到你。”

窗外,天光暗下來,老人點了一盞燈,放在桌上,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燈芯偶爾爆一下,濺出一朵小小的火花。

朝盈坐在床邊,依舊握著傅惟言的手,貼在臉上,蹭著他冰涼的指尖。

“哥哥,你快醒吧,醒了之後,我帶你回家,皎皎會走路了,走得可好了,到時候,讓她又給你看。”

他安安靜靜地躺著,沒有回應。

可朝盈覺得,他聽見了。

她靠在他身邊,閉上眼睛,數著他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

數著數著,她也睡著了。

作者有話說:今日一更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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