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火燒侯府 侯爺和夫人殯天了
聞言, 朝盈的手停在髮髻邊。
鏡中,他的身影有些模糊,這樣, 輪廓就顯得柔和了些,不像平日那般鋒利。
她沒有回頭, 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傅惟言像是鬆了口氣, 又像是有些失落——
她答應得太痛快了, 痛快得讓他覺得, 她真的只是在“裝”。
“走吧。”朝盈站起身,理了理裙襬,率先往外走。
經過他身邊時,她頓了一下,抬起手,替他正了正有些歪的玉帶鉤。動作極自然。
傅惟言站在原地, 看著她走出門去,怔了好一會兒才跟上去。
登基大典在奉天殿舉行。
天還沒亮,午門外已經聚滿了人, 文武百官按品級列隊, 命婦們另在一處。
朝盈站在人群中,聽周圍人小聲議論, 她甚麼都沒聽進去, 只是仰頭望著殿脊上在晨曦中泛著冷光的琉璃獸。
那裡頭,曾經坐著一個十四歲的少年。如今,坐著他的四叔。
“阿盈。”公主快步走來, 衝她露出了個笑:“好久不見。”
“是啊,很久不見了。”朝盈也笑了笑:“還沒來得及恭賀你和二弟新婚大喜呢。”
公主面上閃過了一絲羞澀:“如今,我合該叫你一聲嫂子了。”
“不敢當不敢當。”朝盈忙道:“二弟對你還好嗎?”
“好, 很好,是和他在一塊,我才明白,我娘說的那些道理。”
提起林榮妃,公主情緒明顯低落了下來。
朝盈也不知該如何勸。
陪殉帝王,與一堆金銀珠寶一塊兒,埋藏在冰冷的陵寢裡,家人得利,成了朝天女戶,可卻是踩在她的血肉上。
正在此時,禮樂聲起,宣百官入殿,二人也忙和其他命婦們一起從側門進入,走到指定的位置。
傅惟言站在武將班列的最前面,金甲玉帶,像是感應到甚麼似的,微微側頭,目光越過眾人,落在她身上。
朝盈垂下眼躲開了。
永熙皇帝端坐在龍椅上,接受群臣朝拜。
儀式冗長而沉悶,香料的氣味燻得人昏昏欲睡,朝盈的小腿已經開始發麻。
她偷偷挪了挪身子,眼角餘光瞥見傅惟言還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變故發生在一瞬間。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夾雜著兵刃相擊的聲音。
朝盈還沒來得及抬頭,就聽見一聲尖嘯——一支箭從殿頂射下,直取龍椅上的新帝。
緊接著,數十個黑衣人從樑上躍下,手中的刀閃著寒光。
“護駕!”有人大喊。
殿中頓時亂成一團,百官驚叫著四散奔逃,命婦們的尖叫聲此起彼伏。
朝盈被人群推搡著,身不由己地往角落裡退。
一支箭從她耳邊飛過,釘在身後的柱子上,尾羽還在顫動,朝盈的心跳登時頓住了,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一隻手忽然從旁邊伸過來,死死攥住她的胳膊,把她拖到一根柱子後面。
朝盈以為是刺客,下意識想反抗,傅惟言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阿盈,是我,別動。”
他的臉上濺了幾滴血,不知是他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將她按在柱子後面後,他用身體擋住了她,目光卻死死盯著御座方向。
“你受傷了?”朝盈看見他朝服的肩頭裂了一道口子,有血滲出來。
“皮外傷。”傅惟言沒有低頭看,只是把她往裡推了推:“應當是不滿今上的餘孽……待在這裡,別出來。”
說完,他就轉身加入了混亂。
朝盈縮在柱子後面,聽著外面的喊殺聲漸漸平息。
有人在高聲傳令,有腳步聲匆匆跑過,她探出頭去,看見幾個刺客已經被制服,殿中橫七豎八地躺著屍體,鮮血在金磚上蜿蜒成溪。
永熙皇帝站在御座前,面色鐵青,正在對身邊的侍衛說著甚麼。
傅惟言站在他身側,肩頭的血已經把半邊朝服染紅了。
朝盈心頭一緊,盯著那片刺目的紅,倏爾湧上來一股不好的預感。
此時的侯府,尚未被皇宮中的混亂波及。
傅澤坐在廳堂裡,懷裡抱著皎皎,教她認屏風上的花鳥。
“這是喜鵲,這是梅花。喜鵲站在梅花枝上,叫‘喜上眉梢’。”
皎皎小手指著屏風,奶聲奶氣地重複:“喜……梅……”
“不對,是喜上眉梢。”傅澤笑了,笑著笑著,忽然咳嗽起來。
他咳得很厲害,整個人都在發抖,卻還是穩穩地抱著皎皎,沒有讓她受一點顛簸。
還偏過頭去,防止咳出來的飛沫濺到皎皎。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管家匆匆進來,臉色發白:“侯爺,街上不對勁,五城兵馬司的人傾巢而出,到處在巡邏,亂混混的,聽說……是有人在登基大典上行刺。”
傅澤的笑收了,把皎皎往懷裡攏了攏:“把大門鎖緊,好好守著,沒有我的話,誰來都不許開。”
管家應下,轉身離去。
皎皎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只是覺得祖父的臉色有些嚇人。
她伸出小手,去揪傅澤的鬍子。
那鬍子已經全白了,又硬又扎,她揪得很用力。
傅澤“嘶”了一聲,下意識道:“言哥兒別揪——”
話說到一半,他停住了,然後低頭看著懷裡的皎皎。
小嬰孩的眼睛烏溜溜的,雖然還小,但也能看出眼尾漂亮的飛揚,帶出好看的雙眼皮,與她的父親一模一樣。
也和她的祖母,萬分相像。
“你爹小時候也愛揪我的鬍子。”傅澤輕聲道:“那時候他和你一樣小,甚麼都不懂,揪完了就笑,笑得跟朵花似的。”
皎皎聽不懂,又伸手去揪。
傅澤沒有再躲,任她揪著。
皎皎揪累了,鬆開手,靠在他懷裡打哈欠。
傅澤低下頭,看著這個軟軟的小人兒,笑得慈愛:“好孩子,好好睡吧,祖父在這裡,沒人能打擾到你。”
話音剛落,又見管家跌跌撞撞地跑回來。
“侯爺!侯爺!有人從後院的角門進來了!是、是夫人!”
傅澤的臉色一變:“誰放她進來的!”
“是……”
管家話沒說完,胸口就赫然刺出一把鋒利的雪刃,殷紅的鮮血不斷從傷口處湧出。
他就這樣瞪大雙眼,直挺挺地倒下,在地上抽搐了兩下後,斷氣了。
“守門的田婆子是我的陪嫁,你不會忘了吧?”
竇夫人站在廳堂門口,緩緩收起手裡的刀,像一具從墳墓裡爬出來的鬼。
她瘦得不成樣子,原本合身的衣裙空蕩蕩地掛在身上,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瞪得一雙眼睛,血紅血紅的。
管家的血順著她的手背,流到地上,蜿蜒如蛇。
“你來了。”傅澤的聲音很平靜,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竇夫人看著他,看著這個她愛了一輩子,也恨了一輩子的男人。
他老了,瘦了,頭髮全白了,坐在輪椅上,全然沒有了一代名將的風範。
懷裡還抱著一個孩子,那孩子白白胖胖的,裹著綢緞襁褓,一看就知道是被捧在手心裡長大的。
“我來要你的命。”她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還有你懷裡這個小孽種的命。”
皎皎被她的樣子嚇到了,縮在傅澤懷裡,小嘴一癟一癟的,要哭又不敢哭。
傅澤拍了拍她的背,輕聲道:“不怕,祖父在。”
竇夫人聽見這話,忽然笑了,那笑聲尖利刺耳,在空曠的廳堂裡迴盪,像夜梟的啼叫。
“祖父?你配當祖父嗎?這孽種的父親有多恨你,你難道不知道嗎?”
她一步步走近,面容越發猙獰,再也看不出曾經那個雍容華貴的貴婦模樣。
“傅澤,你這輩子,對得起誰?對得起我?對得起你的孩子們?還是對得起你那個死了的髮妻?”
她停在他面前,低下頭,幾乎是在他耳邊說話:“現在你想起來抱他的女兒了?晚了,都晚了。”
傅澤沒有接話,只是把皎皎抱得更緊了些。
竇夫人直起身,環顧四周。
這座侯府她住了半輩子,每一根柱子、每一扇窗她都熟悉,連屏風上的那幅“喜上眉梢”,也是她嫁進來的第一年繡的。
她閉上眼睛,又睜開。
“燒了吧……”她說:“都燒了吧。”
從懷裡掏出來一枝火摺子,和一瓶燈油。
燈油潑在地上,火摺子扔上去。
火苗“騰”地躥起來,迅速蔓延,眨眼間就吞沒了門檻,窗欞,還有屏風。
熱浪撲面而來,皎皎終於哭出聲來。
“侯爺!”
老周匆匆趕來,看著燃起的火焰,知道自己來遲了一步,又聽著皎皎淒厲的哭聲,心急如焚,也顧不得甚麼了,一腳踹開大門。
竇夫人想去搶傅澤懷裡的孩子,聽見動靜,下意識回頭,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老周推到一旁。
腦袋重重地磕到桌角上,昏死過去。
“侯爺,我帶您和……”
老周的話還沒說完,傅澤已經將皎皎塞進了他的懷裡。
“你帶皎皎走就是,我這個樣子,只能拖累你。”
傅澤面容平靜,儘管火舌已經舔上了他的手背,他眉頭也沒眨一下:“快走吧,把皎皎帶到安全的地方。”
火勢越來越大,老周眼尖,瞥見已經有房梁鬆動了,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一咬牙,抱著皎皎跑出去了。
沒幾步,正廳便轟地一聲塌了。
老周看了看懷裡的皎皎,發覺小人兒只是臉頰上沾了一些黑灰,鬆了口氣。
旋即抬頭,對著嚇傻了的眾人大聲道:“還不快救火!侯爺還在裡面哪!”
但他知道,無力迴天了。
外頭都是五城兵馬司計程車卒,聽見動靜,有幾個人來幫忙了,合力撲滅火焰後,從裡頭抬出來三具焦黑的屍身。
老週上前檢視了一下,沉聲道:“侯爺和夫人殯天了。”
作者有話說:來了寶子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