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隔代慈情 這孩子，和言哥兒一個模子裡……
“你是……”
朝盈見這小姑娘極是眼熟, 卻一時想不起來了。
“我是囡囡啊……”女孩小聲道：“我舅舅姓孟。”
想起來了，孟懷瑾大堂姐的女兒。
她嫁給孟懷瑾的時候，大堂姐一家尚在北平, 沒趕回來，還說日後有機會, 一定要見見。
卻是世事無常。
“囡囡？你怎麼在這兒？”
朝盈連忙將皎皎交給跟著的乳母, 蹲下身子去, 仔細打量這個小姑娘。
比起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她瘦了許多，原本圓潤的臉頰凹陷下去，顯得眼睛越發大了，但也沒有昔日活潑的神情了。
“我……”
囡囡小臉上閃過一絲悲傷：“太祖皇帝還在的時候，我爹爹因病死在了任上，我娘傷心過度, 隨著一起去了，我就被送回金陵……”
囡囡外祖父母家人口眾多，親生的孫輩尚且顧不過來, 更何況一個失怙的外孫女呢？
孟世寧看不下去, 便將小姑娘接到自己府中，反正家裡只有他和孟懷瑾了, 多個孩子, 也熱鬧些。
可惜沒多久，便是孟懷瑾身死……
“你怎麼自己一個人在外邊跑呢，剛剛打完仗, 街上不太平，我送你回去？”
“我偷偷跑出來的，舅舅的死傳回金陵後, 小叔公便一病不起了，我想著，我娘給我留了好多銀子，我要拿銀子買藥，吃了藥，小叔公就好了。”
囡囡說的天真無邪，朝盈聽了，心裡卻極不是滋味。
白髮人送黑髮人，本就是世間最痛心的事情，孟世寧還又早年喪妻，兒子是他唯一的指望，如今英年橫死，誰能受得了？
“囡囡真懂事，不過……”
“大姐兒，大姐兒，哎呦可算找到你了！”
一個女子的身影跑過來，氣喘吁吁道：“你在和誰說話呢？可叫奴婢好找……”
“書玉姐姐……”
來人一見朝盈，先是愣了愣，而後一把將囡囡拉到身後，柳眉倒豎，怒極的模樣，像極了朝盈被迫和孟懷瑾和離的時候。
“呦，我當是誰，原來是嘉國夫人啊，您丈夫是匡扶新帝的大功臣，您不在家裡等著受封，與我們家又拉扯甚麼呢？”
這話說的尖酸了些，秋葉忍不住為自家姑娘鳴不平：“你這是做甚麼，我們姑娘也不過是看你們姐兒一個人在外頭，關切幾句罷了。”
書玉冷笑一聲：“我們可不敢要陸夫人的關切，大爺不就是惦記著陸夫人的好，如今連命都沒了，您是新貴人，我們受不起您的好。”
囡囡小手被她緊緊攥著，目光不解地在二人之間來回流轉。
小姑娘並不明白，為何一直盡心照顧自己的書玉姐姐，和自己很喜歡的漂亮姐姐之間，會如此劍拔弩張。
“你……”秋葉忍不住要上前反駁，被朝盈攔下。
書玉的話雖然難聽，但……又哪裡錯了呢？
“抱歉，是我對不住他……”朝盈輕聲道：“說這些也沒用了，若是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一定盡心盡力。”
“事到如今，你離我們家遠些才是正當！”書玉俯身，抱起囡囡，冷聲道：“我們家人丁稀薄，如今只想剩餘的人好好活下去。”
說罷，她轉身就走。
囡囡從她懷裡伸出手來：“漂亮姐姐……”
書玉又說了甚麼，朝盈聽不到了。
是皎皎從乳母懷裡探過身子，軟軟的小手貼到她的臉上，奶裡奶氣地說：“娘，不哭，娘不哭……”
朝盈才發覺自己臉上一片冰涼。
眼中還在不斷落著淚，她落一顆，皎皎就幫她擦一顆。
“姑娘，那書玉說話也太難聽了！您又何必受她的氣。”秋葉打抱不平道。
朝盈搖了搖頭，衝皎皎勉強一笑：“娘沒事……”
她的皎皎，因著從肚子裡就開始金尊玉貴地養著，小臉肉嘟嘟的，白裡透紅，身上穿的是小衣裳，內裡是羊羔皮，外邊覆著綢緞，長命鎖上的玉，也是成色上好的羊脂玉。
而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囡囡，原也是活潑的，如今卻安安靜靜，臉頰肉都沒有了。
若是，若是那人還在……
書玉說得對，就是遇到了她，孟懷瑾才落到如此地步。
“罷了，先回去吧。”
街上人來人往的，她眼淚一時止不住，叫人看了也不好。
回去的路上，朝盈一直沒說話。
皎皎窩在她懷裡，小手還在幫她擦眼淚，擦著擦著自己也困了，小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栽。
乳母要接過去，朝盈不肯，就這麼一直抱著，直到回了屋。
皎皎睡著後，朝盈把她放在搖籃裡，自己坐在旁邊發呆。
窗外不知甚麼時候下起了雨，淅淅瀝瀝的，打在瓦片上，像誰在哭。
秋葉端了碗熱茶來，輕聲道：“姑娘，喝口水吧。”
朝盈接過，捧在手裡，也不喝，就那麼看著茶水上飄著的茶葉浮浮沉沉。
“秋葉，”她忽然開口：“你說，當初我要是不去招惹他，是不是就不會有後面這些事了？”
秋葉一愣，隨即急道：“姑娘說甚麼呢！那會兒也是姑娘心裡著急了，總歸是，總歸也是……”
總歸也是孟懷瑾的命。
可秋葉也知道，這話不好聽。
朝盈苦笑了一下，沒有再說話。
雨越下越大了。
傅惟言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他今日忙了一整天，新朝初立，百廢待興，千頭萬緒的事都壓在身上。
進門時他渾身溼漉漉的，肩頭還掛著水珠，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進來。
朝盈坐在窗邊，聽見動靜也沒回頭。
“阿盈。”他喚了一聲。
她沒應。
傅惟言走過去，看見她面前的桌上擺著那碗已經涼透了的茶，和一雙微微泛紅的眼睛。
他沉默了一會兒，轉身出去，把秋葉叫到了廊下。
“今日出了甚麼事？”
秋葉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街上遇到孟家丫鬟的事說了。
傅惟言聽完，臉色沉了沉，一言不發地轉身回了屋。
朝盈還坐在窗邊，聽見他進來的腳步聲，終於開口：“孟知縣的事，你查了嗎？”
傅惟言站在她身後，沉默了片刻，道：“查了，砒霜的來源還在查，看守計程車卒也重新審過，暫時沒有發現甚麼。”
“暫時沒有？”朝盈轉過身，看著他：“那要等到甚麼時候？等到所有人都忘了這件事，就算查完了？”
傅惟言眉頭皺起來：“阿盈，這件事沒你想的那麼簡單，他一個俘虜，身上搜過，帳中搜過，毒藥是怎麼來的，我也想知道，可你不能因為今天孟家丫鬟說了幾句難聽的話，就把所有的賬都算在我頭上。”
朝盈站起來，聲音有些發顫：“我甚麼時候把賬算在你頭上了？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你想知道真相？”傅惟言的聲音也高了幾分：“還是你覺得，真相就是我殺了他？”
兩人對視著，誰都不肯退讓。
空氣像是凝固了，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皎皎被吵醒了，哇的一聲哭出來。
朝盈連忙過去把她抱起來，輕輕拍著哄著。
哭聲漸漸低了下去，皎皎小手緊緊攥著朝盈的衣襟，不肯放手。
朝盈抱著她，背對著傅惟言，聲音已經平靜下來：“你先出去吧，別當著孩子的面吵架。”
傅惟言站在原地，看著她單薄的背影，攥了攥拳頭，又鬆開。
“阿盈，”他的聲音啞下來：“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可這件事，我真的沒有做過，你不信我？”
朝盈沒有回頭。
傅惟言等了很久，終於轉身往外走。
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我不知道”。
他的腳步頓住了。
這三個字比任何指責都讓他難受。
她說不知道，不知道能不能信他。
這個他捧在手心裡護著的人，願意拿命去換的人，現在告訴他，她不知道能不能信他。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門外忽然傳來通報聲：“將軍，侯爺來了。”
傅惟言一愣，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聽見廊下傳來輪椅碾過地面的聲音。
門被推開，傅澤坐在輪椅上，被親兵推著進來。
做了許久的戰俘，他清瘦了不少，頭髮全白了，掃了一眼屋裡的情形，淡淡道：“怎麼，兩口子吵架了？”
傅惟言生硬道：“沒甚麼事……父親來做甚麼？”
傅澤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目光越過他，落在朝盈懷裡的皎皎身上。
小小的一團，露出半張粉嫩嫩的小臉，烏黑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他這個陌生人。
“我來看看我的孫女。”他說：“這孩子快一歲了，可我這個做祖父的，還沒見過她。”
聞言，傅惟言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傅澤自己轉著輪椅，慢慢地朝朝盈那邊去。
他的動作很慢，輪椅在地上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
到了跟前，他探過頭去，對上他的目光，皎皎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傅澤也看著她笑，感慨道：“這小丫頭，和言哥兒一歲大的時候，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沒人接他的話，傅澤伸出手，想摸摸皎皎的臉，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他在衣服上擦了擦，才又伸過去，用指尖輕輕碰了碰皎皎的臉頰。
那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甚麼。
皎皎笑得更高興了。
“有名字了嗎？”
“只有個小名，叫皎皎。”朝盈答道，遲疑了一下，還是把孩子抱得離他更近了些。
“皎皎……好名字……”傅澤道：“能抱抱她嗎？”
“她很重，別累著您。”朝盈道。
這是實話，皎皎幾個月大的時候就胃口不錯，如今更甚，北軍的家眷夫人們都說，沒見過這麼胖乎乎的孩子。
“無妨，一個小孩子，我還是能抱得動。”
朝盈還是將皎皎小心翼翼地遞給了傅澤。
“呦……果然好沉啊。”傅澤掂了兩下：“不過，也好，小孩子就是壯實得好。”
皎皎好奇地看著他，小手指戳了戳他的臉。
“皎皎，叫祖父……會說話了嗎？”
用不著等孩子的父母說話，因為皎皎清脆地喊了一聲：“祖父！”
傅澤聽到這一聲祖父，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難得一臉慈愛：“真是聰明的好孩子，比你爹說話還要早。”
“那……要不就搬回府裡吧，我想多看看這孩子。”
長輩開口了，二人都沒法拒絕，便收拾了東西，回了侯府。
諭哥兒這幾日身子不適，鄭姨娘專心在快雪軒照顧他，是王姨娘來迎的人，見了皎皎，就一臉笑：“哎呀，這就是咱們大姐兒吧，可真好看，真真兒一個美人坯子。”
“是呢，像言哥兒。”傅澤在一旁說：“尤其是這眼睛，不過，比言哥兒白。”
“那是，女孩兒家家的當然是白生生的好看，來，少夫人，快請進。”
折騰了那麼一番，侯府落魄了不少，但也還撐著一副富貴氣象。
心裡還有疙瘩，朝盈不願意和傅惟言住一個屋子，傅惟言主動說：“那這幾日，我先在書房待著。”
王姨娘左右看著二人，乾笑道：“這是……拌嘴了？”
“沒事沒事。”朝盈扯開話題：“說來我很久沒見五妹妹了，五妹妹呢？”
“我這就把玥丫頭叫過來。”
接著的日子，侯府中人都察覺到了，世子和少夫人之間的僵硬。
平日裡，世子都是恨不得黏在少夫人身上，可如今，他是早出晚歸，有時候回來，大門都下鑰了。
少夫人也渾然不在意這些似的，每日只顧執掌府上中饋，而後就是陪皎姐兒玩。
不過，誰也不敢說這些。
很快便到了登基大典的日子，今上特地選了個黃道吉日，定年號為永熙，宣文武百官，勳貴屬國入宮觀禮。
他有意掩飾自己是搶了侄子皇位的事，大筆一揮，給太祖皇帝續了一年陽壽，美其名曰，是太祖皇帝駕崩前，將皇位傳給他的。
傅惟言和朝盈自然也得去。
“好阿盈……”
在侍女們為朝盈裝扮的時候，傅惟言到底還是沒忍住，走到她身邊，低聲道：“我知道你心裡還有氣……”
“但一會兒進宮的時候，你能不能，給我些面子？哪怕是裝呢。”
作者有話說：還有十章完結
預告一下，下一章送走侯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