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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君子蘭殤 孟懷瑾之死

2026-04-03 作者:魚灼音

第128章 君子蘭殤 孟懷瑾之死

富麗堂皇的宮殿內, 少年天子正披頭散髮,頹然地坐在龍椅上。

耳邊是宮女內監們驚慌失措的尖叫,和紛亂的腳步聲, 他們在忙著收拾東西,在忙著逃命。

沒人記著還要伺候這位至高無上的主子, 只有在偶爾經過他面前時, 還會躬下身子, 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

不過, 祝熠敢肯定,等他的那位好四叔成了這裡的主人,他們依舊會如此恭敬。

昔年在東宮,黃令光陪著他讀書的時候,讀到堯舜禹,這些歷史上有名的明君時, 他信誓旦旦,說百年之後,自己的名字, 一定會和這些人一起, 後人都會景仰他,會憧憬倘若活在他的治下, 會是甚麼樣子。

如今看來, 真是可笑——堯舜禹可不會在繼位一年的時候,就被自己的叔父趕下臺,城門甚至還是自己的姑母給開啟的。

“皇上, 快逃吧……”

伺候他長大的老內監顫巍巍地走來:“燕王心狠手辣,落到他手裡,您絕無活路。”

祝熠苦笑了一聲:“逃, 還能逃去哪裡?”

“等四叔做了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能逃去哪裡?”

“皇上,一切還沒有結束,江淮一帶,多的是支援皇上的人,李尚書已經去募兵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啊皇上……”

祖父沒有看錯人,留給他的,皆是忠心耿耿之人,即便到了這一步,他們仍未放棄他。

可這,又有甚麼用呢?

祝熠現在才明白,他壓根就沒有做皇帝的才能,他的那些臣子,也是空有忠心,而無能力。

老內監還要勸,祝熠揮了揮手,禁軍衛上前,打暈了他。

“皇上……”

“帶他走吧,你們也走,別管朕了。”

“那,皇上,您怎麼辦?”

祝熠漠然道:“我就在這裡等著四叔,我就不信,他敢背上弒君的名號?”

對啊,弒君……

再怎麼冠冕堂皇,說自己是清君側,也不過是騙騙自己,逆賊終究是個逆賊罷了。

他鬥不過四叔,就讓四叔背上惡名一輩子,死了之後,九泉之下,也洗不清。

至於這座宮殿,這麼漂亮,怎麼能留給反賊呢?

燒掉吧,燒個乾淨。

祝熠這樣想著,攔住了兩個宮女:“你們平時梳頭用的桂花油,都在哪裡放著?”

打下了金陵,燕王卻並不著急入城。

在祭拜過太祖皇帝和孝睿皇后的陵後,他便久久地坐在軍帳內,不知道在想甚麼。

公主和傅惟言分別坐在他的身側,同樣也是一言不發。

一片死寂。

直到方德庸掀開簾子進來:“殿下……”

燕王這才抬頭:“是不是,該換個稱呼了?”

方德庸忙道:“是我……哦不,是臣糊塗了,皇上……皇上,江寧縣居然還有人組織抵抗,我們的人路過,竟被襲擊了。”

“哦?”燕王道:“江寧?”

江寧離金陵很近,北軍進城時,不可避免地要經過此地。

本以為皇帝都快沒了,也遇不到甚麼阻礙了,將士們便放鬆了心態。

不曾想,突然就躥出一隊士兵來,在半路截殺他們,猝不及防,還真讓得了手,傷了好幾個同袍。

到底都是戰場上拼殺出來的精銳,北軍們很快反應過來,予以還擊,輕輕鬆鬆就制服了那些人。

一問,居然是江寧知縣派來的。

“江寧知縣?誰?”燕王蹙眉。

“聽說,叫孟懷瑾。”

傅惟言猛地抬頭。

“孟懷瑾……沒聽說過。”燕王不以為意:“既然如此不知好歹,殺了便是。”

“等等,皇上!”傅惟言忙道:“孟知縣與臣是故交,如今百廢俱興,能幹的人最稀缺,留他一命,或許有用呢。”

“那你去勸勸他,不過,這幫讀書人最是迂腐,怕是你勸了也沒用。”

孟懷瑾被暫時關押在單獨的營帳內,看守計程車卒引著傅惟言過去。

“他之前不還是白身麼?怎麼做了江寧知縣了?”

士卒答:“是殿試中了二甲二十七名後指的,上任應該也不過半年吧。”

“原來如此。”

營帳內,一個清瘦的年輕男子盤腿而坐,形容略微狼狽,但腰桿還是挺的筆直,正閉目養神著。

“過來,傅將軍來問你話了。”

士卒呵斥了一聲,孟懷瑾緩緩睜開雙眼,對上傅惟言,微微笑了一下:“傅將軍,許久未見了。”

傅惟言對那士卒道:“你先下去吧。”

“是,那小的便在外頭等將軍了。”

帳簾被掀開又放下,一道光就這樣在孟懷瑾的臉上流連。

對於這個人,傅惟言一向都沒放在眼裡。

一個不自量力,妄想跟他搶阿盈的文弱書生,動動手指,就能置其於萬劫不復之地。

但沒想到這個書生能如此大膽。

“為何要忤逆?”傅惟言問:“你難道沒考慮過後果?”

“忤逆?誰才是忤逆,我不過是忠於臣子本分罷了。”

孟懷瑾端坐著:“反賊兵臨城下,意圖行弒君之事,我作為臣子,不該阻止嗎?”

“你作為臣子,難道不知,他荒唐無能,逼死叔父的事?這樣的君,忠來何用?”

“何況那龍椅上,難道就寫了祝熠的名字?他坐,還是今上來坐,有甚麼不同?”

孟懷瑾堅定道:“你不必多言,一臣不事二君,聖賢所言,不敢有負,再怎樣,你效忠的那位也是叛臣逆賊,他日史書工筆,會永遠記得這一點。”

“迂腐……”

傅惟言也不知如何是好了,想反駁孟懷瑾的話,他有一籮筐,可他也知道,不管他說甚麼,對方都不會聽。

“你家中還有老父,你若死了,他該怎麼辦?”

孟懷瑾譏笑道:“哦?原來與自己生身父親在戰場上兵戎相見的傅將軍,也會這樣勸人吶……”

傅惟言想打人。

真是個不知死活的東西,明明自己來是為他好,他倒出言譏諷。

“我父親也是聖人門生,他會支援我的。”

“若是傅將軍還想勸降,大可不必,道不同,不相為謀,亦各從其志也,你我終究不是一條路上的人,倘若我還有甚麼話能對你說……”

孟懷瑾這才紅了眼眶,哽咽著道:“只希望你莫要辜負了尊夫人,她自幼失怙,舉步維艱,還請你既然千方百計地娶了她,就好好待她。”

“這個不必你說,我也知道。”

傅惟言磨了磨牙,冷硬道:“你既一心求死,我也不和你多言,今上仁慈,不會禍延你的家人。”

“你自己看著辦吧。”

說罷,他便轉身離去。

孟懷瑾望著他的背影離開,又閉上了眼睛。

待看守他計程車卒進來添飯時,他問:“新帝既立,北軍的家眷們也該來金陵了,卻不知幾日才能到?”

“你問這個做甚麼?”

“當中有故人罷了。”

“哦,快了吧,應當就在今日。”

“我知道了,多謝。”

孟懷瑾說完,又闔上了眼。

阿盈,對不住了,實在是我咽不下那口氣,他憑甚麼在將我的生活攪得天翻地覆後,奪走了你,一生美滿?

朝盈抱著皎皎,剛從馬車上探出身子,一隻熟悉的手就伸到她面前。

“你來了?”她驚訝道:“不是說你軍務繁忙……”

“再忙,來接你的時間還是有的。”

傅惟言笑著將她和皎皎扶下馬車。

自從北平一別,他足有半年多沒見到妻女了。

是以皎皎見到他,還有些防備,緊緊地摟住了母親的脖子。

“別怕,這是爹爹呀。”朝盈柔聲道:“你不是總要爹嗎?怎麼見了之後,還躲起來了呢。”

傅惟言也颳了刮她的小鼻子:“不認得爹爹了麼?”

見皎皎還是一副防備樣,傅惟言也不強求,孩子剛被乳母抱走,他就將朝盈摟在懷裡。

“這一路上還好嗎?”

“很好,和王妃姐姐她們在一起,都是互相照拂的。”

“那就好,那位自焚了,皇上已經進京,不日就是登基大典,你好好休息,我們還得入宮觀禮呢。”

“好。”

大局初定,傅惟言還有許多事情要忙,二人說不了幾句話,匆匆便分別了。

城外驛館已經臨時收拾了屋子出來,供北軍的家眷們居住,朝盈和王妃一道過去。

才走了半路,馬車猛地停下了,車上的人一個趔趄,原本睡著了的祝爍和皎皎,登時大哭了起來。

“怎麼了這是?”王妃一邊哄孩子,一邊詢問萬景煥。

不多時,萬景煥回稟:“娘娘,是外頭有江寧的百姓,跪在道上攔車。”

“江寧的百姓?”

“是,江寧的孟知縣因阻攔殿……皇上入京,被下了獄,百姓們聽聞娘娘路過於此,特來請願。”

聽到這個孟字,朝盈心頭一跳,追問道:“孟知縣可名懷瑾?”

“正是。”

果真是他!

王妃看了她一眼,瞭然道:“阿盈妹妹,你隨我一塊下去吧。”

“是。”

甫一下馬車,便見道旁黑壓壓跪了一地的人,男女老少皆有,為首的是個鬚髮皆白的老者,見王妃下來,連連叩首,額頭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響。

“王妃……皇后娘娘!”老者聲音沙啞,帶著哭腔:“孟知縣是好官啊!他在任不過半年,替我們減了徭役,平了冤獄,修了水渠,前些日子大雨,他親自帶著我們疏浚河道,渾身溼透了都不肯歇……求娘娘開恩,救救他吧!”

身後百姓們也紛紛叩首,哭聲一片。

王妃面色微動,上前兩步,親手扶起那老者:“老人家,起來說話。”

老者顫巍巍起身,涕淚縱橫:“娘娘,孟知縣是為了我們才得罪了今上的,他說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可我們知道,他是不忍心看著我們遭兵禍啊!大軍過境那天,他本可以不管的,可他怕兵卒擾民,帶著人守在城外,說要護我們周全……”

說著,他便哽咽難言。

王妃沉默片刻,輕聲道:“老人家放心,此事我會向皇上進言。”

百姓們聞言,紛紛磕頭謝恩。

朝盈站在王妃身後,心亂如麻。

既已和離,當再無干系,她不該再管那個人了……

可是……

王妃轉過頭,目光溫和地看著她:“阿盈,你是不是想去看看他?”

朝盈一怔,抬頭對上王妃瞭然的目光,輕聲道:“姐姐怎麼知道……”

“去吧,若是妹妹去勸,說不定孟知縣就回心轉意了,你們到底……是故交。”

朝盈眼眶微熱,點了點頭。

王妃又囑咐道:“我讓人帶你去,路上小心。”

朝盈跟著一名士卒,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關押孟懷瑾的營帳走去。

一路上,她腦子裡亂糟糟的,想了很多,又好像甚麼都沒想。

到營帳前時,看守計程車卒正要行禮,帳簾忽然被人從裡面掀開,一個小卒慌慌張張地跑出來,臉色煞白。

“不、不好了!孟知縣他、他沒了!”

朝盈腦子裡“嗡”的一聲,甚麼都顧不得了,一把推開那小卒,衝進帳中。

營帳裡光線昏暗,只有一盞油燈茍延殘喘。

孟懷瑾靠著帳壁坐著,頭微微垂著,嘴角掛著一縷黑血,順著下頜滴落在衣襟上,洇出一片觸目驚心的暗色。

他的面色青灰,嘴唇發紫,神情卻依舊平靜,像是睡著了一般。

朝盈站在原地,雙腿像灌了鉛,一步也邁不動。

“夫人,”跟進來計程車卒戰戰兢兢道:“卑職、卑職真的不知道怎麼回事……方才還好好的,飯也吃了,還問了幾句閒話……誰知道一轉眼就……”

“閒話?”朝盈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硬從嗓子裡擠出來的:“他問了甚麼?”

士卒想了想:“他問北軍的家眷甚麼時候到金陵,說裡頭有故人,卑職答了,他就讓卑職退下,等卑職再進來時,他已經……”

朝盈閉上眼睛。

故人。

那個故人,是她。

他是在等她來,等她來了,才走的。

“夫人,”另一個看守插嘴道:“在此之前只有傅將軍來過,再沒有旁人,卑職、卑職真的不是看守不力……”

朝盈猛地睜開眼:“只有傅將軍?”

那看守被她目光中的寒意嚇了一跳,結結巴巴道:“是、是……傅將軍是來勸孟知縣投降的,說了好一會兒話,走的時候臉色不太好……之後孟知縣就一直閉著眼不說話,卑職以為他想通了,就沒在意……”

作者有話說:來了寶寶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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