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隗榮之死 二位夫人,大事不好了
濟南城破, 擺在燕王面前的,有兩個選擇。
一是沿運河南下,直取徐州。
徐州乃“北國鎖鑰, 南國門戶”,控扼運河與陸地的要衝, 若是能攻克徐州, 通往江淮的道路將順利被開啟。
但若是想徹底掃清山東全境, 避免後顧之憂, 那東昌是必須拿下的。
這城池不大,但有一個很嚴峻的問題是,東昌的守將畢鴻雲,是曾經燕王的屬下,對他如何用兵,是瞭如指掌。
是以, 燕王不敢輕敵,也遲遲拿不定主意。
底下的將領也是兩邊分歧,各執一詞。
“殿下, ”隗榮率先開口:“我以為當取徐州, 拿下徐州,南下江淮便是一馬平川, 朝廷如今能調動的兵馬有限, 若能速戰速決,直搗金陵,大事可成!”
蕭宏遠卻搖頭:“此言差矣, 徐州雖然重要,可咱們身後還有個東昌,畢鴻雲在殿下麾下多年, 殿下用兵的路數,他比誰都清楚。”
“若不先拔掉這顆釘子,咱們南下的時候,他在背後捅一刀,怎麼辦?”
“畢鴻雲不過是個叛將,有甚麼可怕的?”隗榮不服道:“他手裡才多少人馬?能翻出甚麼浪來?”
“兵不在多。”蕭宏遠沉聲道:“關鍵是他了解殿下,當年在北平的時候,殿下教了他多少東西?他閉著眼睛都能猜出殿下下一步要幹甚麼,這樣的人留在身後,我不放心。”
這兩人是誰也說服不了誰。
帳中其他將領也紛紛開口,有附和隗榮的,也有支援蕭宏遠的。
一時之間,爭論不休,聲浪幾乎要把帳頂掀翻。
傅惟言站在一旁,始終沒有說話。
“慎之,”燕王的聲音忽然響起:“你怎麼看?”
帳中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傅惟言身上。
傅惟言看了看輿圖,道:“殿下,東昌必須打。”
隗榮眉頭一皺。
傅惟言繼續道:“畢鴻雲瞭解殿下,這是事實,可正因為了解,他才不會輕易出城迎戰,他會守,會耗,會在我們南下之後伺機而動,這樣的人留在身後,確實是心腹大患。”
他頓了頓,又道:“何況,若我們繞過東昌直取徐州,畢鴻雲必然會在背後騷擾糧道,到時候前有堅城,後有追兵,進退兩難。”
蕭宏遠連連點頭:“慎之說得對!東昌不打不行!”
隗榮還要再說,燕王抬手製止了他。
“夠了。”燕王站起身,雙手撐在輿圖上:“慎之言之有理,先攻東昌。”
“畢鴻雲既然自詡瞭解我,那我就讓他看看,他了解的那個我,是不是還是從前的樣子。”
“若能拿下東昌,山東全境盡在掌握,若是不行——”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再做謀劃便是。”
眾將不再爭執,齊聲應諾。
眾人散去時,燕王叫住了傅惟言。
“慎之,留一步。”
傅惟言站定,轉過身來。
帳中只剩他們兩人,燕王在案後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抬眼看他。
“穎川侯的事……”燕王道:“你想讓我怎麼處置?”
傅惟言沉默片刻,淡淡道:“殿下拿主意就是。”
燕王笑了:“那可是你爹,不得問問你?”
傅惟言沒有說話。
燕王放下茶碗,看著他,目光裡帶著探究和感慨。
“慎之,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他輕聲道:“這樣吧,先把人關著,讓他吃點苦頭,也當是給你出氣了。”
傅惟言垂下眼,抱拳行了一禮:“謝殿下。”
燕王擺擺手,示意他退下。
傅惟言轉身走出大帳,夜風撲面而來,帶著秋末的寒意。
他深吸一口氣,抬頭望向夜空。
星子稀疏,月如彎鉤,冷冷清清地掛在天邊。
他站了很久,才抬步往自己的帳篷走去。
東昌果然難打。
畢鴻雲閉門不出,任憑燕軍在城下如何叫罵,只當聽不見。
城頭上旌旗密佈,弓弩手嚴陣以待,滾木礌石堆得滿滿當當。
燕王試探著攻了兩次,都被打退。
畢鴻雲彷彿能預判他每一步動作似的,燕軍架雲梯,城頭就潑火油;燕軍用撞木撞門,城上就扔礌石;燕軍佯攻西門,東門的守軍就提前增援。
“這個畢鴻雲,”燕王恨恨道:“我當年教他的東西,他倒是一點沒忘。”
方德庸勸道:“殿下,不如先撤兵,另做打算?”
燕王搖頭:“撤?撤到哪兒去?身後就是濟南,再退就是北平……這一仗,退不得。”
他咬了咬牙,眼中閃過一抹狠色。
“明日,我親自攻城。”
眾將大驚,紛紛勸阻。
燕王卻不為所動,只留下一句“就這麼定了”,便拂袖而去。
第二日,燕王親率中軍,直撲東昌城下。
他身披重甲,手持馬刀,一馬當先。
身後的親衛們緊緊跟隨,馬蹄踏碎晨霧,殺聲震天。
城頭的箭雨傾瀉而下,燕王揮槊撥開幾支,繼續往前衝。
雲梯架上城牆,他翻身就往上爬。
“殿下!”隗榮在下面急得直跺腳:“殿下回來!”
燕王充耳不聞。
他爬了一半,城頭忽然潑下一鍋滾油。
燕王側身躲過,卻被濺起的油星燙傷了手臂。
他一咬牙,繼續往上。
就在他即將攀上城頭的那一刻,城牆上忽然推出一排長杆,將雲梯齊齊推倒。
燕王從半空中跌落,重重摔在地上。
親衛們連忙上前,將他護在中間。
燕王掙扎著爬起來,吐掉嘴裡的泥土,還要再衝,卻被隗榮死死抱住。
“殿下!不能再衝了!再衝就真的出不去了!”
燕王還要掙扎,卻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他回頭一看,臉色大變。
畢鴻雲不知何時開啟了城門,親率騎兵從側翼包抄過來。
北軍腹背受敵,頓時大亂。
“撤!快撤!”
隗榮拼死護著燕王往後撤。
可畢鴻雲的騎兵來得太快,轉眼間便將燕王與大軍隔開。
燕王身邊只剩下幾十個親衛,被圍在核心,左衝右突,卻始終衝不出去。
“殿下!”隗榮一刀砍翻一個衝上來的騎兵,渾身浴血:“我護著您衝出去!”
燕王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手中的馬刀。
他知道,這一仗,他輸了。
此時的北軍大營,已經亂成一團。
“殿下不見了!”方德庸滿臉焦急:“斥候說殿下被圍在東昌城下,現在還沒出來!”
眾將臉色大變。
傅惟言霍然起身,抓起長槍就往外走。
“慎之!”方德庸攔住他:“你幹甚麼去?”
“找殿下。”
“你一個人去有甚麼用?”
傅惟言沒有理他,翻身上馬,帶著自己的親衛就往外衝。
方德庸和蕭宏遠對視了一眼,也連忙召集人馬跟上去。
東昌城下,已是屍橫遍野。
傅惟言策馬疾馳,四處搜尋燕王的蹤跡。
喊殺聲、慘叫聲、兵刃交擊聲混成一片,震得人耳膜發疼,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嗆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殿下!”他高聲呼喊,回應他的只有風聲和廝殺聲。
“將軍!”許茂則忽然指著前方:“那邊!殿下在那邊!”
傅惟言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燕王被數十個騎兵圍在核心,身邊只剩幾個親衛,渾身浴血,卻仍在拼死抵抗。
傅惟言一夾馬腹,帶頭衝入敵陣。
長槍如龍,刺穿一個又一個敵兵的胸膛,鮮血飛濺,他不管不顧,只是拼命往前衝。
方德庸和蕭宏遠也帶著人馬趕到,幾路人馬合力,終於殺出一條血路。
“殿下!”傅惟言衝到燕王身邊,一把抓住他的馬韁:“跟我走!”
燕王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個苦笑:“慎之,你來了。”
“先別管那麼多了,快走。”
傅惟言護著燕王往外衝,蕭宏遠和方德庸斷後。
幾人帶著殘兵,且戰且退,終於在夜幕降臨時,殺出了重圍。
可當他們清點人馬時,才發現隗榮沒有回來。
“隗榮呢?”方德庸啞著嗓子問。
沒有人回答。
過了很久,才有一個渾身是傷計程車兵被扶過來,哽咽道:“隗將軍,他、他為了掩護殿下撤退,被圍住了……我們衝了好幾次,都沒能衝進去……”
方德庸的身子晃了晃,幾乎站不穩。
傅惟言閉上眼,攥緊了拳頭。
燕王被救走後,畢鴻雲的怒火無處發洩,只能盡數灑在落了單的隗榮身上。
月華流轉,照著已成人間煉獄的東昌城,也照著北平。
韓夫人坐在朝盈對面,手裡拿著繡棚,一針一線地繡著丈夫的衣裳。
朝盈也在繡,繡的是皎皎的小肚兜。
皎皎躺在旁邊的搖籃裡,睡得正香,韓夫人的兒子隗修遠則獨自一人,玩著九連環。
那是隗榮跟著燕王出征前給他買的,說是九連環解開了,爹爹也就回來了。
屋裡炭火燒得旺,暖融融的,與外頭的嚴寒判若兩個世界。
“韓姐姐,你這針腳比我細密多了。”朝盈笑著誇道。
韓夫人擺擺手:“哪裡的話,我這粗手笨腳的,比不上你。”
她說著,低頭繼續繡。
可不知怎的,這一針下去,針尖忽然刺破了手指,一顆血珠滲了出來。
韓夫人怔怔地看著那顆血珠,忽然放下繡棚,捂住心口。
“阿盈,”她的聲音有些發顫:“我這心……怎麼就這麼慌呢?”
朝盈抬頭看她,見她臉色發白,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計,關切道:“姐姐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韓夫人搖搖頭,想說“沒事”,可那心慌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強烈到她連呼吸都有些困難。
就在這時,搖籃裡的皎皎忽然毫無徵兆地大哭起來。
那哭聲尖銳而急促,不像平日裡餓了或者甚麼的哭法,倒像是被甚麼東西嚇著了似的,一聲比一聲高,小臉漲得通紅。
朝盈連忙起身,把女兒抱起來,輕輕拍著哄著。
可皎皎根本不聽,只是拼命地哭,怎麼都哄不住。
韓夫人也站起來,走到搖籃邊,看著哭成一團的皎皎,忽然,她的眼淚就掉了下來。
“阿盈,”她啞聲道:“你說,是不是、是不是出事了?”
朝盈抱著皎皎,望著韓夫人通紅的眼眶,心裡也湧起一陣不祥的預感。
她想說幾句安慰的話,可張了張嘴,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恰在此時,萬景煥氣喘吁吁地跑過來:“二位夫人,大事不妙了。”
“甚麼?”朝盈忙問。
“不知道從哪兒來的一路朝廷大軍,打到北平來了,王妃娘娘來問二位夫人,能不能過去幫忙?”
作者有話說:明天可能不會更新,我的小倉鼠疑似肚子里長了個瘤子,我要帶她去異寵醫院看病,能碼多少,就碼多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