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殺了我吧 我只是為我娘不值
大寧城外, 夜色濃稠如墨。
傅惟言勒馬立在山崗上,望著遠處燈火通明的城池。
身後,三千精騎靜默列陣, 馬銜枚,人噤聲, 只有夜風吹動旗幟的獵獵聲響。
“將軍, ”許茂則策馬上前, 低聲道:“寧王那邊, 真的會鬆口嗎?”
寧王為人狡詐,極善謀略,麾下更有五千驍勇善戰的鐵騎,天下聞名。
燕王想南下靖難,必須先解決這個後顧之憂。
要麼拉他入夥,要麼被他從背後捅一刀。
“殿下親自去了。”傅惟言道:“我們等著便是。”
許茂則欲言又止。
傅惟言知道他在想甚麼。
寧王與燕王雖是兄弟, 卻素無深交,如今燕王起兵,寧王會冒著滅族的風險跟著幹嗎?
“他會答應的。”傅惟言淡淡道:“因為他沒得選。”
此時的寧王府內, 燕王端坐於堂上, 面前擺著酒菜,熱氣騰騰, 香氣撲鼻。
他對面的寧王卻食不知味, 筷子拿在手裡,半天沒動一下。
“十弟,”燕王舉起酒杯, 笑道:“怎麼不吃呢?是嫌四哥帶來的酒不好?”
寧王勉強扯出一個笑:“四哥說笑了,只是我心裡有事,吃不下。”
燕王放下酒杯, 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十弟,是四哥讓你上書朝廷的事,為難你了?”
今兒一見面,燕王就握住對方的手,痛哭流涕道自己也是一時糊塗,其實並無造反的意思,如今知道後悔了,卻也沒臉面聖,只能煩請十弟幫忙,上奏一封了。
寧王自然不會相信,可又不好直接把人打出去,裝模作樣地同意後,燕王連連道謝,表示自己得了好酒,要拿出來與他痛飲。
“還是……十弟自己的事?”
寧王聞言,臉色微變,沒有說話。
燕王嘆了口氣,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的夜色。
“十弟,咱們都是太祖皇帝的兒子,太祖皇帝在時,對咱們怎麼樣,你心裡清楚。”
“可如今呢?大哥沒了,新帝繼位,把咱們這些叔叔像防賊一樣防著……”
“十二弟是怎麼死的,你知道吧?”
寧王的手微微一顫。
“是被逼自焚,就因為有人說他要謀反?他拿甚麼謀反?他手裡有甚麼?他連孩子都沒有,每天只知道翻翻經書,想著甚麼時候昇仙。”
他走回桌邊,在寧王對面坐下,目光直視著他。
“十弟,他都這樣了,你以為自己能躲過去嗎?”
寧王沉默良久,才澀聲道:“四哥,你到底想說甚麼?”
燕王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十弟,跟四哥幹吧。”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清君側,誅奸臣,還天下一個太平,事成之後,四哥不會虧待你。”
“就是平分天下,也未嘗不可。”
寧王望著他,眼中神色複雜。
他知道燕王說的是實話,朝廷對藩王的猜忌越來越重,湘王的下場就是前車之鑑。
若不跟著燕王幹,早晚也會被人扣上一頂謀反的帽子。
可跟著幹……那是謀逆啊。
“四哥……”他啞聲道:“你先讓我想想。”
燕王點點頭,起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說了一句話:“十弟,你想多久都行,但哥哥的人馬已經在大寧城外了,你若是不答應,明天一早,他們就會進城,來請你去北平做客了。”
寧王臉色一白:“四哥,你這是做甚麼?”
“不過是你我兄弟許久不見,請你去敘敘舊罷了。”
燕王笑了笑,推門而出。
翌日清晨,寧王開啟城門,迎接北軍入城。
拿下大寧後,燕王稍作休整,便揮師南下。
此時的濟南城頭,氣氛凝重。
穎川侯傅澤坐在輪椅上,被人推著在城牆上巡視。
他的腿廢了,眼睛卻沒瞎,一眼就看出城下的燕軍是來真的。
“侯爺,”副將湊過來,低聲道:“燕逆軍人多勢眾,咱們……”
“咱們怎麼?”傅澤冷冷打斷他:“咱們投降?你脖子上的腦袋不想要了?”
副將訕訕地閉上了嘴。
傅澤望著城下的燕軍,目光復雜。
他知道對面的主帥,是他那個從小就不服管教的兒子,如今帶著兵馬,來打他這個老子了。
“慎之啊慎之,”他喃喃道:“你可真是好樣的……”
攻城的動作很快就開始了。
北軍架起雲梯往上爬,城頭的守軍則拼死抵抗,滾木礌石不要錢地往下砸。
喊殺聲震天,鮮血染紅了城牆。
傅惟言沒有衝在最前面。
他騎在馬上,遠遠望著城頭那個坐在輪椅上的身影,目光幽深。
“將軍……”許茂則策馬過來:“咱們的人傷亡不小,要不要先撤下來?”
傅惟言搖搖頭:“再攻。”
許茂則不敢再問,轉身傳令去了。
留傅惟言在原地靜靜望著城頭,目光掠過對面在晨風中翻卷的大旗。
“許茂則。”
“末將在。”
“你帶五百人,去西邊三里外的林子,砍些樹枝拖回來,弄出點動靜。”傅惟言道:“越多越好,越響越好。”
許茂則一怔,旋即會意,領命而去。
不多時,城下便起了變化。
北軍的攻勢忽然緩了下來,雲梯一架架撤走,攻城計程車兵開始後撤。
城頭上的守軍還沒來得及鬆口氣,就聽見西邊傳來陣陣喧囂。
塵土飛揚中,隱約可見大股人馬在林間穿梭,旌旗隱約,不知有多少兵馬。
“侯爺!”副將臉色一變:“西邊有伏兵!他們想繞道!”
傅澤眯著眼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聲:“雕蟲小技。”
“傳令下去,西城加派人手,火器營調過去一半。”
話音剛落,東邊又是一陣喧譁。
這次是許茂則帶著人,在那邊故技重施。
“小兒科……”傅澤嗤了一聲:“東西兩路都是佯攻,重點還在正面,讓士卒們盯緊了,別——”
話沒說完,城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戰鼓聲。
原本後撤的北軍驟然回身,重新撲向城牆。
這一次,他們的攻勢比之前更加兇猛,雲梯重新架起,弓箭手壓得城頭抬不起頭來。
傅澤皺眉看著,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太整齊了。
他低頭望去,只見城下計程車兵分成數隊,輪流進攻,輪流後退,輪換得滴水不漏。
“他們這是在做甚麼……”傅澤喃喃道:“消耗我們?”
副將還沒明白,傅澤已經變了臉色。
“傳令!讓兄弟們輪換休息!不許——”
又是一陣戰鼓聲打斷了他的話。
這一次,鼓聲來自北面。
傅澤猛然回頭,只見大北門外,不知何時多了一支兵馬。
人數不多,不過千餘,卻列陣嚴整,正對著城門的方向緩緩壓來。
那是真正的精兵。
“北門……”副將聲音發顫:“侯爺,北門的兵力剛才調了大半去西門……”
傅澤握緊輪椅扶手,指節發白。
好一個傅惟言。
東西兩路佯攻,逼他分兵,正面猛攻,讓他無暇他顧。
真正的殺招,卻藏在最不起眼的北門。
“侯爺!”傳令兵跌跌撞撞跑上來:“北門告急!敵軍已經架起雲梯了!”
傅澤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小子。”他低聲道:“比我這個爹都強……”
“去吧,能撐多久撐多久。”
他聲音沙啞得要命,副將聽出了裡頭不祥的預兆,腿一軟,跪倒在地。
城北,傅惟言勒馬而立,望著已經開始攀城計程車兵,面上看不出喜怒。
許茂則不知何時回到他身邊,渾身是汗,氣喘吁吁。
“將軍,西門那邊差不多了,守軍已經疲了。”
傅惟言點點頭:“北門一破,濟南就是我們的了。”
他抬眼望向城頭,目光穿過硝煙與喊殺,落在那個坐在輪椅上的蒼老身影上。
須臾城破,北軍如潮水般湧入城中,守軍四散奔逃。
傅澤坐在輪椅上,平靜地看著一隊人馬朝自己而來。
“侯爺,”領頭的校尉抱拳道:“在下得罪了。”
傅澤看著周圍那些冷冰冰的刀槍,笑道:“帶我去見你們將軍吧,“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殺我這個老子。”
北軍中軍帳內,傅惟言端坐案後,手裡拿著一份軍報,低頭端詳著。
帳簾掀開,傅澤被人推了進來。
父子二人對視,一時誰也沒有說話。
帳中的氣氛凝滯得像要滴出水來。
幾個親兵面面相覷,悄悄退了出去,只留許茂則守在一旁。
傅澤先開了口。
“好兒子。”他冷笑一聲:“帶兵打老子,你可真是孝順。”
傅惟言放下軍報,抬眼看他:“您這話說的不對,我可不是來打您的,要怪,只能怪新帝無情無義,逼著您上戰場的。”
傅澤笑得更大聲了:“你也知道你老子我不易?我還以為你已經徹徹底底沒良心了呢。”
傅惟言站起身,慢慢走到他面前,低頭道:“你跟我談良心?”
傅澤的笑容僵在臉上。
傅惟言蹲下身,與他對視。
“你有良心,你是怎麼對我孃的?”
傅澤臉色一變。
“她走的時候,病的只剩下一把骨頭了,不停地咳血,喝不進去藥,連水都喝不進去,身邊只有我和長姐守著,那時候,你在哪兒呢?”
傅澤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說不出來。
“你在準備迎娶新婦。”傅惟言替他回答了:“因此連我娘最後一面都沒來見。”
“還有我小舅舅,我娘臨終前託人給你帶話,說無論如何,希望你能善待他,那是她除了我和長姐外,唯一的親人了。”
傅澤的臉漲得通紅,終於迸出一句話:“你懂甚麼!謝成的事,你當我就不傷心?我也是沒辦法……”
“你明明知道,那是竇氏的人有意構陷!”傅惟言打斷他,雙目赤紅:“且再怎樣,他也罪不至死,你無非就是覺得,留著小舅舅,會讓你想起你是怎樣對不住髮妻的,他死了,你就可以騙過自己了。”
傅澤被噎得說不出話。
傅惟言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我娘和舅舅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都是要我好好聽你的話,要爭氣,要孝順你,他們從始至終都對得起你,”
“可你呢?”
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我在你這裡得到的,還不如在魏國公那裡的多。”
“到後來我娶了阿盈,你又是放任竇氏為難她,又往我身邊塞人,我傅惟言,以及和我有關的一切,都這麼入不得你的眼嗎?”
傅澤的臉色變了又變,終於頹然低下頭。
“慎之……”他黯然道:“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娘,也對不起你,可我也是……”
“你要說你身不由己?”傅惟言笑了:“你堂堂穎川侯,有甚麼身不由己的?”
說著,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
“父親,如今我不恨你了。”他說:“因為你成了我的手下敗將,讓我知道,有些我從小就渴求的東西,不過如此。”
“事到如今,我只為我娘不值。”
帳中一片死寂。
傅澤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良久,他抬起頭,渾濁的老眼裡竟有淚光閃爍。
“慎之,”他啞聲道:“你殺了我吧,就當為月娘和謝成報仇了。”
傅惟言沒接話,沉默了一瞬後,轉身朝帳外走去。
“許茂則,把他帶下去,等戰事結束,送他回金陵。”
傅澤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望著他的背影。
“慎之!”
傅惟言沒有回頭。
只是走出帳篷後,站在外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遠處的濟南城頭,火光還在燃燒。
夜風吹過來,帶著血腥氣和硝煙味。
作者有話說:來了寶寶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