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湘王自焚 殿下有清君側,匡社稷之責
皇上或許也預料到了自己的死亡, 在最後的日子裡,又有幾個功臣下了獄,被砍了腦袋。
傅澤也險些沒逃過, 朝盈生皎皎那天,他被錦衣衛帶進詔獄, 二話不說就開始嚴刑拷打。
也算是他幸運, 奄奄一息的時候, 皇上去了趟魏國公府, 和同樣病重的魏國公促膝談心了好長時間。
二人說了甚麼,不得而知。
只知道皇上離去後,傅澤和另外兩個老兄弟被放了出來。
“傅及川,你還不走啊,難不成,還戀戀不捨呢。”
靖海侯在牢房外催促。
裡頭傳來一聲嘆息:“走不了, 腿不行了。”
靖海侯大吃一驚,推門一看,傅澤的腿像兩條煮過了頭的年糕, 軟趴趴地耷拉在那裡。
一代名將, 就此成了個站不起來的廢人。
人心惶惶之際,九重宮闕中傳出訊息, 帝王駕崩。
不自覺都鬆了一口氣。
年輕的太孫籌辦登基大典的時候, 魏國公也闔然長逝。
但不知為何,太孫,哦不, 應該是新帝了,卻按下所有訊息,不許將訊息傳遞給就藩出去的叔父們。
如果不是和淑公主看不下去, 命人偷偷遞信到北平來,只怕燕王會一直被矇在鼓裡。
“哪裡有這樣的道理!做君主的崩逝,臣子理應送葬,做父親的闔眼,兒子更該去奔喪!瞞著我們,意欲何為!”
燕王說著,氣不打一處來,隨手抄起案邊的茶盞,狠狠地摜了下去。
“啪”一聲,碎瓷片在地上迸散開來。
被他召集來的屬官心腹們面面相覷,誰都不明白,少年天子這是鬧哪一齣。
“殿下。”還是傅惟言開了口:“事出反常必有妖,也許,新帝這是下了個套,就等著您等往裡頭鑽呢?”
“此話怎講?”方德庸問道。
“大行皇帝駕崩,按孝道規矩,殿下須得回金陵奔喪,孝睿皇后崩逝時,殿下和王妃就不遠千里回去了,如今又是太平時節,沒道理讓殿下繼續守在北平。”
“除非,新帝是想讓天下人以為,是幾位殿下心懷鬼胎,不敬大行皇帝,不肯回去。”
“傅將軍言之有理!”
門外傳來無相的聲音,眾人循著望過去,見這人一身僧袍,手裡撚著佛珠,大步流星地走進來。
“新帝忌憚殿下,但他不想貿然動手,背上一個殺害叔父的罪名,所以,他想逼殿下,做出選擇。”
“如若殿下不信,那麼,大可以拭目以待,新帝不會只有這一個動作,就不知,他是要動殿下呢,還是要動其他的藩王。”
燕王的眉毛已經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何嘗不知,這和尚說的是實話?
可祝熠那小子不願背上殘害叔父的罪名,他就願意做殺害侄子的惡人嗎?
“你這和尚,胡說八道甚麼呢!”
沒等他說甚麼,隗榮已經開始咋呼了起來:“老子早就看你不對勁了,自打你跟著殿下回來,逮著機會你就要鼓動殿下謀反,說!你到底是甚麼人!”
說著,他還要拔出腰間的佩刀。
“子盛,不得無禮!”
再怎麼說,無相也是大行皇帝賜給燕王的,有一絲不恭敬,也是被抓了把柄。
無相卻是絲毫不慌,甚至還微微笑了笑:“將軍若是不信,大可以拭目以待。”
然後,他轉向了燕王:“殿下,潛龍於淵,出與不出,全在一念之間,就看您,怎樣抉擇了。”
說罷,他拂袖而去。
沉默著的眾人,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燕王。
都是人精,焉能看不透其中的關竅?
“容我再想想,再想想……”
亂臣賊子的惡名,不是誰都能背得起的。
更何況父親屍骨未寒,做兒子的就朝侄子發難了,就是在普通人家,傳出去也不好聽。
“殿下,無相大師言之有理。”傅惟言突然開口道,引得眾人目光皆轉向了他:“新帝肯定會有動作,殿下需儘早拿定主意,萬一……”
首當其衝的,是燕王呢?
那可一切都來不及了。
燕王重重地嘆了口氣:“我明白,都下去吧,今兒就到這裡。”
出了王府,隗榮湊上來:“慎之,你幹嘛呢?挑唆殿下造反,你是要拉上九族一塊兒陪葬嗎?”
“我可不是挑唆,是已火燒眉毛,你我與燕王殿下繫結頗深,他若有事,我們幾個,焉能逃得過?”
“左右都是死,不如放手一搏,說不定,還能搏出個活路。”
“你可真大膽。”隗榮嘀咕道:“我就是個粗人,只知道殺人,腦子不如你靈光,你說甚麼,就是甚麼吧。”
二人分道揚鑣,各回各家。
傅惟言回府的時候,眉眼間還凝著鬱氣,空青幫他解披風的時候,大氣都不敢出。
直到穿過廊下,行至後院臥房外,聽見一陣歡快的笑聲,他眉眼才舒展了些許。
朝盈正抱著皎皎,拿著一隻布老虎逗她玩。
皎皎伸著胖乎乎如藕節一般的胳膊,努力去抓那隻布偶,朝盈有心逗她,她快要抓到的時候,立刻往後一撤。
一來二去,皎皎有些惱了,扁起小嘴。
秋葉也在一旁笑,驀然抬頭見傅惟言,忙道:“世子回來了。”
聽到這麼一聲,朝盈也抬起了頭,就這麼一個愣神,皎皎立刻把布偶搶了去,兩隻小手抱著,張開還沒長牙的小嘴巴,咬了下去。
“哎,姐兒,這個髒,可不能吃……”
乳母手忙腳亂地要上來搶,誰成想皎皎勁大,一時竟沒能從她小手中奪過來。
還是傅惟言上前,把布偶從她嘴裡救了出來,遞給乳母。
玩具被拿走了,皎皎抽了抽小鼻子,“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朝盈剛要哄,傅惟言動作很快,將皎皎抱進自己懷裡,輕手輕腳地晃,一邊晃一邊拍。
皎皎的注意力很快被他衣襟上的花紋吸引住了,伸手去摳,也忘了哭。
摳了半天,給自己摳困了,打了個小小的哈欠,乳母見狀,立刻上前,低聲道:“將軍,奴帶姐兒去睡覺?”
“好,小心些。”
抱了會兒軟乎乎的,帶著奶香的小身子,傅惟言心頭鬱氣已經一掃而空了,往朝盈身邊一坐,把臉埋進她脖頸裡的時候,更是甚麼都不想了。
“怎麼了?外頭……有甚麼事嗎?”
朝盈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
“皇上駕崩,新帝卻瞞著,不叫殿下知道這個訊息,你說,反常不反常?”
“是不對勁啊……”
“我懷疑,是新帝想做些甚麼,但又不想落人話柄。”
關於他心頭的疑慮,他沒想瞞著朝盈,夫妻本就一體。
孝睿皇后所出的嫡子們,皇三子晉王走在了大行皇帝的前頭,皇次子秦王聽說也纏綿病榻,沒多少日子能活了。
到時候,燕王就是嫡長子了,又戰功卓著,還有魏國公這樣的外家,確實會是少年天子的眼中釘肉中刺。
對方勢必會動手,而燕王也不是坐以待斃之徒。
“那……殿下怎麼說?”
“殿下說還要再想想。”
朝盈輕輕點了點頭,剛想說甚麼,見空青匆匆忙前來:“世子,夫人,金陵天使來了,說有聖旨給世子。”
傅惟言和朝盈對視了一眼,連忙起身更衣,換上朝服,前去正廳接旨。
來人傅惟言認識,是曾經在東宮侍奉肅誠太子的黃門蔣蘆。
“傅將軍,陸夫人,接旨吧。”
見他皮笑肉不笑的,朝盈就知道,肯定沒好事。
傅惟言原本是以留守中衛指揮使的身份,暫領北平鎮守一職,這道旨意直接革了他的職位,讓他把手裡的兵權交給新任鎮守宋忠後,即刻回金陵。
傻子都知道,這是在剪除燕王羽翼。
“皇上聖旨,不敢不聽,只是我女兒才出生不久,實在經不得舟車勞頓,可否寬容些時候?”
蔣蘆堆笑道:“哎呦,這可不是咱家能做主的了。”
“不過,咱家想著,令尊斷了雙腿,不良於行,傅將軍最是孝順,肯定會著急回去侍疾不是?”
這訊息朝盈倒不知道,蹙眉望向傅惟言。
傅惟言有心想起身,一拳砸在蔣蘆那張胖臉上,到底還是忍住了:“是,便一切聽皇上安排了。”
“這就對嘛,宋將軍還有三日到北平,您做好準備吧。”
送走了蔣蘆,傅惟言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火氣,要摔手上聖旨的時候,被朝盈一把攔住。
“你瘋了,這可是聖旨!”
朝盈摁著他的胳膊:“那宋忠還在路上,一切都還有轉圜,你千萬別衝動。”
聽著妻子的勸,傅惟言深吸了一口氣,勉強平復情緒後,道:“你說得對,還有轉圜……”
說不定此刻,還有類似的旨意,到了隗榮,方德庸,蕭宏遠處。
他就不信,聽到這樣的訊息,燕王還坐得住。
“對了,方才那黃門說,侯爺斷腿了?”
“嗯。”傅惟言點點頭:“大行皇帝還在的時候抓他去了趟詔獄,裡頭的錦衣衛下手沒輕沒重的,廢了兩條腿,現在走哪兒都要靠輪椅。”
“正是你生產的時候,就沒跟你說。”
朝盈對侯爺沒甚麼好感,聽到這訊息也只有些唏噓,就這麼揭了過去:“你要不,現在去趟王府,跟殿下說一說呢?”
“好。”
果然如他所料,北平城中,凡與燕王相交深厚的將領,皆以各種各樣的理由和藉口革職,被迫賦閒在家。
誰都意識到了不對勁。
燕王自己也開始搖擺不定,潛意識告訴他,他必須有所動作了,只是到底邁不出那一步……
直到噩耗接連傳來。
先是秦王薨逝,新帝不僅不弔唁,反而收回了他的爵位,將他的家眷子嗣盡數囚禁在王府中,非詔不得外出。
接著,是周王封地被奪,一家子同樣成了階下囚。
緊接著是湘王,新帝以私印寶鈔的罪名,派錦衣衛前去封地捉拿,不曾想,湘王剛烈,沒等人到來,便換上朝服,與王妃一塊兒,自焚於府中。
別的不說,湘王從來就沒有任何野心,只沉迷於修仙問道,連個孩子都沒有。
更何況,他與新帝年歲相差不大,是一起長大的,比之其餘早早就藩的叔父們,情感是萬萬不同的。
這樣的人都被逼死了,那,剩下的人,還有活路嗎?
“殿下,考慮得如何了?”
無相看著前來為冤死的弟弟供奉長明燈的燕王,平靜地問道。
“到底,怕師出無名。”燕王言顧左右而言他。
“怎麼就師出無名了!”
王妃的聲音驟然傳來,她推開佛寺的門,快步上前:“削藩的主意,是天子身邊的黃令光出的,他仗著天子年幼,進讒言誤導天子殘害血親,這樣的人,豈不是人人得而誅之?”
“殿下作為天子叔父,大行皇帝與孝睿皇后之子,自然有清君側,匡社稷之責!”
作者有話說:來了寶子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