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二弟尚主 倘若叔叔們有異心,我當如何……
這場由邢長青而起的風波, 在朝堂上整整持續了一個月。
數不清的達官顯貴,昨日還威風赫赫,錦衣玉食, 眨眼間便成了階下囚,一家子都從雲端跌落塵埃。
文武百官上朝的時候, 是大氣都不敢出, 生怕一個舉動, 就觸了帝王的黴頭, 自己也得去詔獄,與邢長青做伴。
好容易堪堪平靜的時候,皇上卻病倒了。
年輕時四處征戰,落了一身病,又是個勤政的,廢黜了丞相之後, 包攬了幾乎所有的政務,到底只是凡人,長此以往, 身體便承受不住。
后妃和尚未離宮的皇子公主輪流侍疾, 儘管不通醫術,卻也能看出來, 是強弩之末了。
和淑公主作為最受聖恩的公主, 自然去的最勤,侍奉湯藥,陪伴解悶, 盡心至極。
自然,也就將和傅惟諍的相約,拋之腦後。完全忘了還有這麼一回事。
這日, 她想起皇帝所說,連日來喝苦藥。嘴巴里沒滋沒味的,想吃些軟爛的甜食,便親手做了些糕點,裝在食盒裡,往帝王寢宮去。
過去的時候,皇上身邊的心腹內監候在外頭,見公主過來,連忙上前:“公主來了?可是不巧,太孫殿下在裡頭呢,皇上吩咐了,任何人不許打攪。”
“好,那我就先在這院子裡頭走一走。”
“是。”
公主沒讓盈袖跟著,自個閒庭信步,不知不覺間,就走到廊下,風將殿內的對話,斷斷續續地送進她的耳中。
“熠兒,如今朝堂之上,心懷叵測之人,祖父已幫你清理乾淨了,等祖父百年之後,你就可以獨擋一面了。”
這是皇上的聲音。
“祖父苦心,孫兒感激不盡。”
這便是她那位太孫侄兒,祝熠了。
“朝廷穩當了,邊地有你幾個叔叔守著,都是一家人,往後,你只需好好治國理政,記住唯上天不可欺,下民不可愚,你是個好孩子,祖父知道,你能做到。”
說著,皇上便咳嗽了兩聲。
公主在外頭聽著,眼眶止不住地發酸,恨不得這會子就推門進去,叫祖父別說了。
這分明就是在交代後事。
這樣一位雄才大略的開國君主,此時,也不過是一個服了老,對孫輩放心不下,諄諄教誨的老人罷了。
“是,祖父的安排,沒有甚麼不妥之處,只是,有一句話,孫兒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說。”
“叔叔們自然是一家人,可是,家人也有私心,若是到頭來,不服孫兒的,是叔叔們,又怎麼辦呢?”
公主聽得心頭一跳。
皇上那邊應當是默然了,太孫又誠惶誠恐道:“若是孫兒說錯話了……”
“不,你的顧慮是對的,尋常百姓家,親兄弟子侄尚且會起衝突,更何況,天家呢……”
“你年紀尚小,外家又沒甚麼助力,這個問題,還真是難辦……”
“熠兒,你是怎麼想的?”
“孫兒,孫兒……”
太孫支支吾吾了半天,才道:“孫兒想著,畢竟是叔侄,我一定會好好安置叔叔們的,以禮厚待,這樣,世人挑不出錯,叔叔們縱有異心,也不好明面上顯出來。”
“若是,仍有人心懷不軌,孫兒也只能不顧顏面嚴懲,以儆效尤了。”
皇上聽罷,撫掌而笑:“好啊,好啊,熠兒真是長大了,記住,就這麼來。”
公主聽不下去了,扭頭就走。
盈袖此時提著食盒,在外頭等的百無聊賴,見公主回來了,連忙迎上去:“公主。”
“嗯。”
怎麼看,都覺得自家主子今兒不對勁。
“公主,您臉色好白啊,是身子不適了麼?”
“沒有,許是方才吹了吹風,一會兒就好了。”
心裡的疑慮,她不想給盈袖說。
今兒太孫和皇上的對話,雖然聽得讓她害怕,可她不得不承認,這些,都是真的會發生的。
她是公主,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繼承大統,沒有半分威脅,所以,她只需要在父親膝下撒嬌承歡,將來,不管是哪個兄弟或者侄兒繼位,她都依舊是公主。
可她若是皇子,一定也是不甘心於太孫的。
昔年讀史書,天家之中,父子反目,兄弟鬩牆,骨肉相殘的事情並不少見,古有漢武巫蠱之禍,近有玄武門之變,如今或許會發生在自己身邊,這感覺,和只是讀書相比,完全不一樣。
兄長們是與自己一起長大的兄長,熠兒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兩相爭執,必有一傷,傷的是誰,她都不願意看見。
倘若大哥沒有薨逝就好了……
正胡思亂想著,簾子一動,太孫出來了。
見到公主,他立刻恭敬地行禮:“九姑姑好。”
“熠兒不必如此多禮,快起來吧。”
“是。”太孫直起身:“姑姑也是來探望祖父的嗎?”
“是呢,爹今日怎樣?”
“還好,喝了藥,太醫把脈說,是有所好轉了。”
“那便好。”公主頷首:“那,我先進去了,熠兒回東宮去嗎?路上小心些。”
“多謝姑姑關心。”
見太孫離去,公主重重地嘆了口氣,從盈袖手中接過食盒,進了殿門。
寢殿內,皇上正靠在榻上,支著身子翻看奏摺,聽見通傳,抬頭衝公主慈愛地笑了笑:“臨真來啦?”
“嗯!”
公主努力把那點心悸壓下去,裝作甚麼都沒聽到的模樣,歡快道:“爹不是說,想吃甜食了嗎?臨真自己做了些來,勉強入口的東西,爹可莫要嫌棄呀。”
“你這是甚麼話,哪有做父親的會嫌棄自己女兒。”皇上笑了笑:“快拿過來。”
食盒開啟,裡頭是一碟山藥棗泥糕,一碟芸豆卷,和一碗銀耳羹,外觀看著還不錯。
“這不很好嗎?”
皇上略吃了兩口,道:“臨真手藝可真不錯,爹愛吃。”
“真的?那就太好了!”
皇上呵呵一笑,想起甚麼似的,吩咐道:“朕記得,前些日子四川進貢了些石榴來,臨真愛吃,給她剝幾個過來,剩下的,送到宓秀宮去。”
“是。”
“四川的石榴最好吃了,連籽都能吃,就知道爹最疼我!”
皇上寵溺地颳了刮她的鼻子:“小機靈鬼。”
低頭又喝了幾口銀耳羹後,他又道:“說起來,我還不放心另一件事……臨真你也大了,不知我闔眼前,能不能看到你出降。”
“爹又胡說!您怎麼看不到啦?再說了,臨真也不著急出宮,還想多陪陪爹和娘呢。”
“這傻孩子,哪有姑娘家總賴著爹孃的?”
皇上揉了揉她的頭髮:“方才我還在和熠兒說,你,小十,小十一,都是談婚論嫁的年紀,倘若……便不用你們守孝了,早早地與駙馬過日子去。”
“爹……”
“臨真啊,之前你痴戀傅惟言,可他無意,如今,他的妻子都快生了,你可放下他了?”
“啊?朝盈快生了啊。”公主驚訝道。
提起傅惟言,她心裡頭還有些酸酸澀澀的,到底是第一次的少女心事,又是那樣一個意氣風發的人,說不意難平,是假的。
可是,娘說得對,她是公主,用不著一門心思只在一個男人身上,何況為著被劫持到蠻子的那段時間,朝盈拼了命護著她,她也不該再惦記了。
“我對傅將軍,也早就無意了。”
“那……你還看上了誰?放心說,不管是誰,爹都給你做主。”
“這……”
公主微微蹙了蹙眉。
不知怎的,竟然想起了傅惟諍……
論相貌,論才幹,都不及他的兄長,甚至人也木木的,呆呆的,可跟他在一塊玩耍的時候,她很快樂。
那天他把她送到舅舅家,舅母知道了,也說這孩子妥當極了。
“爹,您說,是不是隻要跟哪個人在一塊兒很舒心,就很好啊。”
皇上愣了一下,道:“是,是這樣吧,反正,我去後宮的時候,都是跟誰待在一塊兒舒暢,就找誰……”
“臨真,你說這話,是不是前些日子你總跑出宮玩的時候,遇到誰了?”
公主登時有些心虛:“爹……您,您怎麼知道的?”
“傻孩子,你還能瞞得住你爹我?說吧,是誰啊,是誰哄得我們臨真高興了?”
公主知道瞞不過了,老老實實交代道:“就是,穎川侯府的二公子,叫傅惟諍。”
“二公子?”
皇上疑惑了,詢問身邊的內監:“這人有官職嗎?”
“回皇上,傅二公子應尚是白身。”
“多大了?”
“應當是十六七歲。”
“那跟臨真歲數相仿……沒聽傅及川提過這麼一個兒子啊……”
公主小聲道:“有傅將軍這樣的長子在先,侯爺肯定不會經常提二公子的。”
孩子多了,雖說手心手背都是肉,可伸出來,也是有區別的。
“也是,也是……”
皇上沉吟了起來。
看來,是個平凡的。
可做駙馬也不需要雄才大略,哄著公主高興就夠了,反正,就算他走了,也還有新帝養著。
“吩咐下去,過幾日,朕要見見這個傅二。”
公主臉一下子紅了:“爹,您做甚麼?我,我也只是……”
“都懂都懂,爹都懂。”皇上笑得心照不宣:“爹就是先替你把把關……”
“哼,傅及川這個老兒,倒是很會養兒子,老大老二的,都衝著朕女兒來了。”
殿外秋風漸涼,在金陵尚有餘暖,可越過千山萬水,吹到北平的時候,已是遮掩不住的寒意。
朝盈正在院子裡散著心,太醫說了,孕中多多走動,生產的時候,也能鬆快些。
錢嫂子從外頭走了進來,見了禮後,道:“夫人,北平侯府那邊來信,說是二公子好事將近了。”
“二弟?”朝盈問道:“是哪家的姑娘啊?”
錢嫂子道:“是公主,就是那位和淑公主。”
“嗯?”
朝盈微微有些驚訝,接過信來,展開細細讀過去。
讀著讀著,唇角止不住地往上勾。
待傅惟言回來的時候,她便迫不及待道:“有個喜事,你聽不聽?”
“甚麼?”
“是二弟,聖旨御賜,二弟要尚主了。”
傅惟言的驚訝不比她少,不過,他面上倒還是一派平靜:“怎麼這麼突然?”
“三言兩語說不清,來,你自己看看。”
朝盈把信塞到他手裡。
傅惟言展開看。
原來,那日皇上和公主說完,等身子好些了,便下旨,叫侯爺帶著傅惟諍入宮覲見。
侯爺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但聖旨上寫著,他便好好叮囑了傅惟諍一番,帶著入了宮。
皇上一見,見傅惟諍容貌雖不比其兄,卻也是俊秀的,言談舉止也得體,便放下心來,提了尚主之事。
侯爺自是喜不自勝,可傅惟諍罕見地硬氣了一回,說自己恐怕辜負了皇上美意。
氣得侯爺險些當場揍兒子,皇上卻讓他稍安勿躁,和顏悅色地問傅惟諍為甚麼。
傅惟諍答:“臣已有心悅之人。”
“哦?是哪家的閨秀?”
說起這個,傅惟諍有些蔫巴:“臣也不知……只知她姓林,是榮妃娘娘的親眷,但……但臣知道自己的心,不管怎樣,都會弄清她的身份的!”
侯爺此時已是惶恐不已,如果不是在御前,他的巴掌就呼上去了。
皇上卻不惱,仰頭哈哈大笑,而後把在後頭偷聽的公主喊了出來:“你看,這是不是那位林姑娘?”
便就這樣定下了。
傅惟言看畢,也是忍俊不禁:“好啊,父親可算是得償所願了。”
“只是你月份大了,不宜舟車勞頓,還是和三丫頭那會兒一樣,送份賀禮過去就好。”
作者有話說:上了活力更新榜(吐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