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下元燈火 願神明保佑，永遠相守
比起金陵的兵荒馬亂, 北平就顯得歲月靜好了許多。
難得過了許久的太平日子，各家各戶連準備起下元節來，都顯得興致十足。
下元節乃是水官解厄之日, 民間素有“十月半，牽礱糰子齋三官”的俗諺, 北平城裡的百姓, 早在節前幾日便忙碌起來。
街頭巷尾, 隨處可見提籃小販的叫賣聲, 賣的都是用新米磨成的粉，摻了水揉成團，包上豆沙餡兒，上籠蒸熟，便是下元節必不可少的下元糰子。
朝盈和傅惟言的家中，自然也在為這些事情忙碌。
朝盈坐在廊下, 看秋葉和冬雪在院子裡擺弄那些新買回來的物件，有五彩的紙幡，紮成小船模樣的河燈……
還有幾盞新糊的燈籠, 上頭畫著水官大帝的像, 眉眼慈和，悲憫地看著眾生。
“北平的河燈也挺精緻嘛。”
朝盈看得歡喜, 笑吟吟地說。
她肚子如今越發挺了, 圓滾滾的，像揣了個小西瓜。
秋葉也笑：“是啊，奴婢聽街上的人說, 這幾日河燈賣得特別快，好些人家都多買了幾盞，說是要給水官大帝多送些心意, 保佑一整年都平平安安的。”
“那些賣河燈的手藝人，這幾日可甚麼都沒做著，只顧著扎燈了。”
朝盈點點頭，正要說些甚麼，忽然覺得肚子裡一陣動靜。
那小傢伙又動了，這回不是輕輕地拱，而是結結實實地踢了一腳。
“哎呦，這麼有勁，將來怕不是個小皮猴。”
冬雪湊過來，好奇地盯著她的小腹：“姑娘，小少爺又踢您了？”
“誰知道是小少爺還是小姑娘……”朝盈撫了撫小腹，眉眼溫柔：“踢得這麼歡實，倒像是急著要出來看熱鬧。”
秋葉附和道：“可不是嘛，小主子也想趕緊出來，陪姑娘和世子一起放河燈了。”
正說著，錢嫂子從外頭進來，手裡提著一籃子東西：“夫人，這些是棲月姑娘叫人送過來的，說是自個兒家裡做的下元糰子，讓您嚐嚐。”
“棲月倒有心。”
從她嫁出去，和陳良的日子也是舉案齊眉，府上的下人出去採買時，碰著過幾回，說是看著氣色紅潤，穿著打扮也好，一看就是丈夫用心的。
朝盈接過籃子，掀開蓋布一看，裡頭是十幾個白胖的糰子，個個圓滾滾的，還冒著熱氣。
她拈起一個，咬了一口。
是豆沙餡兒的，甜而不膩，外皮軟糯，很是可口。
“手藝真好。”她讚道，對錢嫂子說：“這倒提醒我了，回頭，咱們也做些，給王妃，韓姐姐她們送去。”
錢嫂子應了，又問道：“夫人，今年咱們府裡，河燈放不放？”
朝盈道：“放吧，多做幾盞，滿府都發下去，讓大傢伙都沾沾喜氣，跟水官大帝好好地祈個福。”
錢嫂子笑著稱是，下去張羅了。
見僕役們把一盆又一盆新米抬到廚房去，白花花的，雪片一樣，朝盈心生好奇，便在一邊看著。
只見蔣婆子帶著幾個下人，有條不紊，磨粉的磨粉，蒸豆沙的蒸豆沙，團圓子的團圓子，井然有序間，一屜又一屜白胖的上元糰子便擺好了。
朝盈看著，覺得挺有意思，也想試試。
如今胎相已穩，太醫又一直說，她這一胎懷相也好，並無大礙，拗不過，蔣婆子只能心驚膽戰地答應。
“夫人，可要小心些，千萬別磕了碰了啊。”
朝盈滿嘴應下，學著方才看到的樣子，取了粉摻水做餅皮，再放上豆沙，掌心團來團去。
她做的認真，沒留意到周遭安靜了下來。
是傅惟言從軍營下值回來，倚在廊柱上，靜靜地看著她。
隨著身子越發臃腫，朝盈也只能穿得上寬鬆些的衣裙，織金的裙襬蜿蜒在腳旁，秋日的陽光斜斜灑進來，彷彿將她整個人柔和地勾勒了起來似的。
不自覺的，傅惟言唇角噙上了一抹笑。
直到朝盈一時不慎，米粉被風吹進了眼睛裡，“哎呀”了一聲，正欲抬起手擦擦，傅惟言的反應卻比她的更快。
三步並作兩步，飛快就走到她面前，捧起她的臉，對著被米粉糊了的眼睛，輕輕吹氣。
他身上的氣息，也在此時，盈滿了她的鼻腔。
“好些了嗎？”他問。
朝盈眨巴了兩下眼：“好多了……哥哥，你甚麼時候回來的？”
“回來有些時候了。”傅惟言笑：“看你做糰子這麼專注，不想打攪你。”
說著，他又拿手指摩挲了幾下朝盈的臉頰，含笑道：“都成花臉貓了……月份這麼大了，還調皮啊？”
“也沒那麼嬌貴，做幾個糰子而已。”
傅惟言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搓好的糰子雪球一樣兒，笑道：“那今兒我晚飯也不吃別的了，就嚐嚐阿盈親手搓的上元糰子。”
下元節這日，天公作美，晴得正好。
傍晚時分，傅惟言早早從軍營回來，一進門便看見朝盈站在廊下，指揮著丫鬟們擺弄那些河燈。
傅惟言快步走過去，扶住她的胳膊：“怎麼又站著？不是讓你坐著歇著嗎？”
朝盈笑道：“坐著也是坐，站著也是站，活動活動才好，太醫也說了，不能總躺著。”
傅惟言無奈，只好由著她，卻寸步不離地守在她身邊，生怕她有個閃失。
天色漸漸暗下來，府裡的下人們已經開始在院子裡擺好了供桌。
上頭放著三杯清茶、三碗糰子、三碟素果，供桌正中，是一幅手繪的水官大帝像，慈眉善目，俯瞰著人間。
傅惟言扶著朝盈，在供桌前站定，接過點燃的香，恭敬地拜了三拜，插入香爐。
朝盈也接過香，扶著肚子，微微彎腰拜了拜。
願水官大帝保佑腹中孩子平安降生，保佑姨娘的身子快些好起來，保佑弟弟也好好長大……
保佑……
願望太多了，神明真的會聽見，且一一實現麼？
傅惟言在一旁聽著，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他伸手攬住她的腰，低聲道：“會的，一定會的。”
拜祭完畢，便是放河燈的時候。
府裡的下人每人分了一盞河燈，點上蠟燭，捧在手裡，等著主子先放。
傅惟言扶著朝盈走到河邊，找了個較為清淨的角落。
遠遠近近，已經有不少人家在放河燈了。
一盞盞小小的燈，載著人們的心願，順著水流漂向遠方。
燭光點點，映在水面上，像是天上的星星落進了河裡。
朝盈接過一盞河燈，那是一朵蓮花形狀的，粉色的花瓣，中間一點燭火搖曳。
她輕輕蹲下身，將河燈放入水中，用手撥了撥水，讓它順著水流漂走。
傅惟言站在她身邊，也放了一盞。
他也沒有念出聲，只在心裡默默許願。
願他的阿盈和孩子都平安，往後餘生，都能這樣守著。
從前他是不信這些的，到底是戰場上拼過命的，見慣了生死，還曾僭越地想過，若世上真有神明，怎會這樣無動於衷地看著如此慘烈的情形。
可如今心頭有了柔軟的地方，也想尋個寄託，尋個安慰。
河燈漂遠了，漸漸匯入那片燈海之中，分不清哪一盞是她的，哪一盞是他的。
朝盈站起身，看著那片璀璨的燈海，忽然想到了甚麼。
“哥哥，你說，明年下元節，咱們的孩子，是不是就能跟咱們一起放河燈了？”
傅惟言攬著她，低頭在她額上落下一吻。
“能。”他說：“到時候我抱著，你點燈，咱們一家三口一起放。”
朝盈笑了笑，靠進了他懷裡。
如今夜間已經很涼了，傅惟言怕起風，正要擁著朝盈離去，卻有下人匆匆忙忙地跑過來，道：“將軍，夫人，王妃娘娘生了，又是個小公子。”
朝盈驚道：“姐姐這才懷了七個月，怎麼就……”
“是啊，說來也是驚險，王妃娘娘今兒在院子裡走動，沒留神腳下一滑，幸好身邊的丫鬟扶得及時，雖說沒跌倒，卻也動了胎氣。”
“太醫來了一瞧，說是最好催產，這才生了，不過夫人放心，娘娘和小公子一切都好。”
民間也有諺語，“七活八不活”，七個月早產的嬰兒，倒也沒那麼孱弱。
朝盈這才放下心，眉眼舒展：“那就好那就好，正巧，給姐姐道喜去。”
二人匆匆趕往王府。
產房裡已收拾妥當，王妃靠在床頭，面色有些蒼白，卻掩不住眉眼間的喜色。
她懷裡抱著一個小小的襁褓，見朝盈進來，笑著招手：“阿盈快來，看看你的三侄兒。”
朝盈湊過去，只見那小小嬰孩皺巴巴的一團，頭髮溼漉漉地貼在頭皮上，小嘴微微嘟著，睡得正香。
“這麼小……”朝盈輕聲道，想起自己腹中那個踢騰得歡實的傢伙，忽然有些恍惚。
王妃笑道：“七個月早產，自然小些！不過太醫說了，這孩子哭聲是嘹亮的，吃奶也有勁，養些日子就好。”
燕王在一旁搓著手，滿臉都是笑：“這小子，急著出來過下元節呢。”
眾人皆笑。
朝盈看著那小小嬰孩，又看看王妃，心裡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暖意。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小傢伙彷彿感應到甚麼，又輕輕動了一下。
“姐姐，”她道：“你受罪了。”
王妃握住她的手，溫聲道：“無妨，就一陣陣的功夫，你要小心一些，可別像我一樣，毛手毛腳的。”
朝盈點點頭，二人繼續說話。
燕王和傅惟言走出去，走到院子裡。
祝燁和祝烽正在搶木球玩，燕王看著兩個兒子，長嘆了一聲：“怎麼又是兩個小子，真想要個閨女。”
“說不定下一個就是了呢。”傅惟言接話。
“唉，但願吧，不過這一次這麼兇險，我是真不願意叫知韞再生了。”
說著，燕王忽然話鋒一轉：“邢長青的事，你都知道吧？”
傅惟言心頭一緊：“嗯。”
“他跟皇上說，我恐怕會成後患，你怎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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