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潛龍待出 阿盈,給你生了個指望
太子薨逝, 追諡曰肅誠。
肅,嚴正也;誠,無偽也, 道盡了這位英年早逝的儲君一生的品格。
只是斯人已去,留下的活人, 對他生前的位子虎視眈眈, 諸位皇子不論是已經就藩, 還是尚留在北平, 有點野心的,皆蠢蠢欲動。
畢竟,髮妻長子接連去世,皇位上的那個老人撐不住多久了,這個時候若能入主東宮,將來, 就是天子,掌控著整個天下,說一不二。
但隨即而來的詔書, 令所有人瞠目結舌。
肅誠太子生前, 有太子妃生長子早夭,另側妃呂氏, 生有次子名祝熠, 封興安王,年方十三。
皇上沒有選任何一個兒子,而是立了祝熠做皇太孫。
訊息傳開, 天下譁然。
有說皇上與肅誠太子父子情深,況且若太子長壽,本來也是興安王繼承大統的, 合情合理;也有人私底下議論,皇上真是老糊塗了,興安王還是個孩子,可他的叔叔們正值壯年,在一旁盯著,搶得過人家嗎。
但是,不管眾人說甚麼,塵埃落定,興安王——應該是皇太孫了,被皇上接進宮,親自教養,彷彿為了堵住悠悠眾口一般。
燕王在北平,自然也聽到了訊息。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個孩子,一個甚麼都不懂的孩子,去金陵奔喪的時候,他見了那個孩子一眼,瘦小,蒼白,沉默,就這樣一個孩子,居然成了皇太孫!
而他呢?
論出身,他和肅誠太子一樣,也是孝睿皇后生的嫡子;論才華,他自幼受名師教導,熟讀四書五經,做起文章來毫不費力;論威望,他十幾歲的時候就在軍中了,戰功赫赫,鎮守北平多年,蠻子聞風喪膽……他哪一點比不上那個孩子?
輪也該輪到他了。
可皇上選了那個孩子。
其實冷靜下來想想,他未必不能理解,他上頭還有二哥和三哥,都是孝睿皇后所出,選了他,那兩位也該說道說道。
偏偏二哥混賬,不學無術,難以承天下,三哥也是體弱多病,常年是個藥罐子,看著怕是和肅誠太子一樣,活不過皇上,越不過這兩個,再立誰都有爭議,不如直接立太孫。
但……
所有孩子裡,他最像皇上,祝家還沒成為天下之主的時候,所有人都這麼說,是以他非常清楚,自己的父親壓根不是一個會畏懼人言的君主,想做甚麼,誰來都沒用,所以但凡父親願意再偏袒他一點,多偏袒他一點,就像小時候他生病,父親守在他身邊,為他放血抄經書那樣,天底下,誰敢對他成為太子有意見?
這樣想著,他捏著邸報的手微微收緊。
“殿下。”無相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燕王沒有抬頭,只是沉聲道:“你來得正好。”
無相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殿下看著心事重重,不知在想甚麼?”
燕王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聲:“我在想,我十七歲就藩北平,為國朝守了這麼多年邊關,身上添了多少道疤,生死多少次,可到頭來,我生身父親的眼裡,就只有大哥,大哥沒了,就移給了他的孩子。”
“我小的時候,父親也是疼過我的,是後來我走了,沒法陪在他身邊,才漸漸淡了的,可我離了他,也不是去享樂的,我是來出生入死的呀!他不信任那些武將,可天下未平,他不敢效法前朝杯酒釋兵權,所以他把這擔子交給了我,他親口跟我說的,說——‘若是連兒子可靠不住了,我可真就是個孤家寡人了’,就為他這麼一句話,我從不敢有所懈怠,生怕辜負。”
許是心裡頭積攢了太多的忿忿,他居然對一個明知居心不良的和尚,說起了真心話。
無相沒有接話,只是沉默地聽著。
宣洩完畢後,燕王抬起頭,看著他:“你說,那白帽總得有人戴,如今呢?”
無相微微一笑:“殿下以為,皇太孫能坐穩那個位子嗎?”
燕王眉頭一皺。
“他年紀小,又沒甚麼根基,對他不滿的,又何止殿下您呢?”無相道:“可殿下不一樣,您有戰功,有威望,有北平真刀真槍淬鍊出來的鐵騎,殿下若是……”
他沒有說下去,可那意思,二人都懂。
燕王眉頭皺得更深:“那就是謀逆了。”
無相笑了:“殿下,何為謀逆?今上不也是從一介布衣,打下了這片江山?成王敗寇,史書是勝利者寫的,殿下若成了,誰會說一個不字?”
“何況天下人大多為生計奔走,誰會真正關心,龍椅上坐著的,是叔父,還是侄兒?”
燕王沒有說話,良久,才道:“此事,還得從長計議。”
無相沒接著勸,俯身告退。
有些事,不用再多說,只要能把種子種下,總有一天,會順其自然地發芽的。
此時的金陵,剛剛添了喜事,魏國公新添了一個孫兒,雖說不能大辦,但平日裡來往的人家,總要送些東西,以表慶賀。
朝盈看完賬本子,備好了贈禮,正欲拿給侯爺過目。
往侯爺書房走的路上,她瞥見傅惟諍懷裡抱著個甚麼東西,鬼鬼祟祟地往後頭走去。
心下有些疑惑,叫住了他:“二弟!”
傅惟諍嚇得險些將手裡的東西摔了,下意識挺直腰,見是朝盈,才鬆了口氣:“大嫂……”
朝盈道:“你做甚麼呢,這麼怕被人發現?”
“沒,沒……”傅惟諍不會撒謊,臉憋得通紅,到底還是老實交代了:“我方才出去走了走,在街上,遇上了林姑娘。”
“林姑娘?”
看來公主又偷偷溜出來玩了。
“嗯……”傅惟諍見侯爺不在,壓低聲音坦誠:“當時我在街上遇到了鬥蟈蟈的,多看了兩眼,被林姑娘看見了,林姑娘問我,怎麼不去買著玩,說鬥蟈蟈可好玩了。”
“我說,怕父親知道,又要罵我玩物喪志,林姑娘便買了一對,我們蹲在那兒玩了好久,確實有意思,她說,那對蟈蟈就她收著了,算我倆一起買的,有機會,就再來找我玩。”
朝盈耐心地聽著:“那你手上的,是?”
傅惟諍憨憨一笑:“是給蟈蟈買的飼料,我想著,既然也算是我的,不給它們買點甚麼,總歸不好。”
說完,他哀求一般看向朝盈:“大嫂,你可千萬別告訴父親,他知道了,又要罵我,說不定,還會打我……”
“不會不會,你就安心收著,只叫你院子裡那個叫彩橘的丫鬟知道就行。”朝盈忙道。
“我明白的,多謝大嫂了!”
傅惟諍興高采烈地走了,朝盈將東西給侯爺過目,確認沒問題了,才從書房離開。
才剛回去坐下,還沒來得及喝口茶,就見杏兒慌慌張張地跑進來,臉色煞白:“少夫人!少夫人!姨娘她,她發動了,要生了!”
朝盈聞言,猛地站起身,一邊往外走一邊吩咐:“快去請穩婆和太醫!叫人燒熱水!把備好的參片拿來!”
快雪軒裡已經亂成了一團,鄭姨娘的痛呼一聲高過一聲,一陣陣傳出來,聽得人心裡發顫。
丫鬟們端著清亮亮的熱水進去,出來時,已經變成了一盆又一盆的血紅,觸目驚心。
朝盈站在廊下,臉色越發慘白,指甲深深地陷進了掌心。
侯爺和李王二位姨娘也趕來 ,等著的時候,面色凝重。
一直到天色黑下來,也沒聽到任何好訊息,朝盈實在等不住,好幾次想衝進去,都被王姨娘攔住了。
“哎呦我的少夫人,裡頭又有太醫又有穩婆的,你進去也怕是添亂……放心好了,鄭妹妹不是頭胎了,不會有事的。”
李姨娘也勸:“是啊少夫人,咱們也不懂,等著便是了。”
朝盈咬著牙,只能在外頭等著,聽著,煎熬著。
天快亮的時候,一聲嬰兒的啼哭終於響了起來。
“生了!生了!恭喜侯爺賀喜侯爺,是個哥兒!”
穩婆抱著個紅色的小襁褓,一臉喜色的走出來:“是個健壯的哥兒!”
朝盈雙腿一軟,幾乎站不住。
侯爺接過孩子,看了又看,難得露出笑容來。
二位姨娘也在旁恭維道:“看著小鼻子小嘴的,長得多俊!活脫脫一個小侯爺的模樣。”
只朝盈顧不上看這個弟弟,抓住穩婆問道:“姨娘呢,姨娘怎麼樣?!”
穩婆被她那雙眼盡是紅血絲的模樣嚇住了,結巴道:“姨娘自然也好……”
話音未落,朝盈便匆匆進了產房。
屋子裡還一股子血腥味,鄭姨娘躺在榻上,面白如紙,頭髮被汗水浸透,一縷縷貼在額上,閉著眼睛,胸口微微起伏,像是用盡了渾身的力氣。
“姨娘……”朝盈輕輕握住她的手,眼眶發酸。
鄭姨娘費力睜開眼睛,見是她,嘴角扯出一個虛弱至極的微笑:“阿盈,你有弟弟了……”
“嗯。”
“你弟弟好看嗎?胳膊腿都還全乎吧?我都沒來得及看一眼……”
朝盈點點頭,眼淚落了下來:“弟弟甚麼都好,倒是姨娘您,受罪了……”
鄭姨娘又笑了笑:“只要你弟弟好,受罪也值了……”
這話聽得朝盈心裡不是滋味,想說甚麼,卻見鄭姨娘又閉上了眼睛,顯是脫力了要入睡。
也只好慢慢退了出去。
那之後,鄭姨娘的身子就再也沒好起來。
太醫說,是傷了元氣,要好生將養。
可不管怎麼補,怎麼調,都始終病懨懨的,下不了床,吃不下東西,原本豐腴的身子,一天天瘦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此,鄭姨娘越發疼愛新生的幼子惟諭,每日都要抱抱,抱到實在沒了力氣,才依依不捨地交給乳母。
這日,朝盈從快雪軒看完姨娘和弟弟出來,心裡正想著事,忽然看見傅惟諍在院門口徘徊,一副想進又不敢進的樣子。
“二弟?”她喚了一聲。
傅惟諍嚇了一跳,轉過身來,臉騰地紅了。
“大、大嫂……”
朝盈走過去:“怎麼了?有事找我?”
傅惟諍搓著手,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小聲道:“大嫂,我、我想請教你一件事……”
“甚麼事?”
傅惟諍的臉更紅了,聲音越來越低:“就是……女孩子都喜歡甚麼東西?”
朝盈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甚麼。
一下子忍不住笑了:“二弟是有喜歡的人了?”
傅惟諍慌忙擺手:“沒、沒有!就是……就是……”
他說不下去了,臉已經紅到了耳根。
朝盈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覺得好笑,還是解答道:“這種事,只要你有心,她也有心,你送的東西,她都會喜歡的。”
傅惟諍愣了愣,抬起頭看著她,眼神裡有些不確定:“真的?”
朝盈點點頭:“真的。”
傅惟諍低下頭,不知在想甚麼,嘴角卻悄悄彎了起來。
而後抬起頭,對朝盈作了一揖:“大嫂指點的是!我明白了!”
鄭姨娘出了月子後,朝盈也該回北平了。
收拾東西的那幾天,她每天都去快雪軒,抱著惟諭,和鄭姨娘說話。
鄭姨娘的身子還是不見好,卻總是強撐著笑,說沒事,讓她放心走。
臨行前,她又去看了諭哥兒。
那個小小的嬰孩正在睡覺,小嘴微微嘟著,睡得香甜。
朝盈低頭,在他額上輕輕落下一吻。
“惟諭,好好的。”她輕聲道:“姐姐有機會,會常回來看你的。”
從水路離開金陵那天,天氣晴好。
船緩緩離岸,朝盈站在船頭,望著金陵城漸漸遠去。
城牆,樓閣,那些熟悉的輪廓,一點點變小,最終消失在視野裡。
秋葉在一旁道:“姑娘,進去歇著吧,外頭風大。”
朝盈點點頭,正要轉身,忽然一陣噁心湧上來。
她扶著船舷,乾嘔了幾聲,卻甚麼都吐不出來。
“姑娘!”秋葉嚇了一跳,連忙扶住她:“姑娘怎麼了?是不是暈船?”
朝盈擺擺手,想說甚麼,又是一陣噁心。
見她難受,一個船家女子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小布袋,笑著遞給她:“夫人,這裡頭是醃過的青梅,放在鼻下嗅著,會好受些。”
朝盈接過,開啟布袋,一股清冽的酸香撲鼻而來。
那股噁心勁,竟真的壓下去幾分。
不知怎的,明明只是用來聞的梅子,她竟鬼使神差地取出一顆,放進嘴裡。
酸,很酸。
可那酸意過後,卻有一股說不出的舒爽。
船行水上,晃晃悠悠,往北而去。
作者有話說:今日更新,請品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