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風雨欲來 竇家,是徹底敗了
從皇宮裡出來, 就得回侯府了。
路上,傅惟言又問了一遍:“不想回就不回了。”
“到底還是得見一面,見一面就回去, 別落了人話柄。”
門房見是二人,似乎都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聲音都有些顫抖:“世、世子?少夫人?”
“怎麼, 這麼久不見, 不認得了?”
“哪裡, 哪裡,小的這就去通傳!世子和少夫人請進。”
當時他們離開的時候,鬧的並不愉快,是以進了府門後,一路走著,沿途下人們行禮時, 目光各異,有好奇的,也有打量的。
正廳裡, 侯爺端坐在堂上。
許久不見, 他似乎又老了些,鬢邊多了幾縷白髮, 臉上的皺紋也深了幾分。
“捨得回來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傅惟言, 冷哼了一聲。
傅惟言行禮:“見過父親。”
朝盈也跟著行禮:“見過侯……父親……”
如今以她的身份,再喚侯爺,就顯得不知禮了。
侯爺微微頷首, 叫他們起來:“看樣子,在北平過得不錯。”
“是很好。”
侯爺又看了傅惟言一眼,沒等他開口, 傅惟言就主動說:“我不會納棲月的,您就死了這條心吧。”
“你!”
“那日給您回信的時候,我說的很明白了,不想叫您管,可您還是把人送了過來,假託臨江侯之手,讓我沒法拒絕。”
“還有阿盈心善,便留下了人,但是,也僅僅如此了,叫我收房,是萬萬不可能的。”
侯爺居然不惱,只是問:“那你們何時想著有後?”
“這個也不急,阿盈年紀小,過早生育恐有損身子,您又不是等不及了,何必這麼催?再說了,鄭姨娘肚子裡,不是還有個小的嗎?”
“你!唉……”
侯爺重重嘆了口氣:“也是,兒孫自有兒孫福,我管再多也沒用,你又從小就是個不服管的,你們啊,就自己看著辦吧。”
說罷,他拿起手邊的茶,喝了一口,似乎是在順著心裡頭的火氣。
喝完之後,他才對朝盈說:“你姨娘身子越發重了,太醫說隨時會發動,你過去看一眼吧。”
“是,多謝父親。”
這場會面,雙方都說得乾乾巴巴的,傅惟言和她不想回來,焉知侯爺又是甚麼想法,畢竟兒媳立了功,回了金陵卻不回家,傳出去,難免叫人揣摩。
這樣的人家,最怕落人口舌。
要去見鄭姨娘,傅惟言便不能跟隨了,叮囑了她幾句後,繼續留在正廳。
出了門,朝盈才意識到不對:“怎麼只有侯爺,太太呢?”
秋葉也納悶:“是啊,哪裡只有主君,沒有主母的道理?”
“奴婢跟太太屋裡的玉穗關係好,要不,奴婢去問問她?”
正商量著,一個人影迎面走了過來。
正是竇嫣然。
她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衣裙,髮髻也有些光禿禿的,只以素銀簪子為飾,整個人憔悴了許多,哪裡還有當年忠勤伯府姑娘的半分?
二人面對面站定,一時誰也沒有說話。
竇嫣然看著朝盈,目光復雜。
與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朝盈穿著新制的衣裙,氣色紅潤,一看就知道,日子是過得不錯的。
“你倒過得愜意。”竇嫣然開口,聲音有些堅澀。
朝盈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竇嫣然咬了咬唇,又道:“我知道,你心裡肯定在笑話我,竇家敗了,我爹被流放了,我娘也病倒了……”
“為著我三哥受了牽連,要使銀子,他們把我許給了一個外地的商戶,過幾日就要走了。”
“我這樣落魄,你又這樣風光無限,你是不是很得意?”
她說著,眼眶有些紅,卻倔強地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竇嫣然的父親被流放了?
朝盈心裡犯起了嘀咕,對竇夫人沒露面,也隱隱約約有了些猜測。
不過,這都是後話。
此刻她只是對竇嫣然說:“我沒有笑話你。”
竇嫣然一怔。
“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誰也不知道明天會發生甚麼,我只知道,活好當下,就夠了。”
“嫁給商戶也未必不好,既然如你說,你爹孃顧不上你了,你的幾個哥哥也不是真心疼你,不如早早遠離了他們,省的有甚麼事,再牽扯到你。”
竇嫣然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終究沒有說出口。
朝盈也不想再說了,從她身側走過。
秋葉忍不住回了一下頭,然後壓低聲音對朝盈說:“姑娘,表姑娘好像在哭。”
朝盈輕嘆了一口氣:“若是她心裡難受,就哭去吧。”
快雪軒院外,杏兒正倒著藥渣,瓷碗傾下去,一股濃烈的藥味撲鼻而來,燻得朝盈皺了皺眉頭。
“少夫人?您怎麼來了,快,快請進來。”
杏兒一抬頭,見是朝盈,激動的都有些語無倫次了,一邊迎她,一邊回頭朝屋裡喊:“姨娘,少夫人回來了!”
回應她的,是一陣咳嗽聲。
朝盈踏步入內,那藥味愈發明顯,彷彿這屋子裡的頂樑柱都被藥泡透了似的,不由得疑惑——
若只是懷孕,用得著這樣喝藥嗎?
轉過屏風,鄭姨娘靠在貴妃榻上,榻邊跪著小丫鬟桃兒,正在替她捏腿。
只一眼,嚇得朝盈瞠目結舌。
母親腹部高高隆起,那肚子大得驚人,彷彿揣的不是一個嬰孩,而是整整一麻袋的重物。
她斜靠在迎枕上,身子卻仍顯笨重,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吃力的起伏,胸口的衣襟被汗水洇溼了一片。
最駭人的,還是她的臉。
原本豔若桃李,此刻浮腫得變了形,眼瞼腫成兩條縫,顴骨處的面板被撐得透亮,像是輕輕一戳就要破開。
嘴唇也泛著青白,乾裂起皮。
雙腿也是極其腫脹,桃兒每按一下,便留下一個深深的凹痕,經久不消。
“姨娘!”朝盈幾步上前,聲音都在發顫。
鄭姨娘聽見動靜,費力地睜開眼,想坐起來,剛一動,便倒吸一口涼氣,手扶住肚子,額上冷汗涔涔而下。
“別動,姨娘您別動!”
朝盈連忙按住她,手觸到她的手臂,只覺那皮肉鬆軟得可怕,輕輕一按就是一個坑。
杏兒在一旁抹淚:“少夫人您不知道,姨娘這幾個月遭了大罪了!頭幾個月還好,進了六個月就渾身腫起來,大夫說是胎氣太重,壓著了。”
“到了七個月上,腿腫得走不動道,只能在榻上躺著,這一個月,連翻身都要人幫忙……”
“吃甚麼吐甚麼,喝口水都要嘔半天。”桃兒抽抽噎噎地接話:“前些日子還暈過去一回,把奴婢們嚇得半死……太醫說……太醫說……”
她說不下去了。
朝盈心頭一緊:“太醫說甚麼?”
杏兒咬咬唇,低聲道:“太醫說,姨娘年紀大了,這胎本就兇險,若實在保不住,也是命。”
“可姨娘聽了,哭著求太醫,說甚麼也要把孩子生下來……她說,這是侯爺的骨肉,也是您的弟弟妹妹,她要給您留個親人……”
朝盈的眼眶倏地紅了。
“娘……”她輕輕喚了一聲,那是很久很久沒有叫過的稱呼。
鄭姨娘的眼眶也溼了,費力地抬起手,想摸摸她的臉。
那手腫得像個饅頭,手指都彎不過來。
朝盈握住那隻手,冰涼,浮腫,卻還是記憶中的溫度。
“阿盈別哭,”鄭姨娘喘著氣道:“娘沒事……太醫說了,熬過這幾日,等瓜熟蒂落就好了……娘熬得住……”
朝盈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撲簌簌落下來。
見母女二人只顧著哭了,秋葉連忙上前勸解,說了好一會兒,朝盈才堪堪止住眼淚,叮囑鄭姨娘一定要保重身子。
“你這次回來,馬上就又要走嗎?”鄭姨娘不捨地問道。
“嗯……北平那邊,剛說好要和蠻子議和,世子走不開,所以這次來金陵,晚上就得動身了。”
“也,也是。”鄭姨娘勉強笑了笑:“北平那邊待的如何?可還習慣?”
“我是一切都好的,姨娘要顧好自己。”朝盈道:“可一定要聽太醫的話,太醫不叫您做甚麼,您可千萬別犟。”
“知道了,我都這麼大人了。”
又說了幾句話,朝盈便起身離開了。
走之前,她又多叮囑了一句保重。
從快雪軒出來,她心裡頭還複雜著,王姨娘便過來了,見是她,笑著道:“少夫人是剛剛去見了鄭妹妹?”
“是,姨娘也要去那兒嗎?”
“正是呢,鄭妹妹這一胎懷的辛苦,我來陪她說說話。”
說著,王姨娘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少夫人還不知道吧,竇家啊,出了大事。”
“甚麼大事?”
“這不是之前,孝睿皇后崩逝,皇上悲痛萬分,親自主持喪儀,可誰成想,那戶部侍郎郭崇吃了熊心豹子膽似的,國喪期間,敢讓家裡的小妾懷了個孩子!”
“皇上聽聞後,自然是大怒,申飭了郭崇一頓,還革職查辦,這個時候,查出來這個郭崇,私吞了許多官糧,足足是江南上供的四成呢。”
“這三歲小孩都能想明白,這麼多官糧,他郭崇一個人哪裡吃得下?就這麼順藤摸瓜,查到了許多人,都被關進詔獄裡嚴刑拷打,其中,就有咱們太太的兩位好兄長。”
“二舅老爺吞的多,被判斬立決了,大舅老爺倒還好,但皇上最恨貪官,死罪可恕,活罪難逃,便判了流放嶺南,舅太太一聽,急火攻心,一病險些去了,到現在還沒醒轉過來呢。”
“就連宮裡的竇麗妃苦苦哀求,皇上都沒心軟。”
朝盈微微吃驚:“竟是如此?那太太……”
“侯爺怕竇家的事牽連到咱們家,二位舅老爺剛入獄,就美其名曰,太太一心向佛,要為父兄唸經贖罪,把人啊,送到京郊的尼姑庵去,出家了!”
倒也不意外。
侯爺昔年能因為利益,捨棄原配的謝夫人,如今也能為利益,蹬掉竇夫人。
“那……三姑娘……”
她只掛心傅雲瑤。
“三姑娘國喪剛過就嫁了,好在姑爺人厚道,回門的時候,我瞧了一眼,應是不錯的。”
聽到這個回答,朝盈鬆了口氣:“這樣就好,這樣就好……”
“那,少夫人,我先去看鄭妹妹了?”
“嗯,姨娘先去吧。”
王姨娘剛一走,秋葉就隱隱約約地高興:“蒼天有眼!竇家也算是遭了報應了!”
朝盈卻心事重重:“先別高興得太早,如今皇上是擺明了,要對開國的勳貴們下手,穎川侯府到底能不能獨善其身,還未可知呢。”
“啊?咱們家不至於吧,侯爺早早就請辭了,放權放得這麼痛快,大姑娘又是王妃,皇上,應該會留些情面吧。”
主僕二人一面說,一面往正廳處回。
遠遠的,卻聽傅惟言的聲音:“將阿盈留在金陵?我不同意!”
“那怎麼辦,如今這府裡沒個當家主母,可不得指著她了?”
作者有話說:更新來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