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一語驚心 除掉赤那,然後,與中原議和
千鈞一髮之際, 一隻羽箭破空而來,“嗖”一聲,精準釘進了傅惟言的手背。
血珠飛濺, 他握著刀的手猛地一顫,刀柄脫手, “噹啷”, 落在草地上。
“傅惟言!”燕王尚未收起弓箭, 怒吼道:“你他孃的瘋了!”
傅惟言卻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己流血的手背, 彷彿感覺不到疼似的,俯身繼續去夠地上的刀。
“哥,哥……我求你,你不要……”
朝盈嗓子喊得嘶啞,淚流滿面,可無濟於事。
“真是瘋了!”
眼見傅惟言再次拿起了刀, 燕王咬牙,一夾馬肚子,如離弦之箭般衝了出去, 顧不上勒馬嚼子, 抄起手裡的長弓,對著傅惟言的後頸就是重重一下。
傅惟言身子一僵, 來不及抬頭做甚麼, 便軟軟地倒在草地上。
燕王喘著粗氣,罵了一句“混賬東西”後,抬頭望向對面。
朝盈略鬆了口氣, 下一秒,覺得那刀刃又貼緊了幾分自己的脖子。
“燕王殿下好箭法,只是不知, 這一箭救得了他一時,救不救得了他一世?”
燕王沉聲道:“赤那,你想要甚麼,可以談,用女人威脅算甚麼本事?!”
“談?”赤那笑了:“方才你們傅將軍可是願意拿胳膊和命換人呢,我差點就心動了,可惜啊,可惜……”
話音未落,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隊蠻子騎兵疾馳而來,馬上的人皆著皮甲,腰懸彎刀,為首一人高舉著一杆狼頭大纛。
“是汗王的人!”赤那身後有人驚呼。
那隊騎兵很快衝到近前,為首之人翻身下馬,大步走到兩軍陣前,用蠻語高聲說著甚麼。
他說得又快又急,朝盈聽不懂,卻清楚地感覺到架在自己脖頸上的刀顫了顫。
赤那的臉色變了,瞪著那人,也用蠻語回敬了幾句,語氣激烈,像是在爭辯甚麼。
那使者也絲毫不讓,從懷中取出一物,高高舉起,看著像是甚麼骨頭做的令牌。
這次他的話,朝盈聽懂了幾個詞,彷彿提到了赤那的母親,先汗王的側室阿娜日的名字。
赤那的眼中滑過一絲憤怒和不甘,終於一揮手,收回了刀。
他身後的蠻子們面面相覷,卻也不敢違抗,紛紛收起兵刃。
“算你命大。”赤那在朝盈耳邊低聲道,聲音陰沉得像毒蛇:“下次,可沒這麼好命了。”
他一推朝盈,朝盈踉蹌了幾步,差點摔倒,勉強才穩住身子。
回頭看了一眼,赤那已翻身上馬,目光仍死死地盯著她,眼神裡的恨意,濃得化不開。
“等等!”朝盈突然揚聲喊道。
此時對面的北軍軍陣中,燕王正將昏迷了的傅惟言提上馬,臉色鐵青,身後三千鐵騎靜靜列陣,刀槍如林,旗幟獵獵。
“殿下!”朝盈拼盡最後一點力氣,大喊道:“臣妾會照顧好公主,請您放心!”
“若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殿下不必考慮臣妾的安危,臣妾不過一婦人爾,死不足惜!請殿下,務必以公主和江山為重!”
燕王聞言,身子一震,抬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朝盈卻立刻轉了身,怕再看一眼傅惟言的模樣,自己會忍不住哭出來。
回到王庭的時候,天色已晚。
赤那被壞了好事,心頭不甘,一腔怒火盡數發洩在了朝盈身上,她是被捆住雙手,硬生生在馬後被拖回來的。
手肘和雙腿皆磨得血肉模糊,疼得站都站不起來,也沒人扶她,就那麼被丟在王帳邊上。
裡頭傳來一陣激烈的爭執聲,是赤那和阿木爾。
偶爾還能聽見阿娜日夫人的聲音,似乎在調和。
過了一會兒,爭吵聲漸歇,赤那帶著他的人,怒氣衝衝地從王帳中走出,路過正在扯下衣襬包紮傷口的朝盈時停了下來。
他臉色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救了我額吉,這個人情,我記著,但別的仇,我也記著,一碼歸一碼。”
朝盈迎著他的目光,勉強撐著自己站起身:“我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赤那挑眉。
“王子今日在陣前挾持我,威脅我夫君,若真讓他自斷手臂,王子覺得,北軍的將領們會放過你嗎?”
“屆時三千鐵騎一擁而上,王子帶的人,能活著回去幾個?”
聞言,赤那的眉心擰了起來。
“你個妖女!妖言惑眾甚麼!”他手下已經有人吹鬍子瞪眼了,被赤那抬手阻止。
朝盈繼續說:“汗王使者來的及時,保住了王子,王子不感謝,倒在這裡發脾氣,我實在想不通。”
赤那盯著她看了片刻,冷笑一聲:“倒是伶牙俐齒。”
他沒再說甚麼,翻身上馬,帶著人揚長而去。
朝盈鬆了口氣,身上的傷雖然還在疼,但她已經可以支撐著自己走回去了。
掀開帳簾,她就看見公主蜷縮在氈毯上,單薄的身子抖得像風中枯葉。
聽見動靜,公主猛地抬起頭,看清楚是她後,滿眼驚喜:“陸夫人!”
她掙扎著爬起,跌跌撞撞地撲過來,一把抱住朝盈:“你回來了!嗚嗚嗚……我以為,我以為他們要把你……”
朝盈安慰道:“沒事了,我回來了……公主身子還沒好利索,快躺下吧。”
公主不肯鬆手,只把臉埋在她肩頭,哭得一抽一抽的。
朝盈便由著她,直到她哭夠了,才扶著她躺回去,又替她掖好被角。
此時,公主才留意到她身上的傷。
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驚恐道:“你身上,這是甚麼?他們都對你做了甚麼!”
“可惡,等我回去,一定要稟告我爹,叫他把他們全殺了!”
“好了好了,已經沒事了,公主莫要動氣。”
安撫了好一會兒,公主猶忿忿。
又問蠻子帶她去了哪裡,朝盈猶豫了一下,將陣前的事簡明扼要地一說。
聽到蠻子竟跟燕王討要三城的時候,公主坐直了身子,柳眉倒豎,聲音都尖利了幾分:“三城?居然敢跟我中原要三城?!”
朝盈點點頭。
公主的臉色登時漲得通紅:“他想得美!”
“我爹是天子,豈能因我割讓疆土?何況還是北地三城,若是給了他們,往後南下中原,可就長驅直入,再無阻礙了!”
公主咬著牙,眼眶裡打轉著晶瑩的淚花,卻又努力不讓它們落下:“陸夫人,你聽我說——若他們真用我來威脅,我寧可死,我,我也不會讓自己成為蠻子手裡的籌碼!”
朝盈心頭一震,連忙握住公主的手:“公主,別這麼說,事情還沒到那一步,還會有轉機的。”
公主搖頭:“你不懂……爹爹一世英名,怎能因我有汙損?北地的城池,都是魏國公和四哥拼了命打下來的,不能因為我丟了……”
朝盈伸手,將她攬進懷裡,低聲道:“公主,我明白你的心意,但你要相信,不論是燕王殿下,還是北平的諸位將軍,亦或是皇上,都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的……”
“你且安心養病,其他的,都交給時間。”
公主看了她半晌,終於點了點頭,重新躺下,手卻仍緊緊攥著朝盈的衣袖,像是怕一鬆手,她人就不見了。
二人就這樣依偎著睡下。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矇矇亮,帳外傳來一陣喧譁,將二人吵醒。
公主迷迷糊糊地揉著眼睛:“怎麼了?外邊,在吵甚麼啊……”
朝盈側耳聽了會兒,分辨出有人在用蠻語喊叫,語氣憤怒而淒厲,還有一陣嘚嘚的馬蹄聲。
“我出去看看。”朝盈起身披衣。
公主想跟,被她按住了:“你身子還沒好,別動,我去去就回。”
她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熹微的晨光中,不遠處的營地一片混亂,許多人在來回奔跑,有人在抬著甚麼,有人跪地嚎啕大哭,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朝盈的心,猛地一沉。
她往前走了幾步,可算看清了——面前的草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具屍體,皆是蠻子軍士的裝束,有的還在抽搐。
鮮血染紅了腳下的草地,牧民家養的獵犬聞著味前來舔舐,幾個婦人跪坐在旁邊,淒厲的哭聲讓人頭皮發麻。
混亂中,有人抬頭看見了朝盈,她身上的漢人裝束,令他仇恨的目光如刀刃一般剜過來,嘴裡嘰裡咕嚕地說著甚麼。
旁邊的人一把拉住他,示意他不要衝動。
朝盈腦海中,倏爾閃過當日的北平城頭。
同樣的斷臂殘肢,同樣的血腥慘烈,只不過換了個地方,換了一批人。
她默默往後退了幾步,轉身回去。
公主見她回來,連忙問:“怎麼了?”
朝盈在她身邊坐下:“應當是兩軍起了衝突,死了不少人。”
公主愣了愣,沒有說話。
外頭的聲音還在繼續,朝盈腦中一片混亂。
為甚麼一定要打仗?
為甚麼一定要你死我活?
正想的入神,帳簾被掀開,阿木爾走了進來,手裡端著個托盤,裡頭是酥油餅、手扒肉、奶豆腐和兩盞奶茶。
他面色疲憊,看見朝盈的時候,才勉強扯出一個笑,將托盤放下:“師孃,餓了吧,給你和公主送了早飯來。”
朝盈謝過,又問外邊是怎麼回事。
“昨兒晚上,我們的人和北軍起了衝突,死了十七個人……”
他說著,垂下眼來:“那十七個人裡,有六個還是不久前,還和我說話的,我記得白音,他說他家裡的牛剛生了個小犢子,剛好他妻子也有了……”
少年汗王的聲音,悶悶的。
朝盈輕聲問:“阿木爾,你還好嗎?”
似乎沒想到她會這樣問似的,阿木爾愣了一下,然後扯了扯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師孃,我沒事……我是汗王,不能有事……”
朝盈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說話。
良久,他啞聲道:“師孃,你說……為甚麼要打仗?”
這句話,正正問到了朝盈方才也在思量的問題。
“我也在想……阿木爾,你比我瞭解你的族人,你說,你們是天生就好戰嗎?”
阿木爾搖頭:“不是的,我們也不想打仗,只是……”
他頓了頓,抬頭看朝盈:“師孃,你知道,我們為甚麼年年去中原劫掠嗎?”
“因為活不下去,草原上能種糧食的地方太少,冬天又太長,一場白災就能餓死一半的人。”
“我們又只會放牧,沒有鹽,沒有鐵,更沒有布匹和茶葉,甚麼都沒有……”
“想活命,就只能去搶……”
說話間,他目光裡染上了和年齡不符的滄桑:“師孃,你聽聽,外邊的哭聲,那是那些士兵的家人,在哭她們的父親,丈夫,和兒子……”
“每一個死去的人,背後都有這樣的哭聲,我們哭,你們也哭,都一樣……”
“可是,”朝盈輕聲道:“搶來的東西,終究是要還的,仇恨越結越深,死的只會越來越多。”
阿木爾苦笑:“我知道,可是師孃,不搶,我們就會死,搶了,至少還能活。”
朝盈望著他,忽然問:“阿木爾,你想一直這樣下去嗎?”
阿木爾一怔。
“你是汗王。”朝盈說:“你可以選擇。”
阿木爾沉默著,沒有回答。
朝盈深吸一口氣,決定把心裡的話說出來。
“阿木爾,如今你的汗王之位,最大的威脅是誰?”
阿木爾的臉色微微一變。
朝盈沒有等他回答,繼續道:“是赤那,他戰功比你高,威望比你大,還有自己的部眾,他今日敢當著你的面帶兵來王庭要人,明日就敢帶兵來奪你的位子。”
阿木爾抿緊了唇。
“我人微言輕,死不足惜,可公主不一樣,她是皇上最疼愛的女兒,被劫的訊息一旦傳回金陵,皇上必定震怒,到那時,他若降罪下來,整個部族都要跟著遭殃。”
阿木爾的手指微微蜷縮。
朝盈看著他,放緩了語氣:“阿木爾,我知道你是好孩子,你念著你師父的好,冒險救我,這份情,我記在心裡,可你也得為你的族人想一想——若皇上真的發兵,你們能擋住嗎?就算能擋住一時,能擋住一世嗎?”
阿木爾低下頭,沒有說話。
朝盈等了一會兒,輕聲道:“我有一個想法,你願不願意聽?”
阿木爾抬起頭,看著她。
“除掉赤那。”朝盈一字一句道:“然後,與中原議和。”
作者有話說:哎?是我最近文很醜嗎?怎麼評論區大家都不跟我互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