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陣前對峙 放了她,要我的命都可以
月色如水, 照著廣袤的草原,也照著北平城頭飄揚的旌旗。
燕王策馬疾馳,身後跟著三千鐵騎, 蹄聲如雷,踏碎了夜的寧靜。
他在接到隗榮稟報的那一刻, 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公主被劫, 傅惟言之妻亦落入敵手。
這兩個女人, 一個是他奉旨照看的妹妹, 一個是他視若弟妹的至交之妻。
無論哪一個出了事,他都無法交代。
黎明時分,他終於與傅惟言會合。
那是一處山谷入口,傅惟言的二百輕騎正在休整。
篝火將滅未滅,映出那些將士們疲憊的面容,而傅惟言獨自立在一塊巨石旁, 背對著眾人,望著北方出神。
“慎之!”燕王翻身下馬,快步走去。
傅惟言聞聲轉身。
藉著熹微的晨光, 燕王看清了他的臉, 慘白如紙,唇邊掛著一道已經乾涸的血痕, 眼底佈滿血絲, 宛如紅色蛛網一般。
“你吐血了?”燕王臉色一變,伸手要扶他。
傅惟言側身避開,聲音沙啞:“無事……殿下, 點兵可齊?”
燕王盯著他看了片刻,沉聲道:“先不說這個,你多久沒閤眼了?又多久沒吃東西了?你這個樣子, 就算追上去,能做甚麼?”
“能做甚麼便做甚麼。”傅惟言的聲音很平,一潭死水似的:“她在等我。”
燕王張了張嘴,想說甚麼,終究嚥了回去。
他太瞭解傅惟言了,這個人平日裡看著冷靜自持,可一旦觸及心底那個最軟的地方,便是甚麼道理都聽不進去的。
“好。”燕王道:“我帶了三千鐵騎,加上你的二百,足夠踏平那個蠻子王庭,只是……”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眉頭緊鎖。
天邊堆滿了厚重的雲層,壓得極低,隱隱有雷聲滾動。
北地的夏日,時常會有這樣的天氣,眼看著就要落雨,卻不是尋常的雨,而是夾雜著冰雹的暴雨。
那樣的天氣裡,莫說行軍,便是人站在外頭,都能被砸得頭破血流。
“要變天了。”燕王沉聲道。
話音未落,豆大的雨點已經砸了下來。
緊接著,噼裡啪啦的聲響密集地響起,
是冰雹,拇指大小的冰雹砸在盔甲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將士們紛紛找地方躲避,戰馬嘶鳴著,被牽往山崖下。
傅惟言卻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任由冰雹砸在身上。
“慎之!”燕王一把將他拽到岩石下:“你瘋了!”
傅惟言沒有掙扎,只是抬眼望著那片灰濛濛的天,目光空洞得可怕。
“殿下,”他輕聲道:“這樣的鬼天氣,她還沒見過,我不在她身邊,她會害怕的。”
燕王心頭一酸,用力拍了拍他的肩:“等雨停了,咱們立刻出發,赤那那畜生既然要談條件,就不會輕易動她們,他還要用她們換東西。”
傅惟言沒有說話。只是緊緊攥住了腰間掛著的香囊,攥到指節發白。
這場暴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
直到第二日傍晚,天色才漸漸放晴。
陽光穿透雲層,灑在溼漉漉的草原上,蒸騰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
燕王等不及路幹,便下令出發。
行至半路,有斥候飛馬來報:“殿下!前方有蠻子的信使,說是奉赤那王子之命,給殿下送信!”
燕王接過信,展開細看。
越看,臉色越沉。
傅惟言策馬上前:“他說甚麼?”
燕王將信遞給他,傅惟言一目十行掃過,攥著信紙的手青筋暴起。
“他居然敢有臉,要我中原割讓三城。”
周圍的將領們聞言,頓時炸開了鍋。
“三城?他做夢!”
“甚麼狗屁王子,斷了一條胳膊還不夠,老子這次把他腦袋擰下來!”
“殿下,不能答應!若開了這個頭,往後蠻子動不動就劫人質,中原城池還夠割幾回?”
燕王抬起手,壓下眾人的喧囂。
他看著傅惟言,沉聲道:“慎之,你怎麼看?”
傅惟言沉默了片刻,將那信紙摺好,收入懷中。
“他在拖延時間。”他說:“他知道我們追來了,知道硬拼未必能贏,所以用談判拖延,為的是我們自亂陣腳,或者……”
為的是朝盈和公主熬不住……
但後邊的結果太殘忍,他沒有說下去。
“他不會放人的。”傅惟言咬牙:“從一開始,他就沒打算放人,他要的是復仇,是看我痛苦。”
燕王心頭一凜。
“那你還……”
“追。”傅惟言打斷他:“追上去,殺了他,把人搶回來。”
與此同時,蠻子王庭的某座帳篷裡。
公主已經燒了兩日。
那場驚嚇過後,她便起了高熱,渾身滾燙,嘴裡迷迷糊糊地說著胡話。
朝盈日夜守在她身邊,用溫水替她擦拭額頭和手腳,一遍遍地喂她喝水。
阿木爾派人送來了草藥,朝盈認出了幾味清熱解表的藥材,便煎了餵給公主喝。
可那藥苦得很,公主喝不進去,每每喂下去,過一會兒便吐出來大半。
“娘……娘……”公主迷迷糊糊地喊著,眼角有淚滑落:“娘,我怕……”
朝盈握住她的手,輕聲哄著:“不怕,不怕,我在這裡。”
公主燒得糊塗,把朝盈當成了自己的母親,緊緊攥著她的手不肯鬆開。
朝盈便由著她,一遍遍地替她擦汗,一遍遍地輕聲細語。
到了第三日清晨,公主的燒終於退了。
她睜開眼,第一眼便看見朝盈趴在榻邊睡著了,臉色疲憊,眼底青黑。
公主怔怔地看了她片刻,忽然鼻子一酸,眼淚湧了出來。
“陸夫人……”她輕輕推了推朝盈。
朝盈猛地驚醒,看見公主醒了,連忙伸手探她的額頭。
不燙了,終於不燙了。
“公主,你醒了?餓不餓?渴不渴?”
公主哽咽道:“陸夫人,你一直守著我?”
朝盈笑了笑:“沒甚麼,你好生歇著,我去給你弄些吃的來。”
她剛站起身,帳簾忽然被人掀開。
兩個身材魁梧的蠻子走了進來,目光落在朝盈身上。
“跟我們走。”
公主臉色大變,猛地坐起來:“你們要做甚麼!”
朝盈心頭一沉,卻仍鎮定道:“去哪裡?”
“去了就知道了。”那蠻子上前,一把攥住朝盈的胳膊,拖著她就往外走。
“不要!”公主掙扎著從榻上爬起來,想去追。
可她那大病初癒的身子哪裡有力氣,剛站起來,便腿一軟,直挺挺地從榻上摔了下來,額頭磕在地上,疼得她眼冒金星。
“公主!”朝盈想回頭,卻被那蠻子拖得更快。
公主趴在地上,拼命往前爬,指甲摳進粗糙的氈毯,摳出一道道血痕。
她爬了幾步,卻只能眼睜睜看著朝盈被人拖出帳篷,消失在刺眼的陽光裡。
“陸夫人——!”
她聲嘶力竭地喊著,回應她的,只有草原上呼嘯的風聲。
赤那的營地設在王庭以北的一處山丘上。
當朝盈被帶到陣前時,她一眼便看見了遠處那片黑壓壓的軍隊。
打著的,是中原和北軍的旗幟。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真的來了。
還沒等心裡頭因為這件事情咂摸出甚麼感受,一柄冰冷的馬刀就架上了她的脖頸。
赤那站在她身側,獨臂握著刀,嘴角掛著陰冷的笑。
“傅惟言!”他揚聲喊道,那聲音在風中遠遠傳開:“看看這是誰?”
對面的軍陣中,一人策馬而出,玄甲白馬,身姿挺拔如松。
隔著百步的距離,朝盈看不清他的面容,卻能感覺到那道目光,穿過重重的距離,直直落在她身上。
“赤那!”傅惟言的聲音傳來,低沉沙啞:“放了她,你要甚麼,我都給你。”
赤那笑了。那笑聲陰惻惻的,像毒蛇吐信。
“我要甚麼?”他用刀背抬起朝盈的下巴,逼她仰起臉:“我要你的命,你給嗎?”
傅惟言握著韁繩的手猛地攥緊,一字一句道:“放了她,換我過去。”
朝盈瞳孔一縮:“哥,不要——!”
赤那手中的刀一緊,刀刃貼上她的脖頸,一絲血痕滲了出來。
“別動。”赤那在她耳邊低聲道,隨即抬眼看向傅惟言:“換你?斷臂的仇,你一個人就能抵?”
傅惟言翻身下馬,一步步朝前走來。
“慎之!”燕王在身後厲聲喝道:“站住!”
傅惟言沒有停,他走到兩軍陣前的空地上,與赤那隔著二十步的距離站定。
“你要報仇,衝我來。”他說:“你要還甚麼仇,我都可以,只要你放過她。”
赤那盯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你倒是情深。”他哼了一聲:“可這仇,不是你死就能了的,我要你親眼看著你女人受苦,親眼看著自己無能為力——”
話音未落,傅惟言忽然抽出腰間的佩刀。
朝盈驚呼一聲:“哥!”
傅惟言沒有看她,只是舉起刀,對準自己的左臂。
“這條胳膊,夠不夠?”他的聲音平穩極了,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妻斷你一臂,今日還你一臂,你能不能放了她?”
赤那一愣,隨即大笑起來。
“好!好!”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傅惟言啊傅惟言,你也有今天!砍!你砍啊!砍了我就放了她!”
朝盈拼命掙扎,卻被身後的蠻子死死按住。
她眼睜睜看著傅惟言舉起刀,看著那刀刃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不要——!”
她的聲音撕裂了風聲,卻撕裂不了那即將落下的刀刃……
作者有話說:年後了,努力做到日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