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月色如霜 把公主帶到我身邊
夜色漸深。
阿木爾帶著朝盈繞過幾處營地, 避開巡邏的哨兵。
朝盈跌跌撞撞地跟著他,腳上的鞋早已不知丟在了哪裡,碎石和草茬扎得她鮮血淋漓, 她卻一聲不吭。
“師孃,再堅持一下。”阿木爾回頭:“前面有我的親信接應。”
朝盈點點頭, 她已經沒有力氣說話了, 只能機械地邁著步子, 跟著他走。
不知走了多久, 前方忽然出現幾座氈帳,幾個身著皮袍的人迎上來,用他們的語言與阿木爾低聲交談了幾句,然後恭敬地行禮。
阿木爾扶著朝盈進了其中一座帳篷,帳中燃著火盆,暖意融融, 地上鋪著厚厚的氈毯,還擺著幾碟乾肉和乳酪,和一皮囊清水。
“師孃, 你先歇一歇, 吃點東西。”阿木爾道:“這裡是我的地方,赤那的人不敢來。”
朝盈跌坐在地, 接過他遞來的水囊, 大口大口地喝著。
清水入喉,甘甜得像救命的甘露。
她喝夠了,又抓起一塊乾肉, 狼吞虎嚥地啃起來。
這個時候,哪裡還顧得上甚麼儀態,甚麼體面。
阿木爾靜靜地看著她, 待她吃了幾口,他才低聲道:“師孃,對不起,我來晚了。”
朝盈的動作頓了頓。她抬起頭,看向他,費力嚥下口中的食物:“沒事……但你怎麼會來救我?”
他到底是蠻子的汗王,赤那的計劃若成功,於他也是有益的。
阿木爾垂下眼,沉默片刻後才道:“因為師父對我很好,我在北平那兩年,師父教我騎射,教我讀書寫字,那時我甚麼都不懂,只知道想家,想我額吉,想得直哭,是師父一直陪著我。”
說著,他抬起頭:“我聽說赤那抓了師父的妻子,就知道他打的甚麼主意,我不能讓他得逞。”
朝盈望著他,心中五味雜陳,最終也是輕聲道了句:“謝謝你。”
阿木爾搖搖頭:“師孃不必謝我,我只是不想讓師父難過。”
他頓了頓,又道:“師孃先在這裡歇息,明日一早,我設法送師孃出關,只是……”
“只是甚麼?”
阿木爾抿了抿唇:“只是公主那邊,我暫時無能為力,赤那把她看得太緊,我若貿然出手,只怕會打草驚蛇。”
朝盈心頭一沉:“我知道,你已經幫了我很多了。”
阿木爾看著她,欲言又止,終究只是道:“師孃早些歇息。”
而後他起身離開,帳簾落下,只剩下朝盈一人。
她蜷縮在氈毯上,望著跳躍的火光,心中思緒萬千。
阿木爾此人,也不知可不可信。
雖說他口口聲聲念著師父的好,可到底是一國之主,權衡利弊之下,未必會真心實意幫她。
即便他的確想救她,她也絕不能丟下公主獨自回去。
一是她走了,赤那難免會將火氣撒在公主身上,從小被嬌養的金枝玉葉,哪裡受得了那種苦?
今日在帳中,公主擋在她身前的那副倔強模樣,她無論如何也忘不了。
二是若公主出事,她卻安然無恙,皇上會怎麼想,他草莽出身,能得天下,手段是了得的,做事也直截了當,從來不講究情面。
縱他之前看重傅惟言,可傅惟言再怎樣,也抵不過他的親生女兒。
得想辦法把公主救出來,至少,要把她挪到自己身邊,兩個人在一起,總有個照應。
正思忖間,帳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有人在用蠻語高聲喊著甚麼,語氣激烈,似在爭執。
朝盈心頭一凜,猛地坐直身子。
帳簾被人掀開,阿木爾的一個親衛快步進來,面色緊張,用生硬的漢話道:“夫人,赤那王子來了,要見您,汗王正在外面擋著,可赤那王子不肯罷休……”
來得這樣快啊……
她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裳,抬步往外走。
那親衛想攔她,她卻擺擺手:“無妨,我出去看看。”
帳外,月色如霜。
兩撥人正對峙著。阿木爾站在中間,身後是十餘名親衛,人人按刀而立,面色緊繃。
對面,赤那獨臂持刀,身後跟著二十來個彪悍的蠻子,個個目露兇光,刀已出鞘。
火把的光焰在夜風中跳動,將每個人的臉照得明暗不定。
“阿木爾,把人交出來。”赤那的聲音陰沉沉的,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那是我的俘虜,你憑甚麼藏起來?”
阿木爾年紀雖小,卻寸步不讓:“赤那,這裡是王庭,我是汗王,我說了算。”
“汗王?”赤那冷笑一聲,那笑聲裡滿是譏誚:“你不過是仗著幼子守灶的規矩才坐上這個位子,論戰功,論威望,你哪一樣比得上我?我敬你一聲汗王,你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阿木爾臉色一變,卻仍穩穩站著:“赤那,你想造反嗎?”
“造反?”赤那逼近一步:“我只是要回我的俘虜!那女人斷了我一條胳膊,我要她血債血償,你把她交出來,我即刻就走,若是不交……”
他掃了一眼阿木爾身後那幾個親衛,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就憑你這幾個人,攔得住我?”
話音一落,他身後那些蠻子齊齊踏前一步,刀光閃閃,殺氣騰騰。
阿木爾的親衛們也毫不示弱,紛紛拔刀,兩撥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刀鋒幾乎要碰在一起。
氣氛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朝盈站在帳門口,看著這一幕,手心沁出冷汗。
就在這時,一道溫和的女聲從側面傳來:“都給我住手!”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箇中年婦人被侍女攙扶著,緩緩走來。
她穿著蠻族貴婦服飾,面容溫婉,依稀可見年輕時的貌美。
赤那見到她,神色微微一變,下意識後退半步。
阿木爾則快步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禮:“夫人安。”
朝盈蹙了蹙眉,她曾聽傅惟言講過蠻子的規矩,父死,子娶庶母。
老汗王去世後,他的遺孀們便歸於新汗王帳下。
這位婦人,想必是老汗王的某位妻子,如今算是阿木爾的母親。
但阿木爾以禮相待,恭敬地稱她“夫人”,可見並非那種關係。
那婦人朝阿木爾點點頭,目光隨即落在赤那身上:“赤那,深更半夜的,你帶著人馬來王庭鬧事,是想做甚麼?”
赤那面對她,那股囂張的氣焰收斂了不少,卻仍硬著聲道:“額吉,我只是來要回我的俘虜,阿木爾把人藏起來了,這不合規矩。”
“甚麼俘虜,值得你大動干戈?”
赤那咬牙:“就是那個中原女人,傅惟言的妻子,我的胳膊就是因為她才斷的。”
婦人微微蹙眉,正要開口,卻忽然身子一晃,扶住了額頭。
“夫人!”阿木爾連忙上前扶住她。
婦人擺擺手,想說“無事”,臉色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身子一軟,竟直直往後倒去。
“額吉!”赤那也變了臉色,幾步衝上前。
一時間,眾人亂作一團。阿木爾和赤那一左一右扶住婦人,侍女驚慌失措地喊著“快叫巫醫”。
那些對峙的蠻子們面面相覷,刀也不自覺地垂了下來。
朝盈下意識想上前,卻被阿木爾的親衛攔住。
很快,一個身著怪異袍服的老者被匆匆請來,身後跟著個拎著皮鼓的徒弟,應當就是草原上的巫醫了。
婦人被抬進最近的帳篷,安置在氈毯上。
巫醫圍著她轉了幾圈,口中唸唸有詞,徒弟在一旁敲著鼓,發出清脆的“咚咚”聲。
朝盈跟了進去,站在角落裡看。
那婦人此刻已面色蒼白,額上沁出冷汗,呼吸急促卻微弱,嘴唇隱隱發紫。
巫醫卻視而不見,只顧著搖頭晃腦,唸唸有詞,偶爾灑一些不知名的粉末。
朝盈越看越心驚。
她雖不是正經大夫,可跟著虞姣玩久了,從她那兒借了不少醫書來看,也算粗通些岐黃之術。
婦人這症狀,分明是急火攻心,氣血上湧,加之年歲漸長,恐怕有中風之險,這般耽誤下去……
巫醫忽然高喊一聲,手舞足蹈,說是“上身了”,要請天神驅邪。
徒弟的鼓敲得更急了。
朝盈忍無可忍,猛地衝上前,一把推開那巫醫:“讓開!”
巫醫踉蹌了幾步,差點摔倒,勃然大怒,用蠻語嘰裡咕嚕罵著甚麼。
徒弟也停了敲鼓,瞪大眼睛看著她。
帳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赤那最先反應過來,獨臂一伸,擋住朝盈,目光兇狠:“你做甚麼!”
朝盈毫不退縮,直視著他,一字一句道:“閉嘴!你想不想讓你額吉活了?”
赤那一怔。
朝盈趁著這一瞬間的空隙,已經蹲到婦人身邊,伸手搭上她的手腕。
脈象弦而數,急促不穩,確是肝陽上亢,氣血逆亂之象,所幸尚未到最壞的地步。
她深吸一口氣,抬頭看向阿木爾:“幫我按住她。”
阿木爾愣了愣,隨即上前,輕輕按住婦人的肩膀。
朝盈抬手,找準xue位,拇指用力按壓下去。
先是人中,再是內關,而後是太陽xue。
帳中靜得只剩眾人的呼吸聲。
赤那站在一旁,目光死死盯著朝盈的手,臉色變幻不定,攥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卻始終沒有真正拔出來。
巫醫還在後面叫嚷著甚麼,被阿木爾的親衛攔住了。
不知過了多久,婦人忽然輕輕“嗯”了一聲,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眼。
“額吉!”
“夫人!”
赤那和阿木爾幾乎同時出聲。
婦人眨了眨眼,目光漸漸清明。
她看向蹲在身前的朝盈,又看了看周圍,似乎明白了甚麼。
“是你……救了我?”
朝盈鬆了口氣,輕輕點頭:“夫人方才急火攻心,氣血上湧,幸而沒有大礙,好生歇息幾日,吃些清淡的,慢慢將養便是。”
婦人看著她,目光柔和下來,輕輕握住她的手:“謝謝你,孩子。”
赤那站在一旁,臉上的表情複雜極了。
惱怒,尷尬,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激。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硬邦邦地開口:“你想要甚麼謝禮?”
朝盈抬起頭,直視著他。
這正是她等的機會。
“把公主挪到我身邊來。”她說:“公主年紀小,身子弱,一個人關著,萬一有個好歹,你們拿甚麼跟中原談條件?我可以照看她,你若不信,大可以派人盯著。”
赤那眉頭一皺,沒有說話。
婦人看了兒子一眼,輕聲道:“赤那,這孩子救了我的命,這點要求,不過分。”
赤那抿了抿唇,目光落在朝盈臉上,似乎在掂量甚麼。
良久,他冷哼一聲:“可以,但你別想著耍花樣!若敢跑,我第一個殺了那公主。”
朝盈心頭一鬆,面上卻不動聲色:“那就多謝王子了。”
赤那不再看她,轉身對阿木爾道:“人我先放在你這裡,出了事,我唯你是問。”
阿木爾板著臉:“不用你說。”
赤那又看了母親一眼,確認她無礙,才大步離去。
他帶來的那些蠻子也紛紛收刀,跟著走了。
帳中終於安靜下來。
婦人被侍女扶著躺好,臨睡前,還拉著朝盈的手道了謝。
阿木爾站在一旁,眼中滿是敬意。
“師孃,你真厲害。”他小聲說。
朝盈搖搖頭,沒有多說甚麼。
沒過多久,公主被人帶了過來。
她形容狼狽,但明顯是沒受甚麼外傷的。
也是,赤那要拿她和中原談判,必定得用一個全須全尾的公主。
此刻她驚魂未定,看見朝盈就如同看見了主心骨,跌跌撞撞地上前,撲進她的懷裡,抽噎起來。
“陸夫人,你沒事,真是太好了……嗚嗚,我就不該讓你陪我去萬寧寺……”
朝盈低聲安慰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同時抬眼,望上天邊的一輪明月。
從草原上看月亮,比在城裡看,要清晰得多。
不知同一片月色籠罩下的燕王和傅惟言,這會子到底拿定了甚麼主意……
作者有話說:來啦來啦,請品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