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被俘為質 你知道,我為甚麼抓你們嗎?
朝盈是被一陣劇烈的疼痛喚醒的。
她迷迷糊糊睜開眼。
入目, 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身下是粗糙的毛氈,鼻尖縈繞著濃重的羊羶味和皮革氣息,嗆得她幾欲作嘔。
鬧醒她的疼痛來自於手腕和腳踝, 都被繩索緊緊捆住,勒進皮肉裡, 勒出一層嚇人的粉白。
她試著掙扎了幾下, 那繩子卻紋絲不動。
這是哪裡?
朝盈深吸了一口氣, 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待眼睛逐漸開始適應黑暗,她細細辨認過去,看出這應是某個帳篷的角落,四周堆著些雜物。
側耳傾聽,帳外隱約傳來風聲,遠遠一陣馬匹的嘶鳴, 還有人說著她聽不懂的話。
心一點一點沉下去——種種跡象都表明,這裡,離北平城應當很遠了。
她挪了兩下身體, 慢慢摸索, 直到指尖觸碰到一片溫熱。
“公主?”她壓低聲音喚道。
沒有回應。
她又碰了碰,那人才微微一動, 喉嚨裡發出一陣含糊不清的呻/吟。
“公主, 公主快醒醒!”
朝盈急切地呼喚著,繼續推她。
那人終於有了真切的動靜,先是急促的喘息, 然後是一聲驚叫。
“公主別怕,是我,陸朝盈。”朝盈忙道。
“陸、陸夫人……”公主的聲音顫抖得厲害, 帶著哭腔:“這裡是哪裡?我們怎麼了?那,那些是甚麼人……”
“我也不知道是哪裡……”
朝盈也很害怕,說到底,過去十幾年再怎樣,也不至於像現在,隨時都有性命之憂。
甚至,比死更可怕的事情……
但公主已經止不住地在啜泣了,她再不冷靜,這裡就沒個想辦法的人了。
“但那些人,應當是蠻子。”
公主倒吸一口涼氣。
“公主,你還好嗎?可有哪裡受傷了?”
“沒,我沒事……”公主吸了吸鼻子:“就是手好疼,他們綁得太緊了……陸夫人,我們會死嗎?”
“不會的。”朝盈斬釘截鐵地說:“燕王殿下和哥哥,一定會來救我們的。”
雖說她自己也沒幾分把握,北軍究竟會不會在她們慘遭毒手前找到她們,但此刻這麼說,不僅僅是讓公主,也是讓自己安心。
說著,她拼命活動被綁起來的手腕,試圖找到繩索的鬆動處,或者,看能不能舉起來,去摘下公主髮髻上的簪子。
粗糙的麻繩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但她顧不上這些了。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朝盈心頭一緊,下意識挪動身體,擋在了公主身前。
帳簾被掀開,刺眼的陽光猛地湧入,晃得她幾乎睜不開眼。
逆光中,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
朝盈眯著眼看去,那人是二十多歲的模樣,面板因為常年風吹日曬,呈現出粗糙的深色,鼻樑高挺,瞳孔是異於中原人的琥珀色,目光陰鷙如狼。
他一條袖子裡空空蕩蕩的,唇角也有一道猙獰的疤痕,讓他整個人看上去,更令人生畏。
朝盈心頭猛地一沉——她認出來了,此人正是赤那。
傅惟言曾跟她說過,前汗王原本定的太子,明面上是死於墜馬,實則是此人動的手。
他野心勃勃,又未經禮法教化,動手殺起兄弟來,是毫無顧忌。
如今新王年少,他便憑著與北軍作戰積累起來的,明擺著不把新王放在眼裡,處處要越過一頭去。
落到這種心狠手辣之人的手中,還有活路嗎……
“醒了?”赤那打量著她,他漢話說得生硬,但還能叫人聽懂:“很好,省的我費事。”
說完,他抬步向朝盈走來。
公主猛地掙扎起來,與朝盈靠在一塊兒:“你要做甚麼,不許動她!你知道我是誰嗎?你,你要是敢做甚麼,我爹不會放過你們的!”
赤那腳步一頓,低頭看著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忽而就笑了。
那笑聲陰惻惻的,聽得人頭皮發麻。
“知道,九公主嘛。”他目光饒有興致地從公主身上掃過:“中原皇帝最寵愛的女兒……”
他俯下身,湊近公主,一字一頓:“正因為這樣,才要把你抓過來。”
公主被他眼中的寒意嚇得直哆嗦,卻扔倔強地瞪著他,不肯退縮。
赤那卻不再看她,伸出手來,像撥開一隻擋路的羊羔似的,一把撥開她。
公主吃不住他的力氣,一個趔趄,重重地摔在氈毯上。
“公主!”朝盈驚呼。
赤那已走到她面前,那隻完好的手攥住她的胳膊,將她從地上拖了起來。
“你要帶我去哪裡?”朝盈掙扎起來:“放、放開我!”
公主也不顧疼痛,起身欲阻攔:“不許帶她走!你要殺就殺我,我是公主,我,我比她值錢!”
赤那眉頭一皺,抬起腳便要朝公主踢過去。
“不要!”朝盈急忙喊道,拼命擋在公主身前,抬頭直視著赤那:“好,我可以跟著你離開,但你要保證,不能動公主。”
赤那似笑非笑道:“倒是個有情有義的。”
說著,他拽住朝盈,使她踉蹌著被拖了出去。
朝盈最後回頭,看了公主一眼,後者跪坐在地上,一臉焦急,一邊哭一邊朝她喊著甚麼。
想追上來,卻被人攔著。
帳外,熾熱的陽光一寸寸灼烤著朝盈的面板,把大地也烤得發白。
放眼望去,看到的景象陌生至極。
廣袤的草原綿延至天際,遠處是起伏的山丘,幾座氈帳錯落期間,有牧人驅趕著羊群緩緩而過。
這是……關外……
意識到這一點後,朝盈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冰冷的絕望一股腦湧上來,要將她整個人淹沒。
赤那拖著她穿過營地,所過之處,那些蠻子士兵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目光落在朝盈身上,肆無忌憚地打量著。
令她明明身在盛夏,渾身卻陣陣發寒。
只得垂下眼,不敢與任何人對視。
最後,她被帶進一座相比之下,大且華麗的帳篷。
帳中鋪著繡了天神像的氈毯,四壁的幔子也刻著金線,正中燃著一隻銅爐,青煙嫋嫋伸起,瀰漫著濃郁的香料氣息。
赤那鬆開手,朝盈登時狼狽地跌坐在地上。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他就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將她的臉抬起來,迫使她看著自己。
“夫人可還記得我?”他盯著她的眼睛,嘴角勾起一個陰惻惻的笑:“我這條胳膊,可全賴夫人所賜。”
朝盈心頭劇震,面上卻竭力維持著平靜:“記得,赤那王子。”
聲音竟是自己都沒料到的穩。
赤那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笑意更深:“好膽色,傅惟言的女人,果然有幾分意思。”
說罷,他鬆開手,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知道我為甚麼抓你嗎?”
朝盈當然知道,以這種人的記仇程度,不可能就那麼輕飄飄地揭過那一箭。
但赤那接下來的話,讓她心頭寒意更甚。
“那條胳膊的事,我自然要跟你算賬,但抓你,不僅僅是為了這個。”
“你是傅惟言的女人,而那位嬌滴滴的公主,是中原皇帝的心頭肉,你說,用你們兩個,能換些甚麼?”
朝盈瞳孔微縮。
換甚麼?換糧草兵器,還是換城池?
“你……”她喉頭髮緊:“你想做甚麼?”
赤那沒有回答,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轉身朝帳外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過頭,目光在她身上流連片刻。
那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一般,讓朝盈渾身寒毛倒豎。
“好好待著。”他說:“別想跑,這裡是草原,你跑不出去的。”
帳簾落下,一室昏暗。
朝盈蜷縮在氈毯上,渾身止不住地發抖,連有兩個蠻子侍女上前,將她拖到賬後的一處暗室裡,都渾然未覺。
那裡是更可怕的情形——帳頂垂下來一隻生鏽的鐵鉤,上頭血跡斑斑,不知道多少人在這裡吊過。
但兩個侍女只是將她放到一邊,憐憫地看了她一眼,轉身離去。
留她一人蜷在原地,哭都不敢哭。
會有辦法的,會有活路的……
傅惟言一定會來救她的,從小到大,他確實沒騙過她……
她一遍遍告訴自己,彷彿這樣就能驅散心底的恐懼和寒意。
不知過了多久,朝盈不知道外頭是不是天黑了,只知道忽然冷得要命,她身上的衣衫根本抵禦不住。
沒人來送吃的,也沒人來看她,腹中飢餓如火燒,喉嚨乾渴得幾乎要冒煙。
她試著喊了幾聲,無人應答。
意識漸漸模糊起來,恍惚中,她似乎聽見帳外有腳步聲,還有低低的說話聲,應當不是赤那。
然後,暗室的門被人推開。
來人手裡掌著火把,映照出頎長的身影,裹著一件深色的披風,帽簷壓得極低,看不清面容。
朝盈心頭一緊,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那人卻快步走到她面前蹲下,抬手掀開帽簷。
是一張很年輕,甚至有些稚嫩的臉,輪廓深邃,與赤那有幾分相像,但更柔和一些。
“師孃。”他輕聲喚道,用的是漢話,很流利。
朝盈愣住了。
師孃?
那少年見她怔怔的模樣,解釋道:“我叫阿爾木。”
聽著這個名字,朝盈腦中靈光一閃,想起傅惟言曾說過的話——蠻子新王阿爾木,在北平做質子的時候,也是喚他一聲師父的。
“原來是你……”她聲音沙啞極了,幾乎聽不清:“你怎麼……”
阿爾木沒有解釋,只迅速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刀,割斷了她手上的繩索。
“師孃,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他低聲道:“我先帶你離開。”
朝盈手腕一鬆,痠麻感驟然湧上來,幾乎要叫她痛撥出聲。
到底存著理智,還是死死咬住了唇,沒發出一丁點聲音。
“公主,公主還在……”
阿爾木搖了搖頭:“公主那邊,我暫時過不去,赤那的人盯得太緊,我只能先來救你。”
朝盈心頭一沉。
“不過師孃你放心,公主對他有用,他不會太過苛待的。”
說著,阿爾木將她扶了起來:“師孃,跟我走。”
與此同時,關內。
傅惟言已追出百餘里,沿途一一過問,卻一無所獲。
那些蠻子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沒有留下任何蹤跡。
他勒馬歇在一處山崗上,攥著韁繩的手,青筋暴起。
“將軍!”許茂則策馬上前:“天黑了,再往前走就是蠻子的地盤,我們就帶了這些人,恐怕……”
“我知道。”傅惟言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知道……”
說著,他竟生生嘔出一口血來,殷紅的顏色,瞬間灑滿了馬蹄前的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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