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忽聞驚變 夫人和公主被蠻子擄走了
北平春日短暫, 彷彿昨日還是春寒料峭,今兒便驟然有了盛夏的燥熱,院中海棠開得正盛, 風一吹,花瓣便簌簌地落在青石板上, 鋪了一層淺淺的粉白。
也正是這個時候, 公主要的帕子做好了。
朝盈將最後一絲線頭剪去, 舉起來對著日光細細端詳。
淡青的絹面上, 幾竿修竹疏朗有致,蘭草從竹根處斜斜生出,葉片舒展,姿態清雅,針腳也是細密勻淨,深淺得宜。
秋葉在一旁看著, 忍不住讚道:“姑娘這手藝越發好了,便是與宮裡的繡娘,也能比一比了。”
“這你可就折煞我了。”朝盈笑了笑, 將帕子包好:“備車吧, 我去趟王府。”
燕王府中,公主正歪在榻上, 百無聊賴地翻看著話本子, 身邊的宮女來通傳,說是陸夫人求見。
她眼睛微微一亮,旋即又板起臉, 坐直了身子,懶洋洋道:“讓她進來吧。”
朝盈入內,行了禮, 將帕子雙手奉上:“公主前些日子吩咐的帕子,臣妾已經做好了,還請公主過目。”
公主接過,抽出帕子展開,細細打量了一番,眸中微微一動。
翻來覆去看了半晌,只抿著唇,一言不發。
朝盈垂眸靜立,不催不問。
過了好一會兒,公主才抬起頭:“還行吧,湊合能看。”
話雖如此,她卻沒有將帕子放下,反而仔細疊好,往袖中一塞,動作之快,像是怕人搶回去似的。
朝盈看在眼裡,只彎了彎唇角:“公主喜歡就好。”
公主瞥她一眼,想說甚麼,終究也只是哼了一聲:“行了,你回去吧。”
朝盈行禮告退。
轉身時,聽見身後傳來極輕的一聲嘟囔:“那個竹子,繡得還挺好看……”
朝盈笑意更深,只作未聞,從容離去。
雖說是在北方,可北平的夏,熱起來也是不遜於南邊,走到哪裡,都是被一股子熱浪抱個滿懷的感覺。
街上行人,和花木,都是一副蔫蔫的樣子。
府裡有冰鑑,倒也沒那麼難受,是以朝盈越發不愛出門,每日就在屋裡待著。
今兒廊下有點風,她怕總在冰鑑旁邊坐著,於身子不好,便挪了地做針線,身旁的矮几上擺著一碟冰湃過的瓜果。
棲月坐在她身側的小杌子上,正低頭納著一雙鞋底,針腳細密,一看便是用了心的。
“夫人您看,做成這樣還好嗎?”棲月將鞋底遞過來。
朝盈接過看了看,讚道:“很好,比你上回做的還要細緻些。”
棲月抿唇笑了笑,又低頭繼續做活。
這段時日,她越來越愛往朝盈身邊湊,問起來倒也不避諱,只笑著說夫人屋裡涼快,來蹭一蹭。
倒是傅惟言回來的時辰,越來越晚了。
起初是晚半個時辰,後來是晚一個時辰,
再後來,常常是天黑透了才踏進院門。
有時朝盈都睡下了,醒來時才發覺身旁多了個人。
她問過幾次,傅惟言只說軍務繁忙,叫她不必等。
空青擔憂,說軍營裡吃食不精細,還怕世子忙起來忘記用飯,求著她送過幾次飯食。
有一回,她在外頭聽見,他與許茂則說話,隱隱約約聽進去幾個字,甚麼“奸細”,甚麼“城內”,還有甚麼,“佈防圖”……
朝盈也沒追問,有些事,也不是她能問的。
眼見日頭越發烈,朝盈想拉著棲月進屋,忽聽外頭通傳,說是公主身邊的宮女盈袖來了。
連忙叫快進來,自己繼續在廊下等著。
盈袖入內,恭恭敬敬行了一禮:“奴婢見過陸夫人。”
“起來吧,公主叫你過來,是有甚麼事嗎?”
“今兒公主說,這幾日在府裡悶得慌,想去萬寧寺轉轉,給皇后娘娘祈福,順便嚐嚐寺裡的素齋。”
“王妃娘娘原是要陪著的,可二公子突然鬧了腹痛,王妃走不開,便遣奴婢來問問夫人,可否陪公主走這一趟?”
朝盈略一思索,頷首道:“既是公主相邀,臣妾自然從命,不知何時動身?”
“一個時辰後便出發,夫人若方便,屆時在城門口與公主車駕會合便是。”
“好,我知道了。”
正巧錢嫂子有事來跟朝盈說,聽了一耳朵,待盈袖離去,她有些擔憂地開口:“夫人,那萬寧寺在城外的山上,雖不遠,到底出了城……要不要等將軍回來,知會一聲?”
朝盈想了想,搖頭道:“將軍這幾日忙得腳不沾地,這點小事不必擾他,公主出行,自有侍衛隨從,能出甚麼事?”
說著,她起身更衣,換了身長襖,髮髻簡簡單單挽起,只簪了一支銀製的飛燕釵,既不逾制,又清爽利落。
臨出門前,她吩咐冬雪:“若將軍回來得早,就說我與公主去萬寧寺了,晚些便回。”
冬雪應下。
與此同時,北軍大營中,氣氛不太妙。
傅惟言負手而立,目光沉沉地落在面前那具冰冷的屍體上。
那是一個身著漢人裝束的男子,約莫三十來歲,面容普通,扔進人群裡便找不出來,此刻嘴角溢位一縷黑血,雙目圓睜,早已氣絕。
巡城的衛隊早早便發覺,有蠻子的奸細混進了北平城,今兒一早,有值守的將人捉了個正著。
只是還沒來得及問話,那人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懷裡掏出一顆毒藥,吞了下去,當即身亡。
沒辦法,送到傅惟言面前的,只是一具屍首。
“啟稟將軍,這是小的們從他身上搜出來的。”
捉拿住他計程車卒將一張摺疊的紙遞了過來。
傅惟言接過,展開來看。
這是一幅北平城的佈防圖,標註得極為詳盡,城門幾處、守軍幾何、換防時辰,甚至連糧草庫的位置都標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一寸寸掃過,忽然微微一頓。
“這圖是錯的。”他沉聲道。
一旁的隗榮湊過來:“甚麼?”
傅惟言指著圖上幾處標註:“你瞧,這裡、這裡,還有這裡,都是去年秋冬的佈防。”
“蠻子舊王去了之後,殿下便調整了換防時辰,城西的守軍也添了兩隊,這圖上全沒改過來。”
隗榮愣了愣,旋即鬆了口氣:“那就是蠻子偷錯了圖?他們費勁心思在城裡安插了探子,結果偷的還是去歲的舊貨?哈哈哈,這群蠻子,怕是連漢字都認不全,瞎貓碰上死耗子,偷了張廢紙,還當是寶貝!”
他笑了一陣,卻見傅惟言面色依舊凝重,不由收斂了笑意:“慎之,怎麼了?圖是錯的,他們偷了也白偷,你還擔心甚麼?”
傅惟言沒有回答,只是盯著那張圖,眉頭越皺越緊。
錯得太巧了。
若是蠻子當真這般無能,又怎能在北平城裡潛伏這麼久,至今才露出馬腳?
他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正凝神思索間,帳簾猛地被掀開,許茂則踉蹌著衝進來,臉色煞白,額上冷汗涔涔。
“將軍!大事不好!”
傅惟言心頭一凜:“說!”
許茂則聲音發顫:“夫人、夫人和公主,在萬寧寺被劫走了!”
傅惟言瞳孔驟然收縮,一瞬間,彷彿連心跳都停了半拍。
萬寧寺依山而建,殿宇層層疊疊,掩映在蒼松翠柏之間。
此時正值一天內最熱的時候,香客本就不多,兼之主持得了訊息,公主和將軍夫人要來,提前清了場,寺內一片清寂。
朝盈與公主並肩跪在大雄寶殿的蒲團上,合十閉目。
殿中香菸嫋嫋,佛像慈悲低眉,彷彿俯視著芸芸眾生。
公主口中唸唸有詞,不知在祈求甚麼。
朝盈則默默祝禱,願金陵的姨娘平安生產。
禮畢,二人起身,隨著接待往後院禪房去用素齋。
萬寧寺的素齋頗有名氣,尤其是那道素火腿,用豆腐皮層層卷制,滷過再蒸,切片後,竟真有幾分火腿的紋路與口感。
公主吃得眉眼彎彎,連話都顧不上說。
朝盈卻有些心不在焉。
不知為何,從踏入萬寧寺起,她便隱隱覺得有幾分不對勁,心頭跳得厲害,慌亂得很。
見她不動,公主納悶道:“怎麼了,可是素齋不合你胃口?”
朝盈回神,勉強一笑:“沒有。”
此時,公主帶來的侍衛在外頭走動,甲片相擊,聲音清脆,朝盈聽著,覺著自己也許是多心了。
用過齋飯,公主說要四處轉轉,消消食。
主持便引著她們往後山去,說那裡有一株百年銀杏,此時正是吐綠的時節,滿樹嫩芽,煞是好看。
後山清幽,石板路蜿蜒而上,兩旁是密密的樹林。
公主走在前頭,不時回頭與朝盈說話,語氣輕快。
行至一處拐角,突然躥出來一隻貍貓。
“哪裡來的小貍奴?”公主驚奇道。
跟著的盈袖卻是神色大變,驚呼道:“快,快來人!把這東西趕走!公主可碰不得,碰了就要長紅疹的。”
侍衛們聞聲上前,那貍奴卻是極為靈巧,跳來跳去,就是抓不住。
公主看得饒有興致,朝盈卻察覺到,那貍奴似乎是將人,漸漸地引得遠了些……
心裡的不安感越發明顯。
“公主。”她壓低聲音:“咱們回去吧。”
公主回頭,不解道:“怎麼了?”
話音未落,林中驟然湧出數十道黑影。
那些人皆著勁裝,面容粗獷,手持彎刀,眨眼間便將她們團團圍住。
領頭的那個獨臂男子,目光陰鷙如狼,死死盯住二人。
朝盈心頭劇震,下意識將公主護在身後。
聽見動靜的侍衛們也不追貍貓了,折回來拔刀迎戰,卻被那些蠻子悍不畏死地纏住。
他們顯然是精銳中的精銳,刀法狠辣,招招致命。
短短片刻,已有幾名侍衛倒地,鮮血濺上了二人的裙襬。
“快走!”朝盈拉著嚇傻了的公主往寺中跑。
可那些蠻子更快,輕而易舉便追了上來。
一隻粗糙的大手一把攥住朝盈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的骨頭捏碎。
沒辦法,朝盈只能把公主推出去,示意她快跑。
可她也立刻被人從身後捂住嘴,拖向林中的馬匹。
朝盈拼命掙扎,指甲劃過那人的臉,留下一道血痕。
那人卻渾然不覺,只獰笑著將她往馬背上按。
混亂中,朝盈雙眼一陣發黑,幾乎要暈過去,最後看到的,是滿地狼藉。
一個侍衛倖存了下來,不顧重傷的身子,拼命跑到林外,衝著驚恐的眾人喊了一句:“快,快去稟報燕王殿下和,和傅將軍,公主和陸夫人,被蠻子擄走了……”
說罷,他便嚥了氣。
傅惟言聽完稟報,一言不發,轉身便往外走。
“慎之!”隗榮追上來:“你去哪兒?”
“萬寧寺。”
“你一個人去有甚麼用?點兵,點兵啊!”
這句話提醒了傅惟言,他翻身上馬,厲聲道:“許茂則,點兩百輕騎,即刻出發!”
“沿途設卡,防止他們換馬出關!”
“隗子盛,你即刻入城,將此事稟報殿下。”
“我先去追了,興許能追回來。”
話音未落,馬蹄聲疾,他已如離弦之箭,衝出大營。
塵土飛揚中,他腦中分外清明。
那些疑點,此刻全部串成了一條冰冷的線。
他們算準了,算準以北軍的謹慎,早晚會發現安插了人,便以那個所謂的“偷佈防圖”的奸細為誘餌,將人牽制在大營。
真正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別的。
也許是他的阿盈,也許是公主。
這樣想著,傅惟言咬緊牙關,狠狠抽了一鞭。
風在耳邊呼嘯,他卻只聽見自己的心跳,一聲一聲,如同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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