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朝盈立威 那你就瘋吧
不多時, 四個莊頭魚貫而入。
打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姓錢,生得白白胖胖, 一雙老鼠眼睛透著精明勁。
他是從金陵穎川侯府帶過來的老人,據說在侯府時就管著幾處莊子, 很得侯爺信任。
後頭跟著的三個, 有北平本地新僱的, 也有從別處轉來的, 皆是低眉順眼,唯錢莊頭馬首是瞻的模樣。
“見過夫人。”四人躬身行禮。
朝盈沒有叫起,只淡淡掃了他們一眼。
“今兒叫你們來,是為著上個月的賬。”她拿起賬冊,翻開折角的那一頁:“錢莊頭,你來給我講講, 這幾筆雜用,究竟是怎麼回事?”
錢莊頭抬頭看了一眼,臉上堆起笑:“回夫人, 這雜用嘛, 就是莊子上零零碎碎的開銷,修個農具、添個繩索、請短工使的銀錢, 都攏在一塊兒記的。”
“攏在一塊兒記?”朝盈語氣平平:“那修了多少農具?添了幾條繩索?請了幾個短工?幹了幾天活?總該有個明細吧?”
錢莊頭笑容一僵:“這……少夫人有所不知, 莊子上事忙,哪能樁樁件件都記那麼細?歷來都是這麼攏著記的,侯府的賬房也從沒說過甚麼。”
“歷來?”朝盈輕聲重複了一遍, 忽而一笑:“那是從前。如今這莊子歸我管,我便要個明細。”
錢莊頭臉上的肉微微抖了抖。
他覷著朝盈年輕,又素日裡聽說這位少夫人性子綿軟, 待下人和氣,本想著糊弄幾句就過去了,沒成想竟這般較真。
“夫人,”他壓著語氣,仍帶著幾分託大的意思:“小的在侯府管了十幾年的莊子,從沒出過差錯,這些雜項,實在是沒法一筆一筆記,您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莊上查——”
“查自然是要查的。”朝盈打斷他:“不過在此之前,咱們先把這幾筆賬算清楚。”
她拿起賬冊,念道:“二月初八,雜用三兩,二月初十,雜用二兩,,二月十五,雜用五兩,二月十八,雜用三兩五錢……”
說著,她合上賬冊,抬眸看向錢莊頭:“一個月裡頭,雜用七筆,共計二十三兩銀子……錢莊頭,你且說說,這二十三兩銀子,都用在甚麼地方了?”
錢莊頭額上沁出細汗:“這……這……”
“二月廿二那天,北平下了場大雪,莊子上可有牲口凍死?”朝盈忽然問。
錢莊頭一愣:“沒、沒有……”
“那二月十八那天,莊子上可有人辦喜事,擺了幾桌酒席?”
“也沒……”
“既無天災,又無人禍,你這四兩五兩的銀子,是怎麼花出去的?”
錢莊頭的臉色漸漸白了。
他身後的三個莊頭,有兩個已經開始悄悄抹汗。
“夫人……”錢莊頭還想狡辯:“您有所不知,莊子上瑣碎事多,今兒買個麻繩,明兒修個犁頭,都是些小錢,積少成多,看著就……”
“好。”朝盈再次打斷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我託人打聽了市價,一捆上好的麻繩,二十文;一副犁頭,三十文;請一個短工幹一天活,包吃住,二十文——你且給我算算,二十三兩銀子,能買多少麻繩?多少犁頭?請多少短工?”
說完,她把紙往桌上一拍:“錢莊頭,你給我一筆一筆算清楚!若算不出來,今兒這賬,咱們就換個地方算。”
錢莊頭腿一軟,“撲通”跪了下去。
“夫人饒命!夫人饒命!”他磕頭如搗蒜:“是小的鬼迷心竅,貪了莊上的銀子!求夫人開恩,小的再也不敢了!”
後頭三個莊頭也紛紛跪下,磕頭求饒。
朝盈看著他們,面上沒有半分波瀾,只問道:“貪了多少?”
“前前後後……二十多兩……”錢莊頭聲音發顫。
“二十多兩?”朝盈冷笑一聲:“你當我是三歲孩子?一個月就貪了二十多兩,前前後後,怕不止這個數吧?”
錢莊頭伏在地上,不敢吭聲。
朝盈也不與他多費口舌,揚聲喚道:“來人!”
幾個膀大腰圓的婆子應聲而入。
“把這四個人拖下去,各打二十大板,然後送去官府,就說我們家查出貪墨的莊頭,請按律處置。”
“夫人!夫人饒命啊!”錢莊頭拼命磕頭,額頭都磕出了血:“小的知錯了!小的願把貪的銀子都吐出來!求夫人開恩!”
朝盈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擺了擺手。
婆子們上前,像拖死狗一樣把四人拖了出去。
不多時,外頭傳來“噼裡啪啦”的板子聲,和鬼哭狼嚎的慘叫。
秋葉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她跟了朝盈這些年,從沒見過自家姑娘這般雷厲風行的模樣。
“姑娘……”良久,她小心翼翼地道:“您今兒可真厲害。”
朝盈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她的手很穩,看不出半分緊張。
“不是我要厲害。”她放下茶盞,輕聲道:“是這些人欺人太甚,若我這次不拿出點手段來,往後他們更不會把我放在眼裡。”
秋葉連連點頭:“早就該這麼做了!”
外頭的板子聲漸漸停了,不多時,一個婆子進來回話:“回夫人,四個都打完了,已送去了官府,錢莊頭那二十大板下去,屁股都開了花,估摸著得躺上幾個月。”
朝盈“嗯”了一聲:“傳話下去,叫府裡上上下下的人都來看看,這就是刁奴欺主的下場。”
那婆子應聲去了。
不到半日,夫人雷厲風行處置莊頭的事就傳遍了全府。
那些原本覷著夫人年輕,又沒有好家世,存著幾分輕視心思的僕從,一個個都收了心思,再不敢有半點怠慢。
午間,傅惟言從軍營回來。
他剛進府門,就覺出些異樣。
下人們走路都輕手輕腳的,見了他,恭恭敬敬行禮,比往日更規矩幾分。
他挑了挑眉,沒說甚麼,徑直往正院去。
朝盈正坐在窗下看書,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
她換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衣裳,髮髻鬆鬆挽著,側顏看著文靜極了,與上午那個雷厲風行的當家主母判若兩人。
傅惟言在門口站了片刻,才抬步進去。
“回來了?”朝盈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他:“用過飯了沒有?”
“還沒。”傅惟言在她身側坐下,目光落在她臉上:“聽說上午你處置了幾個莊頭?”
朝盈“嗯”了一聲:“貪墨的,打了一頓板子送官了。”
傅惟言看著她,笑著問:““我聽說,你親自一筆一筆算的賬,把那姓錢的問得啞口無言?”
朝盈垂下眼簾:“算不得甚麼,他覷著我年輕,想糊弄我,我便叫他看看,年輕的是不是好欺負。”
傅惟言笑的更歡了,伸手握住她的手:“做得好,內宅之事,本就該由你做主,往後這些人,再不敢小瞧你。”
朝盈任他握著手,沒說話。
她垂著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
傅惟言望著她,心裡頭忽然軟了一下。
從前他只當她是個需要護著的小姑娘,今日才知道,他的阿盈,比他想的要厲害得多。
他正要開口說甚麼,外頭忽然傳來一道輕柔的女聲:“夫人,奴婢燉了湯,想來給夫人請安。”
是棲月。
傅惟言的臉色微微一僵。
朝盈卻已抬起頭,神色如常:“進來吧。”
棲月提著一個食盒,款款而入。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褙子,髮髻梳得整齊,整個人清清爽爽的。
見傅惟言也在,她微微一怔,旋即福了福身:“見過將軍。”
傅惟言“嗯”了一聲,沒說話。
棲月也不多言,只將食盒放在几上,取出一個白瓷盅,輕輕揭開蓋子,一股清淡的香氣頓時瀰漫開來。
“奴婢聽說夫人上午被那些不長眼的莊頭氣著了,便燉了這盅百合蓮子湯,最是清心安神的。”棲月將湯盅推到朝盈面前,輕聲道:“夫人嚐嚐,若是不合口味,奴婢下回再改。”
朝盈低頭看了一眼,湯色清亮,蓮子燉得軟爛,百合花瓣片片分明,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你有心了。”她拿起勺子,輕輕舀了一勺,嚐了嚐:“很好喝。”
棲月臉上露出歡喜的神色:“夫人喜歡就好。”
二人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起話來。
朝盈問著她府裡住得可習慣,缺不缺甚麼,丫鬟下人們聽不聽話。
棲月一一答了,言辭間滿是感激。
一派其樂融融的模樣。
傅惟言坐在一旁,臉色越來越僵。
他看著朝盈臉上溫和的笑意,心裡頭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的苦的澀的,甚麼滋味都有。
他自然知道朝盈沒有錯,可他就是不舒服。
想著想著,他忍不住重重地咳了兩聲。
棲月嚇了一跳,轉頭看他。
見他臉色沉沉,她頓時會意,連忙起身:“夫人,奴婢先告退了,湯您慢慢喝,若是不夠,奴婢再燉。”
朝盈點點頭:“好,你去吧。”
棲月朝二人福了福身,低眉順眼地退了出去。
屋裡只剩下兩個人。
朝盈低頭喝著湯,彷彿甚麼都沒察覺。
傅惟言坐在一旁,目光沉沉的,盯著她的側臉。
“阿盈。”他開口。
“嗯?”朝盈頭也不抬。
傅惟言忽然起身,走到她面前,一把將她抱進懷裡。
朝盈手裡的勺子差點掉在地上,湯也灑了幾滴,她掙扎了一下:“你做甚麼?湯要灑了……”
“灑了就灑了。”傅惟言把下巴擱在她肩頭,聲音悶悶的:“阿盈,我心裡難受。”
朝盈動作一頓。
“你難受甚麼?”她問。
傅惟言不說話,只把她抱得更緊。
那力道,像是怕她跑了一樣。
朝盈沉默片刻,輕聲道:“是為著棲月?”
傅惟言沒答,但那沉默就是答案。
朝盈輕輕嘆了口氣:“那你告訴我,我該如何待她?”
傅惟言不說話。
“她是侯爺送來的人,我不可能把她趕出去,趕出去了,就是打侯爺的臉,也是打陳家的臉,往後你我還要在金陵立足,得罪了這些人,有甚麼好處?”
“那我便……”傅惟言開口。
“你便如何?”朝盈打斷他:“把她收房?還是把她晾在一邊一輩子?”
傅惟言噎住。
朝盈的聲音帶著一絲無奈:“我把她晾著,外頭人會說我不賢,會說她可憐;我善待她,你又不高興。”
“若我苛待她,可真真是對不起我爹和你對我的教導,我小時候你教我讀聖賢書,難道就願意看到日後我刻意刁難無辜之人?”
“哥哥,你倒是教教我,我該怎麼做?”
傅惟言抱著她的手緊了緊,半晌,悶聲道:“我不知道……我就是、就是不想你對別人那麼好。”
“她是別人?”朝盈問。
“是。”傅惟言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目光裡帶著孩子氣的執拗:“除了我,都是別人。”
朝盈望著他,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嘆氣。
“你呀……”她伸手,輕輕戳了戳他的額頭:“多大的人了,還跟個孩子似的。”
傅惟言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吻了吻。
“我就是見不得你對別人好。”他說,聲音低低的:“阿盈,我這輩子,就指著你活了,你要是對別人也那麼好,我心裡頭受不了。”
朝盈沉默了。
他的眼睛裡頭是不加掩飾的佔有慾,還有隱隱的委屈。
這不對,是在無理取鬧,是在把她往“只能對他一個人好”的窄路上逼。
可她偏偏說不出重話。
“我知道了。”她輕聲道。
傅惟言眼睛一亮。
朝盈卻又加了一句:“可你知道的,明白和能不能做,是兩碼事。”
傅惟言眼裡的光黯了黯。
他沒再說甚麼,只是又把她抱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悶悶地“嗯”了一聲。
日子一天天過去。
朝盈每日往返於傅府和燕王府之間,照看兩個孩子,處理府中事務,偶爾還與棲月說說話。
傅惟言則忙著盯防蠢蠢欲動的蠻子和山匪,早出晚歸,偶爾回來得早,便黏在她身邊不肯走。
七十二日的斬衰之期,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對傅惟言來說,卻是度日如年。
每日清晨醒來,懷裡空落落的,那股子煩躁勁兒就往上湧。
白日裡在軍營,忙起來還好,一閒下來,腦子裡就全是她。
晚上回府,她多半還在王府,他一個人對著空蕩蕩的臥房,輾轉難眠。
他甚至又去翻她換下的衣裳,可那上頭的味道早就沒了,只剩下皂角的氣息,怎麼聞,都覺得清苦無比。
他只得忍著。
忍到第七十二日。
那天朝盈從王府回來,甫一進內院,就被一道身影攔住了。
傅惟言站在廊下,看著她,目光灼灼。
朝盈一怔:“你怎麼這麼早……”
話沒說完,人已經被他一把抱起。
“哎!”朝盈驚呼:“你做甚麼!”
傅惟言不答,抱著她大步往臥房走。
秋葉和幾個丫鬟愣在原地,面面相覷,誰也不敢跟上去。
臥房的門被一腳踢開,又“砰”地一聲關上。
傅惟言把朝盈抵在門上,低頭便吻了下來。
那吻帶著壓抑的急切,滾燙霸道。
他含住她的唇,舌尖長驅直入,勾纏著她的,掠奪著她的呼吸。
朝盈被吻得喘不過氣來,雙手抵在他胸前,卻推不開半分。
他的手掌貼上她的腰,隔著衣衫,帶著灼人的溫度。
另一隻手捧著她的臉,拇指摩挲著她的臉頰,那力道,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裡。
“阿盈……”他在親吻的間隙低喃,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阿盈……”
朝盈被他吻得暈暈乎乎的,只覺整個人都被他的氣息包裹。
他身上的味道,他的溫度,他的力道……鋪天蓋地,無處可逃。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稍稍鬆開她的唇,卻仍抵著她的額頭,喘著粗氣。
“想你了。”他說,聲音低啞:“想得發瘋。”
朝盈臉頰緋紅,唇瓣微微紅腫,眼波里漾著水光。
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裡頭一灘濃得化不開的渴望,忽然就甚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她抬起手,輕輕撫上他的臉。
傅惟言眸光一暗,再次低頭,吻住了她。
這一次,不再是唇。
他吻她的眉眼,吻她的鼻尖,吻她的耳垂,吻她纖細的脖頸。
手掌順著她的腰線往下,衣衫一件件滑落,初夏的暖意漫進屋裡,卻遠不及他掌心的灼熱。
朝盈被吻得渾身發軟,只能攀著他的肩,任由他施為。
當他將她抱起,往床榻走去時,她聽見他在耳邊低低說了一句話——
“阿盈,往後可不能再這樣了。”
“嗯?”她迷迷糊糊地問。
“再這樣分開七十二日,”他把她放進衾被裡,欺身而上,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怕是要瘋了。”
朝盈望著他,忽然輕輕笑了。
她抬手,勾住他的脖頸,將他拉近自己。
“那你就瘋吧。”她說,聲音軟得像一汪春水。
傅惟言瞳孔一縮。
下一刻,帳幔垂落,遮住了一室春光。
作者有話說:過年事情真的很多,不過我還是能保證更新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