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彆扭生氣 陸朝盈,你到底有沒有心?
此話一出, 傅惟言險些沒掛住臉色。
到底還是顧念著陳秉堅是長輩,傅惟言不便發火,斟酌語句怎麼拒絕的時候, 陳秉堅又道:“棲月,還不上前見過世子和世子夫人?”
棲月怯生生地上前, 盈盈下拜:“奴婢見過世子, 見過夫人。”
傅惟言還沒開口, 朝盈上前一步, 扶起了她:“快起來吧,不必多禮。”
她反應平平,倒是秋葉,站在身後,偷偷翻白眼。
真為自家姑娘不值,這才成婚多久, 就送來這麼一個人添堵。
“棲月姑娘多大了?從前在哪裡伺候?我好像沒在侯府見過你。”朝盈溫聲問道。
棲月本來惴惴不安的,生怕遇上不好說話的主母,說不定連小命都保不住, 見朝盈態度這般和善, 堪堪放心了些。
“奴婢今年十六,從前, 從前不在侯府伺候, 是在罪臣胡氏家裡……”
她這麼一說,朝盈明白了。
前丞相遭了難,被滿門抄斬, 畜養的家奴們也重新被髮賣,棲月應當就是從胡家出來後,被侯爺買下的。
“那你先隨我們回去吧, 從金陵過來,舟車勞頓的,想來也是吃了不少苦。”
聽她這麼說,屋裡各方人反應大不相同。
秋葉是難以置信地看著她,陳秉堅則是微笑著捋了捋鬍鬚。
傅惟言不顧儀態,死死地盯著她,幾乎要把她盯出個洞來。
棲月連忙下拜:“多、多謝夫人……”
“慎之,你這媳婦是個好的,賢惠體貼,不善妒。”陳秉堅樂呵呵地道:“回去,我也好跟你爹交代了。”
傅惟言勉強笑了笑,心裡頭是翻江倒海的。
甚麼不善妒,她能這麼平靜,甚至對一個要來分走她丈夫的女子這麼親切,分明就是心裡沒有他。
不在乎,才會這麼……
“體貼”……
又說了幾句話後,傅惟言起身告辭,陳秉堅也累了,去後頭歇息。
朝盈也站起身,見傅惟言看都沒看她一眼,徑直從她身邊走過,往門外去,心知他是又擰上了。
也沒管他,反而伸手拉住棲月:“走吧,回去了我叫人給你收拾院子。”
棲月有些驚惶,她是伺候過鐘鳴鼎食之家的,知道里頭的規矩,所謂侍妾,不不過是半個奴才,還得在主母夫人身邊日夜伺候,只有生了兒女,才得一點體面。
像朝盈這樣,才進門就撥個院子的,實在少見。
“夫人心善,只是實在用不著這麼麻煩夫人的。”她咬著唇,低聲道。
“哪裡麻煩了,左右都空著,不都是給人住麼。”
朝盈攜著她的手上了馬車,傅惟言正繃著一張臉坐在裡頭,見二人上來,扭過頭去。
“太擠了,我去外頭騎馬回去。”他硬梆梆地扔下一句後就離開了。
朝盈看著寬敞的馬車,無聲地嘆了口氣。
“夫、夫人……我是不是惹將軍生氣了……”棲月望著被傅惟言摔得晃盪的馬車簾,聲音發顫。
朝盈收回望向車簾的目光,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別怕,他不是衝你。”
“可將軍方才那臉色……”棲月說著,眼眶泛起了紅:“奴婢知道,奴婢這樣被硬塞進來的,最是討人嫌,夫人心善,可將軍心裡頭定是不願的……”
“往後、往後奴婢定當安分守己,絕不敢生甚麼非分之想,只求夫人賞口飯吃……”
說著,她竟要起身跪下,朝盈忙一把扶住:“快別這樣。”
她看著眼前這張惶恐不安的臉,不過十六歲,比自己還小些,卻已歷經家破人散、輾轉被賣的顛沛。
這樣想著,朝盈心裡頭泛起一絲說不清的滋味。
“你且安心,”她溫聲道:“既是侯爺送來的人,府裡自然有你一口飯吃,至於旁的,順其自然便是,不必這般戰戰兢兢。”
棲月抬眼,見朝盈目光溫和,不似作偽,懸著的心稍稍放下些,低低應了聲“是”。
馬車轆轆前行,車廂裡靜了片刻。
朝盈想起方才的話頭,輕聲問:“你方才說,爹孃原也在胡家做事?”
這一問,棲月的眼眶又紅了。
她垂著眼,手指絞著衣角:“是……奴婢爹孃都是胡家的家生子,奴婢也是在胡家出生的……後來老爺出了事,滿府上下發賣的發賣,流放的流放,奴婢和爹孃,分別被不同的牙人領走了,如今、如今都不知他們在何處……”
她聲音越來越低,最後甚麼都聽不清了。
朝盈默然。
她想起自己幼時,爹爹還在的時候,雖不比侯府富貴,卻好歹一家人齊齊整整。
後來入了侯府,雖說是寄人籬下,卻也是和母親在一塊,未曾嘗過與她生生分離的滋味。
“可知被賣去了何處?”她問。
棲月搖搖頭:“只聽說我娘被揚州的商人買走了,爹、爹的下落,沒人告訴我。”
朝盈沒有再問,有些事,問得越細,越是戳人心窩子。
便扯開了話題,聊著聊著,馬車在府門前停下。
傅惟言早已翻身下馬,頭也不回地往書房的方向去了,連眼風都沒往後掃一下。
朝盈望著那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她轉身吩咐人將棲月安頓在東廂的小院裡,又撥了兩個勤快的丫鬟過去伺候,囑咐缺甚麼只管去庫房領。
棲月受寵若驚,連連道謝,被丫鬟們簇擁著去了。
朝盈回到正院,換了身家常衣裳,便歪在榻上繼續翻那本賬冊。
可今日心緒不寧,那幾個含糊的雜用在眼前晃來晃去,卻怎麼也看不進去。
秋葉端了茶進來,見自家姑娘神色淡淡的,忍不住嘟囔:“姑娘,您怎麼還能這樣沉得住氣?”
朝盈抬眼:“怎麼了?”
“還怎麼了?”秋葉把茶盞往几上一放,壓低聲音,卻壓不住那股子不平:“那棲月是甚麼人?那是侯爺送來給世子做姨娘的人!您倒好,親自扶她起來,拉她上車,還給她撥院子——您這不是、這不是把狼往屋裡引嗎?”
朝盈聽了,倒沒惱,只將賬冊合上,輕輕擱在一旁。
“那你說,我該如何?”她問。
秋葉一愣,旋即道:“自然是……立規矩啊!讓她在您跟前伺候著,端茶倒水,磨磨她的性子,也叫她知道誰才是正經主子!”
朝盈搖了搖頭,聲音放緩:“她也是可憐人,父母都不知道被賣去了何處,自己被人像貨物一樣送來送去,你說,她有的選麼?”
秋葉張了張嘴,一時說不出話。
“她沒得選,我又何苦為難她。”朝盈垂眸,指尖摩挲著賬冊的邊角:“再說這世上的事,本也不是為難了她,就能避開的。”
秋葉又急了:“可您跟世子才成婚多久?這就往府裡塞人,侯爺也真是的——”
“秋葉。”朝盈打斷她,語氣仍平和,卻帶著些許無奈:“你且看看這天底下里的勳貴人家,哪家不是三妻四妾?便是燕王殿下與王妃娘娘那般恩愛,府裡不也有王側妃,還有幾位侍妾?聽說其中有一位,還是娘娘懷二公子的時候,親自張羅著抬進府的。”
秋葉瞪大了眼,顯然不知這些內情。
朝盈笑了笑,那笑意卻沒到眼底:“這世間的道理便是如此,男子納妾,是天經地義,女子善妒,便是七出之條……王妃娘娘尚且如此,我又能如何?”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與其擰著來,把人都得罪光了,還不如想開些,棲月是個安分的,好好待她,將來也是個伴。”
秋葉聽著,眼眶卻紅了。
“可是姑娘……”她哽了一下:“我就是替您不值,您那麼好,世子他、他當初娶您的時候,那樣巴巴地求著,如今這才多久……”
朝盈沒有接話。
她望向窗外,天色漸暗,暮色四合,將庭院裡的花木都染成一片朦朧的灰藍。
傅惟言的書房在另一進院子裡,此刻想來是燈火通明。
他生著氣,不看她,也不同她說話。
她知道他為甚麼氣,一半是氣侯爺塞人,另一半,是氣她反應太平靜。
可當時的情形,又該讓她怎麼辦呢?
出神地想了一回,夜色漸濃,丫鬟們進來掌了燈,又問晚膳擺在何處。
朝盈說不急,再等等。
一等便等到了戌時三刻,空青苦著臉來報:“夫人,世子說……不餓,不想吃。”
朝盈望著那一桌子漸漸涼透的飯菜,無聲地嘆了口氣。
她起身,理了理衣襟:“我去看看。”
秋葉想跟,被她止住了。
書房的門虛掩著,裡頭透出昏黃的燭光。
朝盈輕輕叩了叩門,無人回應,她便也不敲了,直接推門而入。
傅惟言坐在案後,手裡握著一卷書,卻半天沒翻一頁。
聽見腳步聲,他抬眸看了她一眼,旋即又垂下眼簾,一言不發。
朝盈走到案前站定:“聽空青說,你不肯用飯。”
“不餓。”
“氣都氣飽了?”
傅惟言抬眼,目光沉沉地望著她,嘴角牽起一絲帶著自嘲的笑:“我氣甚麼?我有甚麼好氣的?夫人賢惠大度,替我把人接回來,安頓得妥妥當當,我該謝你才是。”
朝盈聽著這話裡的刺,也沒惱,只靜靜看著他。
“那你在彆扭?”她問。
傅惟言握著書卷的手指緊了緊。
“我彆扭甚麼?”他站起身,繞過書案,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低頭盯著她的眼睛:“阿盈,你告訴我,你是不是覺得,我納不納妾,收不收人,都與你無關?”
朝盈微微一怔。
“你那樣平靜,那樣周到,那樣的……賢惠。”他說到最後兩個字時,幾乎是咬著牙的:“你知不知道我看見你拉著她的手,溫聲細語地說話,我心裡是甚麼滋味?”
他逼近一步,聲音低沉,帶著壓抑的怒意,質問道——
“陸朝盈,你到底有沒有心?”
作者有話說:久等了寶寶們,今天更新遲了。
換了個新的封面,大家覺得怎麼樣?
以及今天是情人節哎,我該寫點甜甜的,結果來了這麼一出,真是……我檢討我檢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