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暖帳相依 阿盈,怕嗎?
北平還沒有真正到春天, 是以薺菜長得並不算太好,儘管傅惟言已經精挑細選,最終還是有些差強人意。
但無論如何, 這已經足夠滿足病裡的朝盈了。
“等你好起來,到北平春天最好的時候, 我帶你去郊外, 像你小時候那樣, 挖薺菜來做羹, 好不好?”
朝盈悶悶地點了點頭。
難得胃口不錯,足足用了兩碗,又喝了藥,復又躺下,拿被子緊緊裹著,助於發汗。
這是北方這邊許多地方用來對付風寒的法子, 捂著發一場汗,睡醒就好個七七八八了。
但朝盈方才睡過,這會兒沒有任何睡意, 睜著眼睛, 百無聊賴地拿指甲摳著枕頭。
“睡不著嗎?那阿盈想做甚麼?”傅惟言守在榻邊,柔聲詢問。
“沒甚麼想做的, 你別管我, 自去忙你的。”
傅惟言卻像沒聽見那話裡的疏遠與不耐似的,伸手從床邊小几上拿過一個巴掌大的彩繪泥人。
是昨日在濟寧隨手買的民間玩意兒,憨態可掬。
他將泥人遞到她眼前, 輕輕晃了晃:“那哥哥給你變個戲法?”
朝盈別開臉,聲音因鼻塞而更顯甕氣:“幼稚。”
“那……哥哥給你念書?兵書你肯定不愛聽,路上買的遊記雜談如何?” 他並不氣餒, 語調依舊溫和。
“吵。” 她只吐出一個字,乾脆閉上眼睛。
傅惟言沉默了片刻。就在朝盈以為他終於要放棄離開時,卻感覺床榻微微一沉,
他竟和衣在她身側躺了下來,隔著被子,輕輕將她連人帶被地攏進懷裡。
“那就不說話,哥哥陪阿盈躺著。” 他的呼吸拂過她耳畔,聲音低得近乎呢喃:“阿盈睡不著,哥哥也不睡。”
朝盈身體一僵,下意識想掙開,卻被他手臂環住。
病中的人本就心緒脆弱,被他這般無賴又固執地纏著,多日來壓抑的委屈、茫然,還有對這陌生地方,和對這場不由分說婚姻的惶惑,竟齊齊湧上心頭。
她鼻尖一酸,忽然抬起手,沒甚麼力氣地推了他肩膀一下:“你走開!煩不煩……”
傅惟言一動不動,甚至將臉頰貼了貼她散在枕上的髮絲:“嗯,哥哥煩人,阿盈討厭哥哥,哥哥知道。”
他這般全盤接收她所有負面情緒,毫不辯解,反而讓朝盈積蓄的那點脾氣像砸進了棉花裡,無處著力。
她怔了怔,望著帳頂模糊的繡紋,高燒後殘餘的昏沉和藥力帶來的倦意漸漸上湧,思緒飄忽起來。
在一片恍惚的安靜中,她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很輕很輕,彷彿夢囈般飄了出來。
“傅惟言……你為甚麼,要對我這麼好?”
這話問得沒頭沒尾,但傅惟言聽懂了。
為甚麼?為甚麼在碾碎她原有的一切之後,又用這種無微不至的呵護將她包圍?
為甚麼不能徹頭徹尾做個惡人,讓她可以心安理得地恨他、怨他、用盡餘生去逃離他?
是啊,為甚麼?
朝盈昏沉的腦海裡,這個問題反覆盤旋,帶來比病痛更深的煎熬。
如果他只是貪圖她的身體,大可不必如此,比她貌美的女子多的是。
如果只是為了佔有,將她囚在侯府後院便是,何必千里迢迢帶來北平,為她細心打點一切。
他親手打碎她的世界,卻又在這廢墟上,試圖搭建一個只容他們二人的溫暖巢xue。
這種好,像柔軟的蛛網,一層層纏上來,讓她在恨意與茫然之間搖擺不定。
每一次他小心翼翼的觸碰,每一次他專注凝視的眼神,都在無聲地拷問她——你看,我這樣對你,你怎麼還能理直氣壯地恨我?
若他待她不好,她便可以硬起心腸,將那點自幼相伴的情分也徹底斬斷,將所有的錯都歸咎於他的暴戾與自私。
可偏偏、偏偏在她最脆弱的時候,守在她身邊寸步不離,喂藥擦汗,為她一句想吃薺菜羹便費心尋找的人,是他。
也是他,在之前的每一次風波中,堅定不移地站出來為她撐腰。
更有此前無與倫比的寵溺,足以讓任何一個女子心動。
過往種種,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地磨著她的心。
恨得不徹底,又無法接納,只剩下無邊無際的迷茫與自我懷疑,比此刻身體的病痛更加難熬。
傅惟言許久沒有回答,他只是收緊了手臂,將她更深地擁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
就在朝盈以為他不會回答,或者又要說出甚麼“心之所向”之類,她聽不懂也不想懂的話時,低沉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因為,你是阿盈。”
只是這樣簡單。
因為是阿盈,是他從小到大放在心尖上的阿盈,所以傷害她,他會痛;失去她,他會瘋。
對她的好,不是因為愧疚,也不是為了贖罪,只是控制不住,就像呼吸一樣,成了本能。
哪怕這好的方式是錯的,是她不想要的,他也停不下來。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就算你煩我、討厭我、一輩子不原諒我……我也只能這樣了……阿盈,哥哥沒得選。”
聞言,朝盈閉著眼,睫毛劇烈地顫抖一陣後,一滴溫熱的淚,悄無聲息地從眼角滑落,迅速沒入鬢髮和枕蓆之間。
她不再說話,也不再掙扎,只是任由自己沉溺在這令人絕望的溫暖與桎梏裡,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察覺到她睡著了,傅惟言才略略動了動身子,調整了一下姿勢,好讓她在自己懷裡更舒服些。
到晚間的時候,朝盈醒來,酣暢淋漓地出了身汗,登時覺得鬆快多了。
老郎中上門問診,亦道:“夫人的病,好了大半,再服一劑藥便無事了。”
把完脈後,他看向一旁姿勢怪異的傅惟言:“將軍,您這胳膊是怎麼了?”
傅惟言輕咳兩聲:“無妨,有些麻而已。”
朝盈枕在他手臂上睡了幾乎一整天,他就生生忍著,這會子幾乎沒知覺了。
送別了郎中,傅惟言吩咐下人去煎藥,然後望向朝盈:“阿盈來幫哥哥摁摁?”
語氣裡期待意味十足。
朝盈默不作聲地挪過來,幫他揉捏手臂。
“你病著的這幾日,北平不少太太們都遞了帖子過來,想探病,我都推拒掉了,怕吵到你。”
是傅惟言的夫人,又是王妃義妹,想巴結朝盈的人可太多了。
兼之金陵鬧的那一場,北平知道的人甚少,但也不妨礙旁人好奇,想看看傅將軍最後娶的夫人,是何等人物。
朝盈動作頓了頓:“你說等我病好了,是不是該謝過她們好意?”
畢竟,隨拜貼遞進來的,還有不少禮物。
“你若是覺得麻煩,也不必了。”
“還是辦一場宴席吧,人家一片好心,總得要答謝的。”朝盈輕聲道:“不能總躲著的。”
說到底,當家主母是必須要交際的。
“也好,一切由你做主便是,別怕使銀子,需要甚麼,儘管告訴底下人支取,若有不聽話的,來告訴我就是。”
傅惟言說著,捏了捏她的手指:“不過,你肯定能辦好的。”
朝盈抿了抿嘴,一時也不知道說甚麼了,二人間靜默了一會子後,她才開口:“你放心,我會做好該做的,只是,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甚麼?”
“我還不想那麼早生育……”
說話的時候,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鄭姨娘的肚子,被撐得那樣大,還能看見裡頭孩子踢人踢出來的弧度。
傅惟言倒也不意外她會這麼說:“可以,你年紀還小,那麼早做母親,會傷到你的。”
朝盈有些意外,畢竟傅惟言不是普通人,他是穎川侯爵位的繼承人,自然也需要早早有孩子,最好還是個男孩子。
不過,既然他同意了,朝盈也便不多說甚麼,繼續道:“那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不要拉著我,做、做……”
後頭的話終究讓她有些難以啟齒,傅惟言及時接上話頭,笑著颳了刮她的鼻子:“你放心,這個哥哥想辦法。”
朝盈的病大好之後,便開始張羅舉辦宴席的事。
北平有頭有臉人物的女眷,皆發了帖子相邀,席上菜品、酒水,座位排序等一應事務,都是朝盈親自盯過,確認無誤。
一一忙完,天色不早了。
傅惟言還在軍營沒回來,就她一個人,待著難免生悶,想到剛來北平就病了,還不曾好好看看這個家,便對秋葉道:“陪我在府裡走走吧。”
暮色初合,秋葉提燈在前,朝盈緩步隨後。
這宅子是典型北地三進格局,比金陵侯府軒敞疏闊許多。
青磚墁地,墁得嚴絲合縫,廊柱粗直,漆色是穩重的玄青。
過了一重垂花門,便見正房五間,皆懸著厚實的棉簾,此時捲起,露出裡頭已然歸置妥當的廳堂,陳設多以厚重的花梨木為主,不似江南那般精巧,卻自有一股端凝氣度。
庭院比南方的天井開闊不少,此時雖未植花木,卻已預留了花圃位置。
角落裡一口青石大水缸,缸壁凝著未化的薄冰,映著漸暗的天光。
風過處,簷角鐵馬叮咚作響,聲音清越,在空寂的院落裡傳得很遠。
僕役也多是陌生面孔,見朝盈之後,連忙撂下手中正在做的活計,問夫人安。
到底大病初癒,略轉了轉後,朝盈便有些累,尋了處乾淨的地方坐下,想著歇一歇後,便回屋去。
北地不同於南方,這個時候,院子裡光禿禿的,沒有一點綠色,卻也別有一番風味,朝盈正盯著一處老虯枝出神,雙眼卻被熟悉的大手矇住。
“哥哥,別這麼幼稚。”她無奈笑道。
傅惟言沒拿下手,湊過來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才將手挪到她的肩上:“阿盈在這裡坐著,幹甚麼呢?”
“屋裡待著悶,就出來轉轉。”
“這樣也好,總在裡頭待著,人也難受。”傅惟言說著,拉著她起身:“不過聽下人們說,今兒你忙了一天,晚飯都沒顧上吃,剛好哥哥也餓了,陪哥哥一塊兒吃點?”
“也好。”朝盈應了聲,隨他往屋裡走。
晚飯簡單卻精緻,一道清燉的柴雞湯,撇盡了浮油,湯色澄黃,鮮而不膩,正宜病後調養;一碟醋溜白菜心,爽脆開胃;另有一小籠晶瑩的蟹黃湯包,是傅惟言特意吩咐廚房試做的南邊口味。
他細心地將湯包夾到她碟中,又提醒:“小心燙,先咬個小口。”
自己卻吃得不多,目光大多流連在她身上。
看她小口喝湯時微微顫動的睫毛,看她被熱氣燻得泛起淡淡紅暈的臉頰。
飯畢,下人撤去碗碟,奉上清茶。
屋內炭火暖融,燭光搖曳,將二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捱得極近。
傅惟言沒有像往常一樣急著靠近,只是靜靜看著她用帕子輕拭嘴角,眼神幽深,彷彿在欣賞一幅珍貴的畫卷。
朝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剛想開口說去洗漱,卻見他忽然傾身過來,並未觸碰她,只是深深嗅了一下她鬢邊的髮絲。
“阿盈今日用的頭油,是桂花的?”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慵懶的沙啞,溫熱的氣息拂過她耳廓。
“嗯……”朝盈下意識地偏了偏頭,耳根卻不受控制地熱了起來。
傅惟言低低笑了一聲,而後伸出手,指尖輕拂過她髮間的簪子,慢慢將它抽了出來。
青絲如瀑,頃刻間滑落肩頭,帶著幽幽的桂花暖香,瞬間盈滿了兩人之間狹小的空隙。
“這樣更美。”他喃喃道,指尖並未離開,而是順著她柔滑的髮絲,緩緩下移,若有若無地觸碰著她敏感的耳後和脖頸。
那觸碰太輕,像春日柳絮拂過,卻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朝盈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呼吸悄然急促了些。
“別……”她聲音有些發軟,伸手想去捉他作亂的手指,卻被他反手握住,十指交纏,掌心相貼。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緩緩摩挲,帶著薄繭的指腹刮擦著細膩的面板,帶來令人心悸的癢意。
燭火“噼啪”輕響,爆出一個明亮的燈花。
傅惟言就著這個姿勢,將她輕輕拉近,額頭相抵。
他的呼吸與她交融,目光緊緊鎖住她微微閃躲的眼眸。
“阿盈,”他喚她的名字:“怕嗎?”
作者有話說:今天更新來了,抱歉大家,之所以這麼慢,是因為感冒實在難受,最近流感嚴重,大家要注意保暖呀,不要像我一樣中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