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病中照料 想喝小時候的霞菜豆腐羹
朝盈這一病, 來勢洶洶。
船還沒靠岸的時候，她便因突如其來的高熱半昏迷過去，傅惟言也顧不得別的了, 直接帶她去看了郎中。
“這位夫人是初到北地，水土不服, 又受了深重的寒氣, 引動肺經風邪, 表裡俱熱。”
鬢髮花白的老郎中仔細診過脈, 又看了看朝盈緊閉的眼和潮紅的面色：“脈象浮緊，舌苔薄白而幹，高熱無汗，咳嗽聲重，乃是典型的風寒束表，鬱而化熱之症, 且夫人體質偏弱，一路舟車勞頓，耗損正氣, 故而病勢來得急猛。”
傅惟言眉頭緊鎖, 握著朝盈滾燙的手：“可有大礙？何時能退熱？”
“將軍莫急。”老郎中起身走到桌邊，提筆開方：“夫人年輕, 底子尚可, 只是此番需好生調理，切莫再受風。”
“老夫開一劑麻黃杏仁甘草石膏湯加減，先解表散寒, 清洩肺熱……麻黃、杏仁宣肺平喘，石膏清瀉肺胃鬱熱，甘草調和諸藥, 再加些柴胡、葛根助解肌退熱，前胡、桔梗化痰止咳。”
他筆下不停，繼續道：“高熱退後，恐有餘熱未清、肺陰受損，屆時需換方滋陰潤肺，慢慢將養，飲食務必清淡，糜粥最宜，切忌油膩葷腥。”
寫好藥方後，便遞給一旁侍立的空青：“速去抓藥，三碗水煎成一碗，趁熱服下，先服一劑觀察，若汗出熱退，咳嗽減緩，便是對症。”
“今夜最是關鍵，需有人時刻留意，用溫水擦拭額頭、腋下及掌心，但切忌再受風寒。”
傅惟言接過藥方掃了一眼，點頭道：“有勞先生。”
示意空青趕緊去辦，又讓秋葉準備溫水和乾淨布巾。
老郎中收拾藥箱，又叮囑道：“夫人醒來若口渴，可喂少許溫水，但不可多飲，住處務必保暖，但也不可過於悶熱。”
“這病來得急，去得慢，總要三五日才能見大安，之後月餘都需仔細將息，北地春寒料峭，最是傷肺。”
送走郎中後，藥很快抓回煎好。
傅惟言親自試了溫度，小心地將昏沉中的朝盈半扶起來，靠在自己懷裡。
她意識模糊，牙關緊咬，喂藥極為困難，褐色的藥汁順著嘴角流下。
傅惟言耐心極，用勺子一點點撬開唇縫，慢慢渡進去，再用溫熱的帕子輕輕擦拭。
一碗藥餵了將近兩刻鐘，手臂因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痠麻，卻紋絲不動。
喂完藥，他又按照郎中囑咐，用溫水浸溼的軟布，避開風口，輕柔地擦拭幫她。
朝盈在昏睡中不安地蹙眉，偶爾發出難受的囈語，他便俯身在她耳邊低低安撫：“阿盈乖，吃了藥就好了……哥哥在這兒……”
“世子，您守姑娘這麼久，還是換奴婢來吧，您去歇息歇息也好。”
秋葉在一旁想接手，卻被他輕輕搖頭拒絕。
這一夜，傅惟言幾乎未閤眼，隔一會兒便去探她的額溫，觀察她呼吸是否平穩，反覆為她更換額上的帕子。
直到後半夜，朝盈的額頭終於沁出細密的汗珠，滾燙的體溫開始緩慢下降，呼吸也漸漸均勻了些。
他才稍稍鬆了口氣，卻依舊握著她的手，靠在床頭閉目養神，不敢深睡。
病痛減輕，原本朝盈緊蹙著的眉頭也舒展了，沉沉睡著，月光落了一地，勾勒出她平靜的側顏來。
傅惟言支著腦袋，一錯不錯地盯著她看，伸出手去，虛虛地描摹她的輪廓。
這個時候，他才真真切切感受到，這裡只有他們了，是獨屬於他們的小天地，甚麼孟懷瑾，甚麼這個那個，都不會來打擾他們了。
他捧過朝盈的臉，貼在額頭上，確認溫度沒那麼燙了，懸著的心才堪堪放下。
朝盈自己也能察覺到，起初宛如置身於冰火兩重天，一會子發熱，一會子又覺得渾身冰冷，漸漸平和了些，手腳也是隱隱痠痛。
意識回籠時，她隱隱約約聽見幾聲竊竊私語。
“慎之，你說你真是的，南邊的人來這裡，都是不習慣的，你媳婦身子骨又弱，何必這麼著急，等天回暖再來也不遲嘛。”
“是我考慮不周的，只是她多待在金陵一日，旁人就多磋磨她一分，我實在於心不忍。”
“郎中說如何？是不是甚麼大病？”
……
除傅惟言外，似乎還有一男一女，起先模模糊糊的，後來越發清晰，朝盈緩緩睜開眼，只覺得喉頭幹痛得厲害。
秋葉在旁守著，一眼就看到了，驚喜道：“姑娘醒了！”
這話一出，方才的說話聲也消失了，緊接著屏風上人影一閃，傅惟言走了過來，小心地扶她起身：“阿盈，這會子感覺如何了？還難不難受？”
說著，他端了盞溫熱的水來，遞到朝盈唇邊：“先喝些水，哥哥叫人做了魚片粥，一會兒就好了，你用些粥才吃藥。”
朝盈就著他的手，有些吃力地吞嚥著，每咽一下，喉頭就隱隱作痛，導致喝水的速度實在是慢。
傅惟言依舊很耐心，等她搖頭表示不喝了，才放下手臂，將杯盞歸置回原位。
緊接著，他整個人貼了過來，身上混著草藥味的清冽氣息，在朝盈鼻尖縈繞，臉頰貼著她的額頭：“嗯，果真是沒那麼燙了……”
正說著，屏風後又轉兩位年輕男女，看著約摸二十五六歲，男子身形高大，相貌奇偉，一看便非凡人；女子也是身量苗條，粉面桃腮，一副觀之可親的溫柔模樣。
雖不認識他二人，但從衣著來看，朝盈隱隱有了些猜測。
“二位……可是燕王殿下，與燕王妃娘娘？”
她艱難開口，聲音有些堅澀沙啞。
“夫人好眼力，正是小王和王妃。”燕王驚訝了一瞬，旋即便恢復了平靜。
“殿下和王妃本來準備了接風宴，聽聞你病了，便特地過來瞧瞧。”傅惟言在她耳邊低聲道。
朝盈扯了個笑容說：“多謝殿下和王妃掛心臣妾，這般與二位見面，實在是失禮……”
“這般客氣做甚麼。”王妃徐氏過來，熱絡地拉住她的手：“我爹和我娘認了你做義女，你該喚我一聲大姐姐才對，姐姐探望病中的妹妹，不是理所應當嗎？”
“你來北平，我也有個伴，等你病好了，得了空，你儘可以來王府找我，我們兩姐妹說說體己話。”
望著王妃友善的笑，朝盈一下子就想到了雲夫人，登時親切感十足，微微頷首：“嗯。”
“好了，我與殿下也不叨擾你們夫妻兩個了，慎之，記得好生照顧我妹妹，要吃甚麼藥，就儘管買去，我帶來的補品也別忘了。”
“我都明白的。”
燕王和王妃離去，傅惟言起身，相送了幾步，很快便折回了朝盈身邊，關切道：“阿盈，要不要喝粥？”
朝盈卻搖頭：“不想喝，沒有胃口……”
“那，你想吃甚麼？哥哥讓人給你做。”
這麼一提，朝盈倒想起了小時候，那個小漁村的春天，田埂邊、河灘上，屬霞菜長得最好。
爹爹會帶著她去挖，嫩嫩的，帶著泥土的香氣。
挖回來，孃親就把它們洗乾淨，和嫩豆腐一起煮成羹，甚麼多餘的佐料都不放，只撒一點點鹽，滴兩滴自家榨的菜油。
湯是清清的，霞菜碧綠，豆腐雪白，喝下去胃裡暖暖的，很舒服。
生病沒胃口的時候，孃親就會做這個。
“想喝我娘做的霞菜豆腐羹了……”朝盈聲音壓得很低。
那是江南的東西，水鄉里滋潤出來的，就算北平有，這會子也還沒到北方的春天，一時半會，怕是根本尋不到。
朝盈也知道，這個要求是為難人了，可病中心裡委屈，一時也不顧甚麼。
再者，他傅惟言總說甚麼都能給她，她便不信了，區區一碗霞菜豆腐羹，還能難住他傅大將軍不成？
果然，傅惟言蹙了蹙眉，略思索了一會兒後，道：“不知北平有沒有霞菜，你放心，哥哥幫你找。”
“只是你還要喝藥，在找到之前，你先用些粥好不好？”
人總是會恃寵生嬌的，朝盈倔強道：“可我這會兒喝不進去。”
最好他趕快覺得她愛無理取鬧，這樣，新鮮勁就會過了，也能放開她了。
朝盈這樣想著，傅惟言卻只是起身，揉了揉她的頭髮，語氣帶著些無奈：“好好好，不喝便不喝吧，我這就出去問問。”
一時有些發愣，仔細地盯著傅惟言的臉，卻發現果真是沒有一絲不耐的神情。
朝盈有些挫敗，隨口胡謅了一句，自己困了，便兀自裹著被子又睡了。
傅惟言可有的忙了，問了好幾個，都說沒聽過這東西。
最終還是一個見多識廣的老僕說明了：“霞菜啊，北平這邊叫薺菜，外頭山上最多了，但這會子北平還沒下過雨，怕是不好找哦。”
一聽說有，傅惟言也顧不到旁的了，交給別人，他也不放心，索性親自騎馬走了一趟。
山間確實冒了幾顆薺菜，但雨水還沒來，長得稀疏極了，挑挑揀揀了半天，才勉強挑了幾個看著好的。
回府之後，便叫從南邊帶來的廚子做了羹湯，端到朝盈面前。
半夢半醒的朝盈被熟悉的香味喚醒，懵懵懂懂地睜開眼。
“來，阿盈，好好嚐嚐，是不是你想吃的那個味道。”
作者有話說：抱歉寶們，今天有點小小的感冒，更新延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