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江水綿延 我夫人水土不服,發熱了
見她回來, 傅惟言問:“去哪裡了?再遲些回來,船可就要開走了。”
朝盈搖搖頭:“沒甚麼,只是想著馬上要走了, 想再看看罷了。”
傅惟言的眼神從她微紅的眼角處掃過,喉頭滾動了一下, 到底是沒再說甚麼。
他二人的婚事, 是他強求來的, 岌岌可危, 如今他卻不敢不管不顧,怕哪天一個任性,一切便無可挽回了。
“走吧。”
上船後不久,船伕確認沒問題了,才解開繩子,吆喝了一下, 搖著槳,離開了碼頭。
朝盈就站在甲板上,望著金陵一點點遠去。
直到甚麼都看不見了, 唯餘江水浩浩茫茫, 她才回了船艙內。
裡頭生著炭盆,噼啪作響, 也不算太冷, 朝盈便解了斗篷,坐在旁邊,取了書來看。
傅惟言瞥了一眼, 封皮上四個大字,《黃帝內經》,奇道:“之前你也看醫書, 怎麼,突然對這個感興趣了?想做個女大夫了?”
“也不是,是跟虞姑娘交了朋友後,她教過我一些,我自己也想看,打發時間罷了。”
“若不是好歹看進去了些,五妹妹生辰宴那天,我可真不知怎麼辦了。”
傅惟言笑了笑:“也是,總歸是有用的。”
說著,他抓過朝盈的一隻手,貼在自己臉上蹭。
昨兒他剛颳了鬍子,臉頰邊是細密的胡茬,紮在臉頰上癢癢的,朝盈受不了,要抽回手去,可他握得實在緊。
“別干擾我了。”她無奈道:“你沒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嗎?”
“有啊。”傅惟言笑吟吟地說:“看阿盈,就是我的事。”
“看我?”
“是啊,阿盈好看。”
朝盈道:“油嘴滑舌!”
而後,便不怎麼搭理他了。
今兒起的早,看了兩頁書後,朝盈便覺有些犯困,傅惟言看了出來,從她手中抽走書:“去睡會兒吧,左右路上也沒甚麼事,用中飯的時候我再來喚你。”
朝盈用手捂住了一個哈欠,進了船艙內室。
船在江面上不停搖晃,宛如嬰孩的搖籃一般,很快便讓朝盈沉沉睡去。
睡著睡著,覺得臉上像有蚊蟲駐足,癢得她皺眉,迷迷糊糊地要去抓,卻沒有那般感覺了。
等她放下手去,那股癢意卻又來了。
待伸手去抓,又沒了。
一來二去,她也猜到是怎麼回事了,睜眼一瞧,果然是傅惟言,在她榻邊支個腦袋,手裡拿著個掛墜,用下邊墜的流蘇絡子,在她臉上拂來拂去的玩。
“你……又在做甚麼?”
對他的這個行為,朝盈簡直是不知該說甚麼好。
有時候,這個威風凜凜的傅將軍,行為舉止跟三四歲小孩也沒差了。
“叫你起床啊。”傅惟言笑著伸手:“起來吧,船家新打了不少魚,你最愛吃的,來嚐嚐。”
朝盈拉著他的手起身,伸手略攏了攏髮髻,讓自己頭髮瞧著沒那麼散亂。
方一走出內室,便聞一陣鮮味撲鼻,令人食指大動。
甲板上一口鍋子內,正咕咕嘟嘟地冒著泡,鯽魚和豆腐煮在一塊兒,湯汁奶白,鮮香撲鼻。
旁邊還有一口炒鍋,方用油預熱了,生薑蔥蒜爆了香,下進去了兩天細長細長的魚,依次加入黃酒、白糖、醋等。
煮開後,又轉小火慢燉。
朝盈被那鮮香引得腹中饞蟲蠢動,傅惟言已拉著她在臨時支起的小桌旁坐下。
船家是個健談的老把式,一邊熟練地將燉得奶白的鯽魚豆腐湯盛入粗瓷碗,一邊咧嘴笑道:“將軍、夫人請用,這江裡現撈的鯽魚,肉最是細嫩,豆腐也煨得入了味,還有這刀魚——”
他指了指旁邊鍋里正收汁的魚:“‘長江三鮮’它排頭名!清明節前的刀魚,骨頭都是軟的,肉啊,鮮得能叫人把舌頭吞下去!今兒風浪小,撈著這幾條肥的,您二位可是趕巧了!”
“這刀魚離水即鮮損,怕是金陵城裡老爺們,都未必吃得上這般水靈。”
傅惟言先舀了一勺湯,吹涼了遞到朝盈唇邊:“小心燙。”
湯色乳白,入口是極致的醇鮮,沒有絲毫土腥氣,豆腐吸飽了魚湯的精華,滑嫩無比。
朝盈眼睛微微一亮,輕輕點了點頭。
那紅燒刀魚更是妙極,魚肉呈蒜瓣狀,輕輕一抿便從細刺上脫落,肉質細膩肥腴,鹹甜適口的醬汁包裹著每一絲魚肉,鮮香在口中層層化開,果然名不虛傳。
還有一碟清炒的時蔬,一碟船家自制的鹹鮮小魚乾佐飯,雖簡單,卻因食材新鮮、火候得當,吃得人通體舒泰。
用過飯,身上暖洋洋的。
傅惟言命人撤去碗碟,擺上棋盤:“路途漫漫,總看書也傷神,來,陪哥哥手談一局。”
說著,他抬眼望向朝盈:“像小時候一樣。”
朝盈的棋藝確是他手把手教的,從認子、佈局到打劫,一步步耐心引導。
她心思靜,記性也好,這些年下來,早已不是當初那個被他讓九子還輸得潰不成軍的小丫頭了。
棋坪之上,黑白子漸次落下,時而短兵相接,時而迂迴佈局。
朝盈落子謹慎,善守,傅惟言則攻勢凌厲,喜搏殺。
一局終了,竟是朝盈以兩子半的優勢險勝。
傅惟言捏著一枚黑子,凝視棋局半晌,忽然低低笑了起來:“阿盈的棋藝,如今哥哥是甘拜下風了,看來往後,不能再拿教你下棋這事逗你了。”
朝盈被他看得有些赧然,別開眼:“僥倖罷了。”
“輸便是輸,贏便是贏,棋局之上,何來僥倖?”傅惟言伸手,越過棋盤,輕輕拂開她頰邊一縷被江風吹亂的髮絲。
船行數日,抵達濟寧。
時值早春二月,恰逢 “二月二,龍抬頭” 的吉日。
傅惟言見連日舟車,朝盈雖不說,眉宇間也難免有些倦色,便提議下船逛逛:“濟寧是運河重鎮,今日龍抬頭,必有廟會社火,比金陵別有一番北地風情,悶在船上也無趣,去瞧瞧?”
朝盈本有些猶豫,但聽他說得熱鬧,又被連日的江景看得有些單調,便也點頭應了。
一上岸,果然人聲鼎沸,與金陵的雅緻繁華不同,此地的熱鬧更帶著些粗獷淳樸的生氣。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賣吃食的、耍把式的、兜售各種農具種子——取“龍抬頭,好種田”的吉兆……各色攤販吆喝聲,不絕於耳。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穿街而過的舞龍隊伍。
一條金鱗閃爍的布龍,由十數名精壯漢子舞動,上下翻飛,時而“龍盤柱”,時而“穿龍門”,引得圍觀百姓陣陣喝彩。
鑼鼓點子敲得震天響,夾雜著孩童興奮的尖叫。
傅惟言緊緊牽著朝盈的手,將她護在身側,不讓擁擠的人流衝撞到她。
他指著那舞龍笑道:“北地的龍,舞得更有力道些,不像南邊那般婉轉,是不是?”
朝盈看得目不暇接,只覺得滿眼都是新鮮,聞言點頭,唇角不自覺地帶了笑意。
走了一會兒,傅惟言見她鼻尖微紅,知是北地寒氣侵人,便拉著她到一處支著大鍋的攤子前。
“嚐嚐這個,濟寧的龍鬚麵,今日吃最應景。”
那麵條細如髮絲,在滾水裡一燙即熟,澆上濃香的羊肉臊子,撒上蔥花芫荽,熱氣騰騰。
傅惟言替她拌好,又叮囑小心燙嘴。
麵條勁道,湯汁鮮美,一碗下肚,寒意盡消。
又逛到賣手工藝品的攤子,傅惟言揀了一支桃木雕的祥雲髮簪,簪頭是一隻憨態可掬的小龍頭。
“這個給你,避邪納吉。” 他不由分說,便輕輕插在她髮間,端詳片刻,笑道:“好看。”
朝盈摸了摸髮簪,觸手溫潤。
攤主是個老婆婆,笑眯眯道:“這位爺真疼娘子,二月二戴龍頭簪,保一年順遂哩!”
這話傅惟言聽得舒坦,又多給了些銀錢。
二人隨著人流,又看了會兒踩高蹺、劃旱船,還湊趣在一個引錢龍的攤子前,用銅錢換了綵線編織的錢龍掛飾。
傅惟言將它放進朝盈手心:“拿著,把錢龍引回家,保佑咱們阿盈以後不缺錢花,想買甚麼買甚麼。”
他這話說得直白,又帶著幾分孩子氣的認真。
朝盈握著那尚帶他體溫的錢龍,心裡五味雜陳。
這些時日,他雖依舊強勢,卻也在用他的方式,小心翼翼地哄她開心,帶她見識不同的風景,體貼她的冷暖。
天色向晚,社火未歇,華燈初上。
傅惟言怕她累著,便領著她往回走。
遠離了最喧囂的街市,走在稍顯安靜的巷口,還能聽見遠處隱約的鑼鼓聲,天邊晚霞似錦,映著古樸的街巷。
“累了麼?”傅惟言問。
朝盈搖搖頭,望著天際的霞光,輕聲道:“這裡挺熱鬧的。”
“喜歡的話,以後有空,我們再下來玩。”傅惟言握緊她的手:“等到了北平,四季景緻不同,有趣的地方也多。”
朝盈沒有應聲,只是任他牽著手,慢慢走向泊船的碼頭。
身後的喧囂漸漸模糊,前方的江水在暮色中泛著粼粼波光。
從濟寧離開,又至臨清、德州,到了海津鎮後,便離北平不遠了。
“海津離北平很近,阿盈,我們快到我們的家了。”
夜半坐在船頭看江邊燈火的時候,傅惟言轉頭,笑著對朝盈說:“我早早就託了北平軍中的兄弟,在燕王府附近,購置了間三進的院子,等下了船,我就帶你過去。”
朝盈剛想說甚麼,江風一吹,頓時覺得喉頭一陣發癢,忍不住咳了幾聲。
自打到了山東境地,便倏爾冷了下來,如今在海津,更覺寒風入骨,彷彿這裡依舊在冬日,不曾迎來春天。
朝盈畏寒的身子骨,最受不了這個。
“怎麼了,難受?”傅惟言連忙起身,拿熱水衝了梨膏遞給她:“喝些梨膏水吧,對嗓子好。”
喝了些後,確實是好多了,但顯然無濟於事。
接到訊息的隗榮和方德庸早早就守在北平碼頭口,等著傅惟言到來。
來是來了,卻見他抱著一個被氅衣裹得嚴實的女子,來不及寒暄,直接道:“先帶我去找郎中,我夫人水土不服,染了風寒發熱了。”
作者有話說:狗子:說了會改,就是會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