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天羅地網 請陛下明鑑,臣不喜歡女人啊……
作為流言的主角, 傅惟言不想著澄清也就罷了,甚至還有意推波助瀾似的。
他傷剛好了沒多久,就被人瞧著, 帶著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嬖童,招搖而過, 那小嬖童生得極美, 嬌嬌怯怯的, 惹得不少人去看。
這下, 謠言算是坐實了。
京中養個嬖童不算甚麼,甚至因為今上嚴禁官員狎妓,有那憋不住的,就去找媚若好女的嬖童解渴。
只是,沒有人像傅惟言這般大大咧咧,毫不掩飾。
再回想起傅惟言那不近女色的名聲來, 房裡連個貼身伺候的丫鬟也沒有,更是弱冠了還不娶妻,本來以為是效法前人“匈奴未滅何以家為”, 現在看來, 是個斷袖,對女子不感興趣嘛。
一時, 金陵城中人人幸災樂禍。
他穎川侯是生了個好兒子, 可是,這好兒子沒法傳宗接代,也是個絕戶命了。
帝王宣召傅惟言時, 他剛剛安頓好那嬖童,見他進來行禮,擱下正在批奏章的筆, 蹙眉道:“傅卿,這些日子外頭的傳言,你聽到了麼?”
“回陛下,自然是聽到了。”
“荒唐!”見他居然敢承認,皇帝“啪”地拍了下桌子:“參你放浪形骸、有失體統的摺子,都快把朕給淹了,你居然還無所謂!”
“傅慎之,你想怎樣?!”
傅惟言誠惶誠恐:“陛下息怒,臣也不想……只是臣情難自禁,實在是瞞不住了……”
皇帝虎著臉:“甚麼意思?”
“臣……實在是對女子提不起興趣來。”傅惟言似是難以啟齒般,囁嚅道,堂堂八尺男兒,扭捏得像個初上花轎的大姑娘。
“大抵是臣十幾歲的時候,一個伺候了臣多年的婢女,想給自己搏個更好的前程,便有意……”
“那婢女生得也算貌美,可她百般努力,臣就是沒法動心,後來臣的父母也想給臣安排通房,但不論是誰,都不行。”
“直到,直到臣遇到了……”
皇帝看著下頭傅惟言一副難以啟齒,卻又無比認真的模樣,一時也愣住了,半晌才問了句:“那、那朕的臨真怎麼辦?”
傅惟言等的就是這句話。
“臣感激陛下美意,可臣的模樣,陛下您也看到了,怕是給不了公主甚麼,公主金枝玉葉,臣怎敢耽擱?還請陛下收回賜婚聖旨,讓臣,守著男人過一輩子吧!”
說罷,他深深下拜。
皇帝差點掀了桌子:“胡鬧!你還是穎川侯的世子呢,你這樣,叫你爹怎麼辦?!”
“是臣不孝了,好在臣還有二弟,也不至於叫傅家絕後了。”
皇帝是真不知道該怎麼說話了,指著傅惟言“你”了半天,然後叫他滾了。
傅惟言告罪離開後,皇帝煩躁地在書房裡轉了好幾圈,最終還是撂了朝政,往皇后所居的鳳儀宮去。
他與皇后,是患難與共的少年夫妻,這種時候,也就只能和她說說了。
一進鳳儀宮正殿,一股子藥味就撲面而來,今日侍疾的恰巧是林榮妃,見皇帝進來,連忙起身:“妾身見過陛下。”
“無妨,起來吧。”
皇后正倚在迎枕上喝藥,也要起來,卻被皇帝摁住:“秀英就不必了,你還病著,只養你的身子就好。”
皇后微微笑了笑,給蒼白的病容增添了幾分顏色,吩咐宮女給皇帝沏茶:“陛下今日來,怎麼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總歸是秀英理解咱。”
在皇帝心目中,內闈只是他和他妻子的家,草莽出身,本就沒多大講究,此刻更是大馬金刀地坐著,宛如一個回家跟妻子倒苦水的普通丈夫。
“你在宮裡病著,是沒聽到,那個傅惟言,都被外頭傳遍了,是個斷袖!偏他還不知檢點,帶個嬖童招搖過市。”
“我今日宣他一問,他居然還承認了!說,他對女子動不了那個心思,只對男人有,還求我準他守著男人過日子!”
此話一出,林榮妃先坐不住了:“陛下,他真是這麼說的?”
“還能有假?給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欺君!”
林榮妃“哎呦”了一聲:“那陛下,那咱們的臨真,豈不是……”
皇帝嘆了口氣:“我今日來找秀英,就是為這件事的……本來我想著,臨真喜歡他,賜婚也沒甚麼,哪怕他對臨真還無意,可婚後處出來感情的,也是常事,偏偏,偏偏……”
林榮妃急了,一時竟不顧尊卑,猛地起身道:“那可萬萬不能成了!陛下,咱們的臨真,可不能被推進火坑裡頭啊!”
“您還記得,前些年韓國公和安陽侯家的公案嗎?”
這當然記得,韓國公的小兒子娶了安陽侯的三姑娘為妻,本以為這是一樁再好不過的婚事了,門當戶對,又算青梅竹馬,可誰曾想,那姑娘嫁過去沒幾天,就察覺不對勁了。
她的丈夫對她十分冷淡,整日裡只願意守著一個書童過活,非要公婆三催四問,才不情不願地來找自己。
即便是找,也如例行公事一般,毫無溫情可言。
那姑娘便起了疑心,有意蹲守,果然抓到丈夫和書童滾在一起的模樣。
原來,他有斷袖之癖,碰不了女人,卻偏偏還是想有後代,便娶了妻,只圖一個能給他生孩子。
姑娘當即大吵大鬧,打砸了不少東西,而後哭哭啼啼地回到孃家,安陽侯一聽,也是氣得火冒三丈,大罵韓國公一家不要臉,坑害了自己好好的女兒。
一氣之下,這官司被他打到了御前,他認定了是韓國公家騙婚,最後不僅讓女兒帶著嫁妝和離,還叫韓國公家賠了銀子。
兩家的關係,自此破裂成了仇敵。
“那姑娘雖說得以和離歸家,但妾身瞧著,整日裡也是形容憔悴,以淚洗面,這些日子才好了些……”
“陛下,咱們的臨真,可萬萬不能到如此地步啊!”
看著林榮妃護女心切的模樣,皇后也動容不已,勸道:“是啊陛下,既然傅將軍對女子動不了心,那何苦強求呢?臨真堂堂公主,不愁找不到駙馬,何必勉強一個,一個……”
她斟酌了一下用詞:“一個不喜歡女子的人呢。”
望著林榮妃泫然欲泣的模樣,皇帝也嘆道:“好吧,此事,再議吧……”
與此同時,孟家自孟世寧下獄後,便如風雨中飄搖的孤舟。
孟懷瑾的孝心與焦慮,在絕望的等待中,被熬煮得異常脆弱。
他四處求告無門,昔日父親的門生故舊,此刻避之唯恐不及。
就在他幾乎要崩潰時,一位在集賢書院同窗周文,於某日下學後,上門尋他
“允明兄。”周文顧不得喝茶,直接壓低聲音,進入正題:“我知你家中遭難,心急如焚。本不該多言,但實在不忍見兄如此……恰好,我家中有位遠房表舅,在刑部任主事,雖非顯要,但訊息還算靈通。”
聞言孟懷瑾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眼中驟然迸出光亮,一把抓住周文的手臂:“此言當真?可能打探到家父訊息?或設法疏通一二?”
周文嘆了口氣,道:“允明兄,此事風險極大,胡丞相案乃陛下親掌,牽連者眾,人人自危,我那表舅也是提著腦袋……”
他左右看了看,聲音更低:“不過,他私下透露,今上雖震怒,卻也知此案牽連必廣,並非人人都罪該萬死。關鍵在於態度與證據。”
“若孟世伯確係無心被牽連,且能表明絕無二心,或有轉圜餘地。只是這表明心意,需有足夠分量之人見證或轉圜,獄中日子,也需上下打點,不至讓人在裡頭胡亂攀咬……”
孟懷瑾聽得心頭髮緊,又覺有一線希望:“足夠分量之人……意指是?”
周文湊近他耳邊:“你那位妻兄,傅將軍啊!雖因……咳咳,風評有損,但聖眷似乎未衰,且與錦衣衛、刑部一些實權人物皆有舊誼……”
“若能得他片言隻語,或由其引薦,面陳孟世伯之冤情與忠誠,或許比我們這些人微言輕的奔走,有效百倍。”
“傅將軍?”孟懷瑾眉頭緊鎖。
因他知道傅惟言與朝盈那複雜難言的過去,心中本能排斥。
但周文接下來的話,卻讓他不得不拋棄掉些甚麼:“允明兄,此乃生死攸關之事,傅將軍畢竟是嫂子的兄長,不看僧面看佛面,若由嫂子出面懇求,再者,我那表舅說了,打點之事刻不容緩,詔獄非尋常牢房,裡面沒有銀子開道,孟世伯怕是熬不過幾天,我知兄家中艱難,這裡有些許積蓄,雖不多……”
說著,竟真從袖中掏出一小包銀子。
孟懷瑾哪裡肯要他的錢,連連推拒,心中卻已亂成一團。
送走周文後,他回到後院,對著朝盈幾度欲言又止。
朝盈察覺他神色異常,追問之下,孟懷瑾吞吞吐吐地將周文之言說了,但刻意淡化了需要傅惟言的部分,只強調需要大筆銀錢打點。
朝盈聽完,心頭疑雲頓生。
此案敏感,尋常官員避之不及,怎會有人主動湊上來說完幫助?尤其是,還牽扯到傅惟言了……
思及至此,她握住孟懷瑾的手:“允明,此事蹊蹺,那周文平日與你交情泛泛,何以突然如此熱心?刑部官員在此風口浪尖,怎敢輕易許諾?還有傅……他心思深沉,你我皆知,此路恐是陷阱,萬萬不可!”
孟懷瑾被她說得面紅耳赤,但救父的焦灼壓倒了一切,難得地反駁了她:“阿盈!我知道你顧慮甚麼!可那是爹啊!現在有一線希望,難道就因猜疑而坐視不理嗎?周文或許有所圖,但眼下誰能幫我們?那些清流同窗?還是躲得遠遠的世叔伯?”
“想辦法也不能走上岔路啊!”朝盈心痛又焦急:“允明,你冷靜些!我們不能自亂陣腳,更不能給人可乘之機!”
然而,孟懷瑾已聽不進去了。
幾日後,周文又尋到機會,悄悄塞給孟懷瑾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地址和一句暗語,說是他表舅安排的、可以嘗試遞送陳情信的隱秘渠道。
並再三囑咐:“此事萬分機密,信的內容須直陳冤情與忠誠,最好能有位高權重者附名或轉呈,方顯鄭重,若無,也需格式嚴謹,以表誠意。”
孟懷瑾捏著紙條,手心冒汗。
他鬼使神差地,沒有將這次接觸告訴朝盈。
夜間獨坐書房,鋪開信紙,提筆寫下為父親辯白的言辭。
寫到最後,想到獄中父親可能的悽慘,他心一橫,竟模仿著記憶中偶然瞥見過的傅惟言字跡,在信末空白處,戰戰兢兢地添上了一行小字。
“煩請轉呈,傅某亦覺孟公事或有隱情,望詳查。”
作者有話說:來了,寶寶們,今日更新,放送!